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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石灰窑之炊 ...

  •   太阳笑得灿烂,风儿也吹得和气,过了两个晚上的史微,避开父亲又是一个淘气而快乐的女娃儿。但在父亲面前,她显得听话多了。她不再出去疯跑,开始自觉地拿出书本,不过都是敷衍塞责。看书做作业没趣,她退而求其次,要求父亲讲故事。这样,介子推、重耳,伯夷、叔齐,俞伯牙、钟子期,《封神榜》、《烽火戏诸侯》,苏秦、朱买臣,苏武、李陵,三曹,三苏等等这些人事,周氏在世时听过的没听过的,她上了瘾,又都要求再听一遍。史文远每天被她缠磨,搜肠刮肚后有了新主意。当史微又要听故事时,他要她把前次听的反过来讲给他听。这并不难,她只是不肯专心书本。于学习,她唯一比较认真的是习字。在史文远寥寥可数的旧书中,有一本薄薄的、瘦瘦长长的字帖:“以前你爷爷专门有间书房,放的全是书,几次抄家,那些书不是被人谋去了,就是放火烧了。王羲之的兰亭法帖就是那时丢的。柳公权这本是他们走后我在火堆旁捡的。”史文远说“字是人的衣”,命令史微每晚写一页小字。在班上,史微别的作业没得老师表扬过,唯独小字练习,老师是常常拿她的本子作榜样。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坐在教室有一点点意思。

      这时期,史微家的生活发生了一点小小变化。史文远抽调到大队灰窑上出工,烧窑顾了窑上就顾不了家里,天天搞得两头都黑,家里冷冷清清、乱七八糟。史微饿了端着碗去曹氏、蒋姐她们家,不是借一碗饭就是讨一筷子菜,还经常迟到。史文远为了方便,把他父女俩的饭菜移到石灰窑上去做。

      石灰窑离家一里多,在锦江下游岸边、梅冈坡的东端。史微每早放鹅回来,背起书包来到窑上。前段时间,这一路上油菜花黄灿灿的,漫山遍野都是。那蜜蜂在这花的海洋里忙碌,喧闹得使她忘记了一切。如今油菜结了荚,黄灿灿的海洋又变成了绿色世界。史微独自一人在这时时悄悄更新自己容颜的原野上穿过,吃了早饭就去学校。下午放学后,她把鹅赶到灰窑附近,再溜到窑上去听大人摆龙门阵。这日子她除了觉得有点麻烦外,她更觉得新鲜、好玩。

      一天早晨,史微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对着河水,观看对岸的村庄,观看处在波光粼粼的河流下游的云潭小镇,不急不躁地等着父亲把饭菜做熟。这时从背后山路上传来一群人的说话声。史微转过头去,见是同班同学和她村子的同伴一起去上学。她笑着和她打招呼,并看了看地上的锅、碗、油盐,然后和她的同伴说:“你看史含华和她爸爸,怎么在这里做饭吃?这就像小娃娃过家家一样哦。那饭菜放在地上不怕不干净啊?”史微听了这话,一下子觉得脸上着了火般地烧了起来。等他们过去之后,她再看这些熟悉而亲切的景物,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石灰窑上的一切都非常简陋。半坡上一个孤零零的棚子是用几根松树和稻草织的茅扇搭成的。棚子里就地铺一捆稻草,又脏又旧的铺盖凌乱地摊在上面。它的跟前就是灰窑。窑上方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气孔,烧窑人从这个气孔观察窑内火势大小。通常从气孔冒出来的气焰温度很高,足以煮熟饭菜,因此史文远才想着把它利用起来。

      史微曾经对这里的一切都好奇。她喜欢坐在棚子里观察外面世界,想象夜晚棚子外到处是鬼的可怕情景;喜欢张望蜿蜒的河流连绵的山岗;她对父亲的警告和禁令置若罔闻,喜欢探着头往那气孔里张望,看那些烧得跟太阳一样红的一窑石头,紧张得史文远又是骂,又是怕的,她却得意扬扬。

      可是现在,那些放在地上的碗筷、油盐,一下子成了她见不得人的丑事。她似乎突然明白,自己的生活和别人的生活是那么的不一样:“人家是绝不会像我这样在荒山野岭做饭的。人家是在家里过日子。”她羞耻极了,觉得去学校抬不起头,就和父亲耍脾气。虽然大家开导后她去了学校,但她觉得同学都在笑话她。她把这件事告诉银铃,银铃说:“管她们屁事!‘穿衣吃饭不碍朝廷,梳妆打扮不碍旁人。’你又没偷没抢,她们敢讲烂话子!双抢出工的时候,她们家里人没有在外面吃过饭啊?我去问一问。”她不让银铃去问,但经银铃这一说,她心里的那一块疙瘩变小了:“是啊,农忙时谁家不是把饭送到坡上吃?”

      银铃非常会给史微解围,她拉她去和雷雨儿、玉英玩耍,并故意在那几个同学面前放肆笑闹,像是要显摆什么,其实是在给她壮胆儿。但史微再去灰窑上吃饭时,还是尽量避免和那群同学碰面。她觉得,毕竟自己的日子和别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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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山河女儿4Lv 14 时间:2022-01-23 14:28:35
      九 节日的荣耀人人争

      结了伤疤忘了痛。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史微的烦恼也是很容易丢弃的。就在她和她的伙伴追逐嬉闹间,这一年又已接近五月半。

      这是一个重要的传统节日,它仅次于过年,与八月半中秋节一样隆重。乡村定婚男女,在这三个节日里,男方是一定要给女方送篮的。送篮是地方上的习惯说法,相当于下聘礼,表示男方对求婚的诚意。礼物很传统,像中秋节要送月饼,五月半会有粽子。粽子的多少视各家经济状况而定,有少至二、三十的,有多到五、六十的。它们一应的由一扇棕叶剔去叶骨,叶柄为始点,变成一根根长短适中的软绳,捆绑一个个粽子,朝下自然散开,形成圆锥似的一提,散发出香喷喷的味儿,挑在小扁担一头。扁担的另一头通常是篮子,里面装着糖、酒、肉,家里宽裕一点的还会有一只鸭子。在这喜庆的节气里,凑热闹的还有已出嫁的女儿,她们打点礼物,回娘家问候父母,以谢养育之恩。

      雷云儿今年下半年要结婚。她的对象史长孝早早地就给她送来了粽子。史长孝求雷云儿结婚已经求了好几年,但雷云儿一直不乐意,就拖至了现在。雷云儿和史长孝的婚约与史微的年龄差不多大,都十来年了,现在雷云儿终于答应结婚,两家人都松了口气。

      五月半就是端午节。在这一带农村,没有人五月初五过端午,只有临近十五时,人们才忙着准备糯米,准备又长又宽又大的粽叶包粽子。通常孩子们就是在那些为儿子准备送篮礼物的妇人嘴里得知节日的临近。史微巴望五月半是巴望划龙舟。

      龙舟热闹了锦江两岸的人们。在屈原投宿过的辰阳,在云潭、十八湾、王安坪,五月半的龙船鼓动着生活在这片领域里的每一个人。这沿河两岸的男性,从八、九岁的孩童到四、五十岁还不服老的汉子,个个都为它鼓着一股子劲,个个都跃跃欲试。终究没能登船的大多数男人,还是站在岸边,以他们各自不同的方式,或叫喊、或比划、或兴致勃勃的静静观赏、或三五成群的热烈议论,他们毫不顾忌地宣泄着他们对划龙舟的热情。而这沿河两岸的女性,也是隆重上阵。年轻的姑娘都会就着这个机会穿上平时自己最珍爱的美丽衣裳,她们成群结伴,花枝招展,粉面含笑地来到河岸,尽情展现自己的青春美貌;已婚媳妇不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还会打扮好自己可爱的儿女。不但如此,既使是六、七十岁的爷爷奶奶也会穿戴整齐、精神活现地出现在锣鼓喧天的河岸边。屈原,这位楚国三吕大夫,如果他的英魂还在辰阳清澈的河面上吟咏,也一定被这冲天的热情惊动了。他为国事、民生执著哀告的灵魂,可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安慰?

      周氏去世那年五月半,为了准备史微看龙舟比赛,史文远和史茱一起在百货公司为她选了一块质地良好的金黄色绸子,特地赶做一条裙子。去看龙舟那天,她戴着花儿,穿着裙子,由整洁利落的周氏领着。一路上,别人兴致勃勃急匆匆地往前赶,周氏一挪一晃,史微想快不行,就又要她把前晚说的屈原故事再说一遍;于是周氏一边从容地踱着,一边讲端午节的来历,讲流芳百世的诗人。这正是:
      艾蒿于野,意欣欣,长是楚天风物。与粽联名怀屈子,千载盈香奎壁。
      蒲剑加盟,驱邪扶正,忧恨堪昭雪。汨罗休涕,《楚辞》颀秀邦杰。
      兹夜憩泊龙船,兰魂芷魄,时共清风发。谁得肉身真万岁?莫不化尘
      沦灭!壹志留芳,历朝推美,何惧苍苍发?听民持辩,水灵波荡浮月。

      到了老渡口对岸,周氏怡然自得地坐在草坪人群里,史微则像一只可爱的花蝴蝶,在人群里穿来跑去,一会儿又停到了她的身边。史微着迷的是人家箩筐里的李。这时的李子黄色的、红色的、紫红色的,青亮、青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另外像早桃、糖果、米豆腐、油糍粑等等许多在集市或小店才能买到的东西,这几天岸边的人堆里也有。周氏给她一、两角钱,她买了米豆腐吃。米豆腐里的油辣椒辣得她眼泪、鼻涕一齐下,可还是她的首选。至于桃李,她园里应有尽有,她看它们,是看它们聚在一起的鲜亮。她高兴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许多大人都用笑眯眯的眼光望着她:“这个女娃儿是谁家的?长得好好看哦。”知情的人会沿着这个话题议论下去:“要是你妈妈看见你,不仅放心、没得话说,心里只怕还后悔再嫁呢。”许彩凤就改嫁在对岸的一个村子,这年生了一个儿。周氏之所以隆重其事地带着史微来看龙舟,就是要把有关孙女的信息传递给她昔日的媳妇,她要让许彩凤知道,没有她那个做娘的,她孙女也过得很好。

      史微不懂大人的心事。当河面上的龙舟比赛激烈时,她就跟着岸上的人为他们紧张、兴奋、害怕。老渡口的龙船比赛不同于别处,它有一个非常特别的项目:掐龙船。

      掐龙船一开始,两岸的人群就情不自禁地激动、紧张起来。河面上,两只龙船划到一处,由站在船头的两个人光着膀子伸出手臂互相搏斗。这两人不但手臂长,臂力大,而且指甲又长又硬。他们打斗、躲闪,直到一方求饶或被打下水为止。这一过程龙舟上全体成员都是为船头的斗士服务。在喧天撼地的锣鼓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的状态下,那两个人完全成了敌我关系,他们无情出击,拼命撕抓,一心想置对方于死地,输的一方胸前往往满布血痕,令人害怕。这就是掐龙船。掐龙船比赛虽然让胆小的人害怕,但是所有的人即使心怀胆怯也爱看这个节目。什么原因呢?是不是人争勇好斗的本能作祟?总之,上了龙船的人都是一些无怨无悔的角儿,能够代表自己的村子去搏斗的人更是大家公认的勇士。那往往是一种荣耀,事前都是争着上阵的。有关这种搏斗,在这一方由于不断联姻而总是沾亲带故的土地上只有一个说法:上了龙船不认亲,不论舅舅和外甥。故此,老渡口的龙舟赛总是牵动着沿河两岸每家每户每个人的心。因为这种残忍、惊险、激烈的打斗内容和六亲不认的习俗背景,人们无法不关注它。

      今年史微不能去看龙舟。前几天,她为了到河边去看别人操练划龙舟,把鹅赶到绿洲上。傍晚来临,别人赶着牛、鸭、鹅回家时,她却找不到她的那几只鹅了。有人看见一群白鹅游过河面去了对岸。天完全黑了,她一个人在绿洲上、河滩边徒劳地上上下下来回走着,又害怕,又不敢回家。夜幕里传来她父亲焦虑的呼唤声。她怕挨打,不敢吭声儿。是的,她挨打的时候是不哭,但这并不表明她不怕打。史文远近了,她才慢慢挪到他身边。也许他认为她已经吓坏了?也许他认为这时打她于事无补?他只责备她几句,叹息几声,无可奈何地领着灰溜溜的她,沿河而下,过渡去对岸的村子找。第二天刚好逢云潭赶集,史文远当即把几只白鹅卖掉了。五月半虽然热闹,但也是需要大家花钱才热闹得起来。这时常有鹅群、鸭群丢失后找不回来。史文远怕这事儿让自己遇上,就把那几只还未来得及长齐翅膀的鹅卖了。史微虽然有些留恋,却知道自己并不称职,也就不敢多吭声儿。

      史文远用白鹅换了几尺冬瓜蓝的确良,照着裁剪书给自己做衣服的同时,也为史微做了一件新衣裳。端午节他爷儿俩穿得整整齐齐去史茱家,史微小表姐说:“我们城里的娃儿也没得的确良穿,你跟舅舅真好。”小表姐满心欢喜地领着她,带上两个和她同龄的城里女娃儿,去纪念堂水泥灯光球场跑步,去熊首山小学校园流连。

      有关史微的穿着打扮,趁此机会还真要多说几句。史微外婆很会织布,许彩凤是当时裁缝手艺最好的年轻人。在史文远和她们分居期间,她娘儿俩带着史微靠走乡串村给人织布、缝衣服挣钱,日子过得竟比别人还好。史微跟她们的时候,吃穿就比周围娃儿好得多;许彩凤临走前,更把自己的爱逢在了一件苏联式的长大衣和几样衣裤里,留在她身上。她自从跟了周氏和史文远,小日子也过得挺优越。周氏和史文远厚待她,一则是疼她爱她;一则是为了和他们心目中的冤家对头较劲儿。离婚时他们是把史微争夺过来的,他们不想留下话柄让对方去说长道短。在穿着打扮方面,史微习惯了和周围人不同。她穿得漂漂亮亮的时候,自然得就像篱笆上的忍冬、野蔷薇开了花儿,别人夸赞、羡慕,她根本不觉异样。这是一种异常的生活,可没有人觉得不对。周氏、史文远信奉“树活根,人活皮”,大家都信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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