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以后》三宝粉团

7、第 7 章 一抹青色划

　　一抹青色划过沉夜，轻轻巧巧落在房前。

　　烛火被红色的灯笼纸护得周全，映得雕栏画栋一片喜庆；窗纱内绣出的白光柔和细腻，不知房中的主人有未就寝。

　　在门外踱了个来回，子陵终停下来，于房门正前的小路上踏出足音，才束音成线对光源处轻声道：“在下徐子陵，有要事不得不来，请宋小姐一见。”

　　门内微响，香风浮动，片刻之后，玉致着一件杏色披风，款步而出，微笑道：“子陵相约，玉致怎敢装睡。”

　　探手掩上房门，再轻巧巧地一个转身，含笑问道：“明日即是你的好兄弟的大喜之日，子陵好狠的心，竟现在才到！”

　　说了半天，却见子陵垂头不语，不由“咦”了一声 “子陵似有心事？”

　　子陵低头不语，玉致又偏过头来细细瞧了瞧：“是了，这段日子，寇仲也似魂游天外，我还道他是因着大婚之故，今日见了子陵也是如此，才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再深深看了子陵一眼，道“子陵在玉致心里，一直是可信可问之人，即然说有要事要告诉我，玉致洗耳恭听便是。”

　　子陵沉默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道：“子陵愧对宋小姐的信任，也愧称寇仲的好兄弟。恐怕从此以后，宋小姐连同在下说话都会觉得污了身份。”摇头苦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已是无喜无悲的神色：“我今夜前来，只为对宋小姐说一句话。”

　　玉致早在见子陵垂头不语，笑容便已僵住，及至听到这一句话，便不自觉换成凝重的神色：“子陵何出此言，有话请说。”

　　子陵的手握紧又松开，双目幽如深潭，像已把所有的暗色都吸入眼里，一字一句地道：“徐子陵不会与寇仲分开，请宋小姐成全。”

　　夜风轻掠，竹林瑟瑟作响，又消于无声。两人单袍衣脚随风而起，又无奈地垂下。

　　先别开脸的竟是玉致。

　　线条柔和的侧脸被灯笼染上红晕，原本喜庆的颜色，突地让人觉得有些怪异。两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就保持着侧望的姿势，平静地问：“你与仲少自小就在一处，为何要我成全，玉致不懂。”

　　子陵暗叹一声，答非所问道: “妃暄曾对子陵讲过一个故事，宋小姐可愿听？”

　　玉致未置可否，子陵也似并未问过，自往下说道：“曾有人应徵作一道家仙长守炉的道僮，道长为试其心性，用幻像导那人入人世轮回，并与他约定，若在生死轮回中能坚持不语，便收下他。那人看破色相，不论富贵贫贱，王侯将相，贩夫走卒，每趟由生至死，都能不作一言。但在某世变做人母，在贼子欲杀其不足月的婴孩时，终于狂叫阻止。母子之情，即是此人心中不能割舍之念。”

　　清朗的月光下，子陵的声音如玉石轻撞，言浅意悠，娓娓道来时，时间仿佛也静止，玉致动容，转头看他。子陵也似感觉到这股视线，与玉致目光相接，平静而坚定地道：“子陵心中的执念唯寇仲一人，无关男女，不论生死，纵因此而万劫不复，亦绝不后悔。”

　　玉致娇躯震动，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子陵，忽然笑了。先是闷闷的似从胸腔里发出，到后来长声大笑，几乎笑出泪来：“老天啊，我原不知自己竟然有这般未卜先知的能力！”

　　玉致的一双美目在月光下有如灿星：“子陵，从我第一次看到寇仲与你的深刻感情，便一直不能忽略心中诡异的想法。我一遍又一遍地庆幸你不是女子，否则寇仲的心中怎会有我宋玉致的容身之地。前些时日，你去探石青璇，寇仲似魂飞天外，终日恍惚，我也一直忐忑至今。明天就是大婚之日，我不敢睡，也睡不着，只盼天色快明，可我还是料不到，料不到……”

　　螓首轻摇，纤细的肩膀也在微微抖动，玉致的声音压抑而细弱：“你让我成全你们，那我又如何？谁来成全于我？”

　　子陵脸色发白，手攥得更紧，却说不出话。

　　伸手抹去笑出的眼泪，玉致稍微平静了一下，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子陵道：“子陵，在我和寇仲之间，决定权从来不在我手上。你来求我成全，等若问道于盲。请回吧。”

　　子陵目光黯淡，深深叹气：“宋小姐，无论是寇仲，或是我，从来不想伤害你。我也曾想过远走塞外，再不纠缠，但天下之大，无论我在何处，与谁在一起，总觉得硬生生被切掉一半血肉，每每思及，便痛不可当。如若只有我一人痛苦，即使再痛千倍，我也会含笑祝福于你们。然而，念及寇仲与我一般心思，若我仍然不来，便会在你我三人之间结成死结，寇仲与我断会痛苦。但所嫁之人不能全心相待，宋小姐亦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这真的是宋小姐所要的结果吗？”

　　玉致仍不回头，沉默半晌才道：“寇仲在哪里？我想见他。”

　　子陵闻言苦笑道：“寇仲他……他去……我……我对他用了药，现在应该还在昏睡。宋小姐，今日我来，是想尽量把伤害降到最低。在大婚之前，由宋家取消婚事，总算……”

　　“总算还可顾全宋家的面子是吗？”玉致转身面对子陵，似笑非笑道：“若非深知你的品性，我怕忍不住要骂你虚伪。把所有的责任罪名一力承担，想让别人好过一些。但你又怎知别人愿受你这样的恩惠？我宋家如何暂且不提，寇仲是否愿意你这样做？若我所料不错，你见我之后，便要去见我爹。爹爹看在我的面上，若是寇仲前去，也许还会有一丝生路，若是你……”

　　“寇仲真心疼惜于你，又敬天刀如父，让他来亲口说这样的消息，对他便如生剐。更何况，令尊堂堂阀主，若面对寇仲不能把怒气全然发出，此后仍会有难料之事，不如由我先迎其锋。如若宋小姐与我易地而处，怕也是会这样做的。”

　　“如若爹爹亲手杀你，等寇仲为你收尸之时，他又当如何？你以为他会感激你为他赴险吗？”

　　“我与寇仲，并不用谁来感激谁。寇仲有小陵仲在，即便我真蒙不测，亦不会随我而去。更何况，我亦非束手就擒，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总会再回到他身边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时令尊再要责罚我二人，也未必会一意要致之死地了。” 说到这里，子陵轻轻笑了起来，这笑容极浅，却如孩童般美好真挚：“这便是我的一点私心。子陵并非谦谦君子，而是攻于心计的小人。让宋小姐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