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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兵 古代/不算 ...

  •   *
      她是个女人,也是王朝北疆最僻远的戍所里唯一一个兵。

      女人在这里,是顶了她死了的丈夫的缺,好骗下这几年的军饷。

      *
      边疆荒凉,方圆百里鲜有人烟。每天红日初升时,女人都要爬上高高的石头砌的瞭望哨,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漠漠无垠的荒原,看看有无狼烟兵烽。

      总是没有的。

      女人平日的任务轻省,每半个月有老兵送来粮食补给,带走她签画无事的巡检文书——这活儿很轻便,例成写好的文书,她不识字,只要摁个红指印就算完。

      于是她半个月和人说上一次话,送走老兵一路走回自己戍守的小屋时,运气好了能碰上一只雀儿,和她逗逗闷子。

      山中日月长。这样的日子,她一过就是四年。

      *
      山真是深。

      山里的树真是高。

      女人有时走在林子里,觉得周围的巨树像针,一根一根密匝匝地直插云霄,管他多了不得的人物,往这样密而深的网里一放,一收,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何况是她呢。

      她这么想着,被沤了半截的枯树枝子绊了一跤,没人来扶,那些巨树冷冷地睥睨着她。每当这种时候,她总要想起她的丈夫来,边想边骂:短命的鬼呀!

      原本,是她男人应该在这里待上五年,然后拿上军饷,欢欢喜喜地回家去,用那点银子,置亩薄田,翻盖老屋,一起把儿子养大。可是来了不到三个月,他就得了疟疾,浑身打摆子,病势沉重,眼瞧着只有一口气了。

      她赶来见他。

      但她不晓得他得了病,只是怀着一腔悲情来告诉他,他们的儿子——那个已经十岁的圆圆脸儿很壮实的孩子——淹死在河里了。却不想从一场噩耗奔赴另一场噩耗,她眼睁睁看着夫死子亡。

      她男人临去时拉着她的手,不成声地叹:“你在庄子里无亲无故,你......咳,你可怎么活啊。”他喘着,声音细弱而低密:“你留在这里,吃他几年军饷,拿着钱回去,下半辈子才有指望。”

      她应下了,把男人埋在山上的一棵老松下。

      这是朝廷北疆防线上最偏远的一个戍所,天高皇帝远。而军队的长官是他们的同乡,长官大概是知道这回事,只是她一个寡妇,他什么也没说。

      *
      补给每来一次,女人就在墙上刻一道杠。到如今密密匝匝,已经有了近百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女人就在黑夜里,一道一道地摸过去。日复一日,那块粗糙的墙皮都被她摸得光滑起来,像人身上的皮肤。

      山上比她住了半辈子的平原庄子冷些,尤其是到了冬天,她卧在床上,把薄薄的棉花被子裹了又裹,裹紧自己的身体,温热的女性的身体。

      还是冷,还是冷呀。

      这种时候她也会想起她男人。

      她男人实在是个好汉子,话少,肯出力,疼女人,疼孩子,这些年对她一次高声都没有过,临死时还在为她安排后路。不像庄子那些男人,动不动大声喝骂,拿笤帚疙瘩教训婆娘。这些好拘住了她,让她不敢想别的。

      她孤身躺在夜里,一会儿捂着脸哭,一会儿又咬着牙骂。第二天天一亮,她套上军士服饰,又成了一个兵,对自己说,不过是天气太冷了。

      *
      可是转眼到了春天,第五年的春天。来送补给的换成了一个小兵。

      那小兵年龄实在是小,人也和气善良。所以才被长官指派来给女人送补给——毕竟她是女人这种事情,只要照个面,总是瞒不住的。小兵姓宋,身量不高,但很壮实,像自家院里磨豆腐的石墩子。她平日里招呼他“小宋哥”,他便笑容可掬地喊她“大嫂”。

      天气热起来了,她的心也一跳一跳地热起来了。

      她掐着指头算,算小兵来的日子。到了这天,她提着一壶自己酿的麦酒,先去她男人坟上洒扫拜祭。她跪在坟前,把酒浇在地上,扯着衣袖把那木刻的墓碑一点点擦光亮,才站起来,揉一揉腰,慢慢挪回小屋。

      剩下的半壶酒,她倒进两只碗里,在桌上摆上两副碗筷。

      小兵准时来了,他一面笑呵呵地帮着把食物搬进她的小屋里,一面跟她叨叨着近来军营里的趣事。她听着,一双亮眼睛看着他。小兵年纪实在是小,边擦汗边坐下来吃饭,恍然不觉。

      他夸大嫂手艺好,又说起自己前几天和营里的兵赛游泳,圆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河里刚化冻,水凉,他们怕抽筋,都不敢下去呢,就我游得快。”女人眼里的光猛地一暗,不再那么灼人了。她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酒碗:“别喝了。你还小呢,吃了酒走山路,容易出事。”小兵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把酒摆出来又变了主意。

      吃过饭,女人送小兵出去,又不放心地嘱咐他:“水凉,不许再去游泳了。”

      小兵走后,她自己转回屋里,看着桌上的两幅碗筷,木呆呆地跌坐在椅子上。要是儿子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像小兵一样长得这么壮实?

      *
      于是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好在天气总算暖和起来了。女人去年在屋外撒下的那些麦种,密匝匝绿汪汪地长起来。她就量着麦苗,算着日子,等到麦子金黄时,她就该回去了。

      回哪儿去呢?女人不想了,只守着她的麦子,她的小屋,她男人的坟。

      麦子出穗的时候,那一小片麦地里,多了一个男人。那人遭了狼咬,拼着半条命往有灯火的地方奔,倒在她屋外,压倒染红一片麦苗,背篓里的草药散落一地。

      她披着外褂,提着军刀,点着火把,壮着胆子,吓走一匹孤狼,搀起他来。

      山林寂静,孤月凉,黑漆漆一片。采药郎整个人瘫在她身上,碰到她的军刀,一僵,又触见她柔软的胸脯,一软,晕在她怀里。

      一个虚弱的、白净的、俊俏的男人。

      她用苦药汤、白面饼、粗粮窝窝来养他。

      养到他气力充足,能用又热又苦的气息喷着她的耳廓,切切地喊:“大姐——”

      她同屋外的麦粒一起成熟,汲取汁液饱满。

      *
      这男人和她死去的丈夫不同,更年轻一些,更柔弱一些,话更密一些。交颈缠绵,喁喁低语,听她这些年际遇,男人摸摸她手上、身上的茧,说:“大姐,你好苦哇。”

      待到睡情醒,女人也惶恐,一刀一刀将野葵剁成菜齑,一层层,铺上粗盐、 山椒,存入罐中,密封压死。心不在焉。

      倒是男人气概爽朗,说:“大姐,待我回家备亲,绝不负你。”他毕竟年轻,女人笑笑。

      *
      女人叫他多养几日伤,藏他在屋里,骗过一次小兵。

      翌日,男人要走。女人不言不语,为他包好干粮,自己套上军服,挎上军刀,又是一个兵了。
      她送他下山。

      岔路口前,男人说:“大姐,回去吧。”

      女人忽然就涌上泪来,伸手抱他,摸摸他。

      男人忽然心软了,揉揉她的头发,又说一遍:“大姐,回去吧。”

      两个人各自收回手来。女人看着他走远,失了魂儿一样呆站了许久。

      *
      女人继续做她的兵。

      她拿半截烧焦的小木棍在墙上划,竖竖横横,条条杠杠,算她的役期,算她的饷银,算她的年纪。

      算到最后,她扔掉木棍,披衣出门,爬上最高的哨岗,望望北,又望望南,叹口气。

      *
      麦子渐渐黄了。

      女人只待小兵最后一次来了。只是坟却没法子迁,女人就去老松下坐着,一整天一整天的,找她男人说话。

      晚上回小屋时,女人顺手拽了一串麦穗,在手里捻了捻,吹掉碎屑,把麦粒扔进嘴里,边嚼边去收拾包裹。

      三更天,门环却响。有人在外面切切地喊:“大姐,是我呀!”

      女人猛然清醒,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褂,提上军刀,点上火把,壮起胆子,开门。

      “呼”地一道风声,手臂粗的木棍劈脸砸过来。

      女人用火把一挡,木棍一歪,砸在她的腿上。

      “吓!”男人气急败坏。

      女人倒在地上,全力抽出刀来,第一次向人挥去。

      *
      血喷出来。

      女人一刀抹了男人的脖子,拖着残腿,深一脚浅一脚,跑上烽火台。她望望南,又望望北,点起示警的狼烟。

      然后她倚着高大的石筑慢慢坐下,被浓浓的烟尘呛得咳嗽起来。

      男人不是采药郎——她是在他根本分辨不出治伤的草药时知道的。

      男人是敌国的探子——她是最后在他怀里摸到鼓鼓的草纸地图时才敢确信的。

      一念之差,她没杀他。他现在却摸来杀她,为大军开路。

      女人向南看,那些遥遥相望的烽火台一个接一个亮起,像一条踞在山脉上的火龙。

      天渐渐亮起来。女人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去侧耳辨别那些遥远的马蹄声究竟来自南面还是北面。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麦粒放进嘴里嚼着,慢慢地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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