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于恶念》PengQAQ

1、相识

　　１
　　人有时候就是会受到情绪的驱使去做一些自己本来不可能会做的事情。

　　等到脑袋冷静下来之后，心里就只剩下无尽的懊悔。

　　宋敬窗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静的人，不过现在她知道了，她以前能保持理智，只是没有被踩到痛处罢了。

　　眼看着那个人越来越沉溺于这段关系，宋敬窗心中的恶罪感也越发的深重。

　　“打扰一下，请问我可以给你拍张照吗？”女人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相机，在宋敬窗的身边坐下，“你不用特意摆什么姿势，保持现在的状态就行。”

　　“我不想拍照。”宋敬窗凝视着脚下的地砖，不假思索地拒绝。她一直很讨厌拍照，手机里除了自带的相机，从没有下过额外的拍照软件。

　　“好吧。”女人把相机放到一边，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我可以做你的听众。”

　　这也太自来熟了吧。宋敬窗没忍住转过头看了女人一眼，不耐烦地问：“你想干什么？”

　　女人完全没把宋敬窗的态度放在心上，抬手指了指公园另一侧的花坛，说话的语气很柔和：“我从那边过来，看到你坐在这里，一脸苦恼的样子，所以有些在意。”

　　一阵微风吹过，把地上的落叶扫得连翻了好几个跟头，也把她身上清雅的香味送到了另一个人的鼻尖。

　　宋敬窗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我没有和陌生人倾诉心事的习惯。”

　　“不要紧，你也可以说说你朋友的烦恼嘛。”女人说。

　　宋敬窗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女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众所周知，倾诉烦恼时说的我有个朋友指的就是我自己。

　　“你对谁都这样吗？”宋敬窗问。

　　“当然不是，我只对我想拍的对象散发爱心。”女人微笑，“你就当我是一个免费树洞。”

　　“好吧，你赢了。”宋敬窗说。

　　一般情况下，宋敬窗是不会妥协的。

　　但今天，她的心情真的很糟糕。

　　“我玩弄了一个人的感情。”

　　她说。

　　２
　　几场暴雨过去，天气反而变得热了起来。

　　和方桐雅的初遇是在一家奶茶店。

　　那天在无涯书城有一个作家在举办签售会，宋敬窗的好友正好是那个作家的死忠粉。

　　好友工作很忙没空去签售会，就拜托可以自由调节工作时间的宋敬窗帮她去要个特签。

　　也许是因为人流量太大的缘故，书城的冷气几乎没啥作用，排队的人身上都在冒汗。

　　宋敬窗一出书城，立刻找了最近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加冰的柠檬养乐多续命。

　　饮料还没有做好，她在店里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顺便把装满了新书的环保袋放在桌上，然后一脸无聊地看着玻璃窗外的车流发呆。

　　“你也是方寸之间的粉丝吗？”方桐雅特意走到宋敬窗的身旁。

　　她的个子相当高挑，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皮肤白得发光，穿着露了半边肩膀的衬衫和格子短裙，看起来像是秀场出来的模特。

　　宋敬窗的大脑其实处于半停摆的状态，她刚从烈火地狱一般的展会出来，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听到方桐雅的问题，她也懒得解释，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从签售会领取的环保购物袋，会被误会成是方寸之间的书粉也是正常的。实际上这些书是她帮朋友带的。

　　“太好了！”方桐雅以为终于找到了组织，一脸激动地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非常自来熟地问，“你看过老师写的《伤痕》吗？”

　　“……看过。”骤然直面这区别于普通路人的美貌，宋敬窗很没出息地呆了片刻。

　　其实宋敬窗本人对方寸之间没什么感觉，主要是她有个朋友是方寸之间的狂热粉。因为朋友的强行安利，她才看过两本方寸之间写的小说。

　　《伤痕》实体书的腰封上只有一句话：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想找东西在自己手臂上作画，烟头、美工刀、铁丝、蜡烛油……用什么都好。

　　说实话，宋敬窗觉得方寸之间的书不太适合年纪太小的读者观看。

　　《伤痕》的女主小时候经常被父母暴打，为了不让自己陷入绝望，她给自己洗脑，这是父母爱自己的方式，结果逐渐因此养成了自残的习惯。
　　她不知道怎么排解内心的痛苦，积压在身上的负面情绪一直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她也想过做出改变。

　　她去了完全陌生的城市，答应了一个性格很阳光的男人的追求，想就这样开始全新的生活。
　　然而恶习难改，她私底下还是会忍不住故意弄伤自己。
　　相处久了，男友就注意到，她身上永远带着伤。
　　男友逼问她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她发现瞒不下去了，只能如实相告。

　　男友直言这样是不正常的，并劝告她去看心理医生。
　　她拒绝了男友的提议，因为她没有办法对他人敞开心扉。
　　她只答应会尽力控制自己的行为，但实际上是把伤口弄在了更加隐蔽的部位。
　　他们因为这事反复争吵。
　　终于有一天，男友失望地离开了她。

　　没有了男友的约束，女主更加放纵。
　　她彻底放弃了改变和压抑。
　　日复一日，恶性循环。
　　在刺耳的警笛声响起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终于彻底解脱了。

　　很致郁的一个故事。

　　“这本书前面真的好戳我啊，可惜结局是刀。”方桐雅说完像是发泄般用力吸了一口手中的奶茶。

　　“嗯。”宋敬窗感觉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就像她那个方寸之间的狂热粉好友一样。

　　方寸之间的作品非常奇妙，喜欢的人爱得要死，无感的人则是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宋敬窗其实是属于无感的那一波，不过打发时间看看也无所谓。

　　“对了，你最喜欢方寸大大的哪本小说啊？”方桐雅问。

　　宋敬窗思考了片刻，在方桐雅期待的目光中道：“《柠檬头谋杀》吧。”

　　“诶？有这本书吗？”方桐雅困惑地看着宋敬窗。

　　“大概六七年前刊登在推理杂志上的一个小短篇。”宋敬窗很冷静地解释。

　　突然想起这个短篇，是因为最近某视频网站忽然兴起了一股披着柠檬头讲离谱故事的热潮。

　　当然，好几年前写的柠檬头谋杀，和讲故事的柠檬头没有半点关系。

　　“我还以为方寸大大写的所有小说我都看过了呢……”方桐雅像是不敢相信，拿出手机，搜索了书名，发现方寸之间还真写过这么一本书。

　　宋敬窗看着她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的快乐神情，还是没有忍住内心的疑问：“你现在几岁了？”

　　“问我年纪吗？”方桐雅虽然觉得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我二十一了。”

　　哦，成年了，可喜可贺。宋敬窗放松下来，顺口跟她说了个连死忠读者都不一定知道的消息：“他还有个马甲叫蓝海岸，以前在论坛开连载的时候用的。”

　　“啊？蓝海岸？是蓝色的蓝，海边的那个海岸吗？”方桐雅激动地问。

　　“对。”宋敬窗点头。

　　“亲爱的！”方桐雅双眼方光地看着宋敬窗，“能加个好友吗？！”

　　“可以。”宋敬窗打开ｖｘ二维码让她扫。

　　３
　　加了好友之后，方桐雅经常会在ｖｘ和宋敬窗分享自己最近看的书以及读后感。

　　如果公司放假，方桐雅还会约宋敬窗到自己家玩。

　　“啊～我的ｘｐ都扭曲成了方寸老师的形状～”方桐雅经常说出一些需要打码的话，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把宋敬窗当外人。

　　“如果现实生活中遇到那种人我一定会光速逃跑甚至报警，但是作为小说设定真的好香好辣，斯哈斯哈～”

　　“嗯……”宋敬窗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啊，这是我能听的吗’进化到如今的习以为常波澜不惊了。

　　方桐雅把方寸之间以前写的书也给补完了之后，再次陷入了书荒，“窗姐姐，你有类似风格的书推荐吗？”

　　宋敬窗思考了片刻：“我看过一本小说，主角是个唱了好几年歌却仍旧不温不火的歌手，好不容易出了一首爆红的曲子，网络上却忽然开始疯传她的不雅照和黄色小视频。
　　这些照片和视频都是她养父强迫她拍的，从六岁到十六岁，本来应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却一直承受着来自恶魔的摧残。
　　后来养父因为酒精中毒死亡，她才得以解脱。
　　现在，全网都在传播她的私密照与各种没有下限的流言。她的各类社交软件都收到了不堪入目的恶意私聊与留言，还有人装成粉丝送带有隐藏摄像头的礼物，往工作室寄用过的安全｜套和男性｜生殖｜器官的特写照片。
　　她的精神被击溃了，她躲了起来，谁的消息都不回，麻木地看着虚空，脑子里不停地思考着死亡的事情。
　　她的助理找到她时，她已经成了行尸走肉，除了基本的生理活动，不对外界有任何反应。
　　即便她放弃了自己，助理也没有放弃她。”

　　“等一下。”方桐雅打断宋敬窗，“结局不会是助理帮主角走出了阴影，两个人在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吧？”

　　“嗯，对。”宋敬窗此时还没有感觉到不对。

　　“啊——无聊透顶。”方桐雅夸张地感叹道。

　　宋敬窗呆住了。

　　“这种故事太无聊了。”方桐雅似乎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具体，“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被另一个人救赎，从此过上了正常幸福的生活，真是无聊又老土。”

　　宋敬窗没有说话。

　　“我想看那种，一个正常人被变态改造，回不到从前，两个人一起堕落下去，一起发烂的故事。”方桐雅完全没有察觉到宋敬窗的异常，依旧兴致勃勃地描述自己想看的内容。

　　“我讨厌那种大团圆的结局，太虚幻太泛滥了。明明一条路走到黑的结局更加合理。
　　最好是要内心不停地摇摆挣扎，却无法抗拒和阻止黑暗的诱惑……那样超涩超带感的好吗？”

　　该怎么形容这个时候的心情和感觉呢？宋敬窗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

　　我所向往和信仰的圆满，你觉得无聊又虚幻；我所恐惧厌恶的发展，只是娱乐满足你ｘｐ的调料。

　　“哦。”宋敬窗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

　　只是在聊小说而已。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但黑暗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盘旋。

　　“你怎么不说话？”方桐雅有些疑惑。

　　“我在想，有哪些书符合你的喜好。”宋敬窗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

　　“哦哦，这样啊。”她接受了这个解释，“想到了吗？”

　　宋敬窗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里方桐雅的头像，心中天秤位于黑暗的那一边在稳稳地往下沉。

　　“想到了，不过是ｘ国的作者写的，内容更加黑暗。我家有实体书。”

　　她要把她拖进泥沼，让她亲自体会陷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