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树》及零

5、比死亡更深（上）

　　克莉斯汀带着满腹的不悦入住了旅店，一关上门就掏出了几本随身带来的魔法相关的典籍，一心投入地开始钻研可能与昏睡有关的咒语。她决定把那个自称维西的讨厌巫师忘到脑后，自己想办法解决诺特的昏睡症状。

　　她半倚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以后，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书本就散乱地摊在她身边。她忘记将窗户关上，偶尔的微风把阴雨带进来，烛火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她睡着的时候感觉到冷意。不在自己温暖的树屋中时，就连梦境都好像是陌生寒冷的。她没有梦见自己惯常梦见的那片金色的原野，也没有梦见那棵巨大的树；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夜晚的黑森林中，四周的树木遮天蔽日，四处都是湿漉漉的苔藓和泥泞，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她仿佛只能见到森林深处那些夜行者幽幽闪烁的眸子，它们在四处凝视着她。

　　这种寒冷如此真实，让她浑身一颤。她有些害怕，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发现四处的树木一模一样，无论她往哪边走，景色都几乎没有丝毫变化。

　　突然有一只手在背后轻轻的覆上了她的肩膀，她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只手苍白如雪，纤细而美丽，却冷得像冰，让她感觉自己的皮肤也要跟着冻结。她猛地回过头去，看见背后站着一位黑发女人。

　　“你是——”她试着发声，声音却干涩沙哑，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一般。

　　你是诺特·赫里瑟。克莉斯汀在心里说。

　　一瞬间她好像醒了一般恍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梦境里。她已经醒了，却没有睁开眼睛，这是因为这不是她自己的梦。

　　这是诺特的梦。这就是诺特一直封闭自己的地方。

　　诺特一身黑衣，头发乌黑发亮，浓重如夜幕。她的眼睛紧紧地盯视着克莉斯汀，用异样的声音开口问她：“你是来见尼古拉斯的吗？”

　　克莉斯汀晕乎乎的，她花了几秒才想起这是德尔林的名字；老实说，她从没用心记过他的全名。“我是来见你的，诺特。”她试探着说。

　　“是尼古拉斯找你来的，对不对？”

　　“是的。”克莉斯汀肯定道，“他很希望你可以醒过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里？”

　　“这里？”诺特语气古怪，“这里，是哪里？你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片森林。”

　　“夜晚往往能映出人们心中害怕的场景，杜涅尔殿下。”诺特清晰地念出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克莉斯汀反问道，“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就是说，这不是什么森林，这是夜晚本身。你身处夜晚，殿下，这是我藏身的地方，也是唯独完全属于我的地方。”

　　“完全……属于你？”

　　“殿下，宝石虽好，但是当它们离开你的手中，它们就可以属于别人；朋友虽好，但是他也可以是其他很多人的朋友，而不是我一个人的；双亲虽好，他们可以生下更多孩子，而不仅仅宠爱我一个人；而伴侣虽好——”诺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也可能有朝一日会爱上别人，或是心存背叛或怀疑。只有夜晚，只有这里，是完全属于我的，殿下。”

　　“你在怀疑德尔林？他全身心地爱着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克莉斯汀觉得对方似乎话里有话。

　　“不，殿下，我不怀疑德尔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么爱我。但这还不是他的全部。我要他全部属于我，我要他的眼中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事物。”

　　克莉斯汀非常震惊，她上下打量着诺特：“但那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独立的生活。成为你的伴侣不代表要把你当作生命的全部。何况我看德尔林已经无比接近于为了你抛弃一切了。你还在期待什么？他还能付出什么？”

　　这很重要，需要搞清楚她到底需要什么，才可能说服她从梦境中醒来。虽然她这番言论荒谬至极，但这是梦境，梦境中人们总是会过度暴露自己的情绪和潜意识，她的话语也许正是让她醒来的那把关键的钥匙。

　　诺特直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黑暗仿佛比没有星星的夜晚更加深邃。克莉斯汀觉得自己的念头被她看穿了，因为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轻扬起了嘴角，但是眼睛没有笑意。

　　过了许久，诺特才喃喃地开口了，声音飘忽，似乎在自言自语一般：“我本来不属于任何人，但是尼古拉斯发现了我。他渴望和我一起生活，渴望拥有我。但这是不对的，殿下，我如今明白了——我即是夜晚，所有走向我的东西，都应当完全被我吞噬。在遇见那个人以后，我才明白这一点。”

　　“那个人？”克莉斯汀敏锐地反问。

　　“已经晚了，殿下，我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力量。是那个人让我知道，这力量本就是属于我的。回去吧，殿下，当你睁开眼睛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你帮不了尼古拉斯，因为他将全部属于我。”最后这句话被她咬得极重，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是那种恶作剧被发现一般的笑，有点羞赧的快意。

　　克莉斯汀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但是诺特立刻转身快步离去，她离开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

　　像是被重锤击中头顶，克莉斯汀吃痛地呻吟，随后睁开了眼睛。她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花了半分钟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她仍然在旅馆中，身边摊开的书本乱成一摊，是她昨晚入梦前的样子。

　　窗外已经有晨光淌入，雨水从窗户中打在木制桌面上，潮湿了一片。

　　她清晰地记得梦中的景象，清晰地记得诺特的脸，也记得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但那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是谁？她真正的力量又是什么？以及……“已经晚了”……又是什么意思？

　　那种不祥的感觉和阴湿的空气一起，充斥了她的胸膛。她匆匆地起身，准备去往德尔林家查看诺特的情况。

　　天色尚早，又是阴雨天，水源镇本就冷清的街道更显得死寂。一路上克莉斯汀除了几声无精打采的鸟啼之外，几乎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些雨水吞噬。人们闭门不出，踏在石砖路上，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房屋间回荡。

　　德尔林的家门半掩，克莉斯汀轻轻叩了门，但是无人回应。紧张感使她屏住呼吸，她不顾礼节，直接推开门，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她看见德尔林坐在诺特的旁边，低头凝视着床上的女人，他的表情沉在阴影里。克莉斯汀放轻脚步走到他的身边。

　　走进了，她才发现他在流泪。没有声音，也没有喘息，只是安静地流着眼泪，外套和床单都被他的泪水打湿了。克莉斯汀没来得及打招呼，便低头伸手探向诺特的脸庞。

　　诺特和她昨天见到的一般平静、一般美丽，她的眼睫毛那么长，似乎下一刻那双眼睛就会睁开看向你，用那种冷淡的表情看着你，或者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对你说些什么。但是那张漂亮的脸没有温度，胸膛中的心脏也没有跳动，一切生命的迹象都已经离开了这位美丽的女子。

　　“她死了。”克莉斯汀轻轻地说道，将手收了回来，小心地踏开一步。

　　她在心里暗暗琢磨着诺特在梦境中对她说的话。“已经晚了”是这个意思吗？她的死亡是早有预料、注定会发生的吗？

　　……不，是有预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