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将死 腥气弥漫
...
-
腥气弥漫
新筑的仿中原式府邸,温热的鲜血气息一直萦绕其中,经久不散。
正堂之上,久经风霜的节度使符节趋显颓废。
跪在堂前的老将双手合十,最后一次向所忠的王朝陈述沿途的所见所闻,这里的兵变她已写在绢帛之上,托兵士带回大周。如今不过是为了拖住月叱的叛军罢了。
她早已习惯了,习惯了这刀光剑影的变更。
出使各国半辈子,本该是宠辱不惊,亦不惧生死,什么念头都该消解了。
可这回,她已经没有办法平静以对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动仿若荒凉孤寂的沙漠,突然落下了几滴甘露。
想要解渴,却又杯水车薪。
缓缓抬起浑浊的双眼,望着堂前符节上的襟条,恍惚间,只觉得那衰颓的破布竟泛起了金光,呼吸之间,除了血腥,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道。
是绿豆糕的味道。
沉重的眼皮颤了颤,胸中有石千金重,却落不出一滴眼泪来。
“使节,月叱的乌赫王子来了。”
颤抖得声音打破了寂静。
鼻息间的香甜味道瞬间散去,符节依旧是符节。
微微干裂的唇角溢出一声轻叹,她已是迟暮之年了,会给她做绿豆糕的那些人都不在了,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青瑶慢吞吞应了一声,慢吞吞站起来,慢吞吞拍了拍衣襟的灰尘,慢吞吞揉一揉酸胀的双腿,慢吞吞拿起符节,慢吞吞的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外走去。
正堂外,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使节,请吧。”
说话时,笑容灿烂绽放,青瑶眼含深意向他望了许久,目光触及到男子抬起的带着护腕的右臂时,她的嘴角微微抿起,淡淡道:“走吧。”
说罢,忽略掉那只准备搀扶她的胳膊,迈着稳健的外八字步,跨门而出。
男子的眼底闪过一丝凶光,他知道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妇此时不过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在和他比试,但……
青瑶年纪大了,若是按照京都养生的法子,这番年纪早以是茹素多年了,但她她常年出使诸国,吃的东西也是因地而异,所幸抵达月叱时她也曾茹毛饮血了小半月,如今看到宴席上的菜品时倒也不至于晕吐失仪。
“中原人的菜品大都有些缘故,四弟,你便为使节讲一讲今天宴席上这些菜的来历吧。”坐在主位的中年男子随手摸了摸座椅上雪狼皮毛,道。
他下首一男子抱胸向他行礼后,开始介绍:“使节,你面前的这道菜叫碳烤脑花,想必您也已经知晓了巴铎王子兵变的事情,君王已经将巴铎和这次兵变的几位主谋判为了下等奴隶,这道菜所用到的脑花便是用此次兵变的几位主谋的头颅制成的,当然巴铎王子的头颅自然是献给君王的,您要不先尝尝?“
男子说着还开始动手拿刀准备为她割下一块,青瑶抬手挡住了他的手,盯着他的目光深不见底。
“王子还是先介绍其他菜品吧,若是我先吃了倒是大周礼数不周了。”
巴铎或许是出于如今青瑶到底还是大周派过来的使节的考虑,没有再为难她,只是放下短刀继续介绍菜品……
青瑶垂眸扫过桌案,随即被其中的那道羊裹腰皮吸引了,只因那层皮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痕,而她之前在副节度使的腰上也曾看到过。
青瑶握了握袖中藏着的匕首,抬头直直的看着乌赫王子,用目光止住了他的话,沉沉道:“我大周副使呢?“
余晖映日,山坡的十字桩上绑满了叛军的尸体,土壤浸满了鲜血变成了褐色,血渍泛着寒光,令人胆寒战栗。
青瑶仰着头,无言看了许久。
三日前,月叱巴铎密谋篡位,暗中伙同副节度使王茂,意图将大周送来的朝礼充作军费,王茂为抢头功,私自将朝礼给了巴铎,今早巴铎兵败,而王茂也在逃跑途中被擒,然后和巴铎一同被充作食材,进献到了国宴上面。
这顿饭,青瑶到底是没有吃,因着王茂蓄意干扰他国内政,青瑶虽然被蒙在了鼓里,但她是王茂的顶头上司,王茂的行为更是代表了大周。
至此,潇青瑶一行便被囚禁在了月叱,直至大周重新派遣了使团,这才将潇青瑶接了出来。
大漠的夜晚总是寒风彻骨,年老之人总是难以入眠。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帐外守夜的士兵,低低细语几句,好像在说
杨相死了?!
青瑶一下子清醒起来了,她挣扎着想要做起来,可四肢使不出一点力气。
她躺在床上,深深呼吸,泪水渐渐模糊了浑浊的眼睛。
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值得我挂念的人也没了?!
呼吸重了,方才失手推倒的佩剑,惊扰了帐外的士兵。
随行的大夫尽数被叫起,进了青瑶的行帐,因为这次青瑶的病况不容乐观,营帐里也开始燃起火把,成了大漠中唯一可见的光明。
“潇将军,再坚持坚持,咱们马上就要回到大周了!“
青瑶瞪大了浑浊的眼睛,她模糊的看到有人来到了她的床边,眉宇清俊,与记忆一般无二。
伸出手去,却是无法触及。
青瑶泪流满面。
她与他早成了白发老人,她这次要随他而去,随他回到那刻在记忆之中挥之不去的青葱年华里……
干裂嘴唇无声喃喃,手轻轻垂在了床沿,只留下了嘴角的笑容。
哭声远了……
意识消散前,她深深望了一眼那根陪她出使各国的符节,这次她要回到他的身边。
而潇青瑶在忍受了半年的牢狱之灾后,最终死在了重返故土的路上。
回国后,使节将潇青瑶的符节和记载了月叱地理人文以及兵变的帛书献给了皇帝,帝感念其忠君报国,追封其为护国夫人,挂皇幡,披帛还乡!
阳春三月,潇氏青瑶停尸宗庙三日方才入土,她所持之符节特准如潇氏祠堂。
子时,附在符节之上的魂灵塑了人身,走出祠堂,阔别多年,再次回到了家中。
夜雨绵绵,如丝如线,微风徐徐,碧水清波。
听雨阁
屋檐挂着的风铃随风摇曳,铜片彼此交叠,线尾刻着水波纹的铃铛清脆透亮,雨水沿着檐脉滴滴落在大小不一的瓷碗中,滴滴答答,和檐上的风铃声交相呼应。挂在边角的六角宫灯闪着晕暗的烛光,隐隐约约能看到灯笼上的美人图。
阁外,迎客松的别枝搭在了窗沿上,西北角的斑竹枝叶交错,雨滴至上而下,落在竹叶上的声音也别有韵味。其他花木此时也趁着春雨初发新芽。
这里的一花一木,一灯一铃都是青瑶年幼随叔父四处游历时淘来的。如今看着听雨阁并未因自己当时离家而荒凉,心里再次涌起愧疚于心酸。
独立于听雨阁中,潇青瑶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从记事起开始到身死大漠……
这一辈子,她及笄前,因为兄长师傅清嶟道长的一句话,她便离开父母跟着叔父四处跑路行商,及笄后,因为向往游记里面的生活,请父母退了与杨家弟弟的亲事,甚至划去了族谱里自己的名字,只为逃离礼教的樊笼,后来被举荐做了历史上第一位女节度使,此后一直出使各国,回首一生,竟是再未回过潇家,也再未见过父母亲友。
女节度使,这是她一生荣耀,亦是一世桎悎。
从前,姐妹们都说,女子做这些事都是离经叛道,她去过很多地方,短短几年见过的事情或许比姐妹们一生能够遇见的都多,她不愿意被世俗所困,因而不愿成婚,不愿一辈子都被束缚在潇家或者杨家的内院里,所以,她与长辈争论,最后舍弃了父母姊妹还有杨家弟弟,成了一名独行客。
以前,母亲对她说,这一去怕是母女俩再无相见之日,没想到一语成谶,如今她马革裹尸,而母亲也早已驾鹤西去。
她输的彻底,与父母决裂,凭着少时的一腔意气,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了几十年。
闺中的那些往事,那些压抑了半辈子的思念,爱恋,不舍,愧疚如翻山蹈海一般,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她一点一点想起来,听雨阁中,他同她下棋长谈,少年那藏不住的羞涩与喜欢。她听见了她离府那日青年的承诺。
可曾想过,昔日对棋夜话的少年最后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而洒脱不羁的自己,也会为了和平,数十年间辗转各国谈判建交,最终成为了护国夫人?!
青瑶的遗憾已经圆满了,她的灵魂也开始消散。
她仿佛看见了慈爱的母亲,寡言的父亲,也看见了久居上位的他,渐渐的他又变成了幼时的他,看见了他如冬日暖阳一般的笑容。
他为她寻来了各地的游记,野史,每每见面都会在告别之时红着耳朵递给她;
他为她求来了平安符,八百一十级台阶,一阶一叩首,只为她从此平安;
他为她抗住长辈的苛责和刁难,护她于身后;
他为她保驾护航,让百姓知道她一介女流也能护佑一方百姓;
他为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除了,活着等她回来……
黯然回首,那些曾经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又一点点归于模糊……
她迟疑了!
宦海沉浮数十年,早已将她的棱角打磨光滑了,当初那个怀揣着游侠梦的少女早已消失。
她此生不负百姓,不负国家,唯负家人与他。
夜渐渐深了,青瑶也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