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竹雪 怎么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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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州地界，东南十三里。
竹栖山脚，萧萧马嘶。一人一骑歪歪斜斜地自远方奔来，一头扎进了山里。
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沿着山路狂奔了五六里，终于支撑不住，悲鸣了一声后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左瑜一个翻身落地，险险没被摔着。
他默默蹲在地上瞅着自己的老伙计，充满愧疚。
这可是匹汗血。
生生被他跑死了。
他眯着眼，透过层叠的竹林远眺身后的追兵。目测了一下追来的人数，左瑜感觉很满意。
很好，在他和自己的部下分开后，近八成的追兵都是冲自己来的。
这下，那些忠心追随自己的兄弟们一定能够活下去。
而他自己……
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上，甲胄上全是血，身上刀伤大小十几处，肩头上插着的箭卡在骨缝中，还未拔出。
远处，已能听到大批人马追来的喊杀声。
马蹄踏地，大地的震颤从远方传到脚下，左瑜无声地叹了口气。
必死局啊。
他四下里看了看，本意是找个瞭望点，却发现了这山里的奇特之处。
此时正是初夏，山中草木蔓发，遍山尽是层叠晕染的苍翠紫竹。
竹叶上挂……雪？
初夏、雪？
左瑜觉得老天爷待他不薄，连葬身之所都如此诗情画意、与众不同。
六州的大军压至眼前，他已经穷途末路，身边已无一兵一卒，好像……真的是死路一条。
可他却半点颓靡都没有显现出来，一双隐在血污后的眸子亮得惊人。
左瑜最后抚了抚自己爱驹的鬃毛：“好伙计，你立了大功啊。以后咱俩坟前，成漠他们必须得年年敬咱们好几大坛美酒才成。”
他说着就笑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酒。”
他寻到几块突出的山岩，向高处爬去。
“滴答”
殷红的血滴顺着他战袍的一角流下，溅入星星点点的白雪中。
“滴答”
又一滴，染红了半边紫竹叶。那片小小的竹叶不堪重负似的轻轻摇晃了起来。
山脚下黄色的战旗飘摇。
左瑜从背上取下随身的长弓，张弓搭箭，瞄准山下那万千铁骑中的一点猩红。
微微眯眼，他想：“我要你给我的马陪葬。”
箭尖的一点寒芒随着那人的身影而缓缓移动。
箭发，中的。
同时他肩上的伤也崩了，鲜血顿时淌了一胳膊，一条手臂整个没了知觉。
他压抑着疼痛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满不在乎地舔了舔唇。
这一箭下去，裴庆不死也要重伤。
他脱力地靠在了山岩上，用因痛楚当机了有一会儿的大脑开始思考。
此番输得彻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到底怪不得谁。
他走到如今这个四面楚歌的地步，最应当的结局应是直接从崖上跳下去自行了断。
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他突然间就改主意了。
紫竹白雪，那样天真的美感，不应承受一个末路之徒的怨念与不甘。
而他小北昭王的一生，也不需要一座山来为自己陪葬。
那么问题来了。
他不自己跳下去，底下那群人势必要上来。
到时候放火烧山，如此美景被付之一炬，想想就觉得可惜。
“不是吧，”左瑜苦笑，心想，“我还得自己走下去？”
底下的追兵们显然也清楚他逃不掉了，团团围了山。六色的军旗本来泾渭分明，却在“干掉小北昭王”一事上达成了出奇的团结，各色混杂得让人眼晕，黑压压的追兵竟然一眼望不到尽头。
火把一个接一个地生了起来，夕阳残照下一片围狩之势。
军阵中忽然分开一道口子，五人骑着战马一字排开。
青州裴庆刚中了左瑜的一箭，不在其中。
徐州步天，豫州淮璋，荆州梁柯京，梁州施望，扬州苏起。
都是老朋友，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底下一队猛将得了吩咐，正齐齐大声喊话。
“北昭王左瑜，你身败名裂，快快束手就擒！”
“左瑜，你死期将至，休要负隅顽抗！”
“左贼，你残暴嗜杀，万民唾弃，今日我等替天行道！”
声音震天，就算在山上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族人已经伏诛，快快下山，饶你全尸！”
火光幢幢，讨伐声来自四面八方，不绝于耳。
年轻的君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山下走去。
清风相送，似是挽留。
一小片竹叶不知被哪阵清风送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左瑜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伸手，那竹叶便轻巧地栖在了他的掌心。
于狰狞的血气中带来一抹沁人心脾的香。
他眼前发黑，脚步却未停。抬手抹去额角滴落至眼睫的血，左瑜低低笑了一下。
风流意气自眉梢眼角自然流露，藏都藏不住。
他说：“左某幸得山君收留，若有来世，请你喝酒啊。”
竹叶沙沙，似是回应。
总共五六里地，也没那么漫长。
他的血滴滴点点落了一地，美景染上血气的肃杀，真是罪过。
而他只能在心里对此地山君说声抱歉。
白雪紫竹的山景很美，他很喜欢，只能来生再看了。
当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暴露在大军面前时，一切仿佛都该结束了。
底下的士兵已经开始从低到高一圈一圈搜山，见他出现，万万人的军队竟然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余火把噼啪。
弓箭手都齐齐将箭尖对准了他，可没有令下，无一人敢放箭。
那可是……小北昭王左瑜啊。
九州的战神，地狱的修罗，传奇的君王。他可是神弓夺汐下亡魂无数，战场逢敌从无败绩的……兖州北昭王啊。
他衣袍染血，形容狼狈，一双眸子却亮若寒星，闪耀着逼人的火焰。
万万人压阵，竟在他一个重伤濒死的人面前气势渐弱。
五州君王催马上前，高高在上地打量着失去战力的失败者。
他们神色复杂。
左瑜真是罪无可恕，天下得而诛之吗？
不是。
正相反，他是战神，是勤政爱民的一代君王。
只有他们知道，此番与裴庆合作联兵围剿，完全是因为此人太过惊才绝艳。
假以时日，十年，不，只要五年！这神州就不是九国并立，而是要被眼前这个人一统天下了。
此人打破了九州的平衡，所以——
小北昭王左瑜，必须死。
光是设套杀他，己方就以损失惨重，再等几年，谁知道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要怪，就怪你自己生不逢时，又不懂得藏锋吧。
步天闭了闭眼，抬手下挥。
“放箭。”
箭雨密密麻麻如流星般坠落。
左瑜撑着和自己形影不离，一同出生入死的长弓站稳，心里除了一声叹息，竟然出奇的宁静。
若有来生……
咦？
这是什么玄学？
预想中的万箭穿心没有到来，抬头竟是漫天竹叶，轻飘飘的落下。
“沙沙”
世界的硝烟与血腥褪尽，只余幽幽的竹叶清香。
漫天箭雨化作紫竹叶，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头，凛冽的寒芒尽数化为轻柔。
左瑜：“？”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底下的大军不知看见了什么，先是集体僵了一会儿，继而骚动起来。
他们对着空气惨叫连连，开始见了鬼似的仓皇逃窜。
左瑜莫名其妙地顺着他们的视线扭头瞅了瞅。
啥也没啊，就是翩翩竹叶而已。晚霞映照，山林戴雪，碧色纷飞，多美啊。
他们逃个什么劲儿啊？
就连五州君王也被吓得面无人色，毫无形象地连连后撤。
没过一会儿，山脚下便逃得空无一人了。
左瑜：“……”
他叹为观止地瞅着这一幕，无言了半晌。
怎么说呢。
自从进了这座竹栖山后，这事儿就变得有点儿扯淡了。
左瑜其人，别的优点谈不上，可是向来接受能力良好。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酒囊，酹地。
醇厚的酒香在紫竹林间漫散开来，他眉目一弯。
不必来生了，不如现在就邀你共分这壶酒。
“山君，多谢解围啊。”
周遭空无一人，左瑜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流着血走上个几里路也是要消耗体力的。
他缓缓靠坐在了一棵孤松下，失血过多，他一阵接一阵的头晕，全身冷得发颤。
咬牙将插在肩头的箭簇拔出，血一下子汩汩冒了出来。
“唔……好香，这是什么酒？”
正准备拿剩下的酒洗伤口的左瑜手一抖，将半壶酒泼洒在了伤口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原来不是自己在扯淡，而是世界真的玄幻。
那清冷冷的女声就那样清晰地响在耳畔，见声不见人的那种。
左瑜活了二十年，大小战争经历无数，年纪轻轻便封王北昭。他几乎是在战场长大的君王，也算得上杀人如麻。
二十年了，他从来都吃得香睡得着，从未担心过自己长弓下的亡魂索命，却在穷途末路的今天，明白了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实——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左瑜：“……”
他脑子是晕的没错，可自认还分得清幻听和现实。
“……竹叶青，”他咬着牙缓过那阵手抖造成的激痛，放缓了声音，“姑娘，不如……现身一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