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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中兰   从前有 ...

  •   从前有座云崖山,山里有座药王庙。
      五年来,地势险要偏僻的药王庙香火愈盛。
      传言这庙能消灾解厄,令人百病不生。这云雾缭绕的深山里,住着真菩萨。

      这一年的夏天,六月廿七,有一伙贵人上山。
      云崖山山势险峻,难进难出,贵人们上山后天色已晚,只能出些银钱借住在山中农家。
      乐坏了一年劳作也见不到几个铜板的农家人。
      “他们出手可大方了,晌午一来跟我爹说好了,在我家住三天,就给十两银子呢!”村长的女儿红叶抱着小包袱,围着一个布衣女子转来转去,夸张地比划出一个十字,“十两银子啊!十两!”
      说着她又有点羞答答的:“我娘要拿这笔银子给我做陪嫁!何姐姐,你就让我在你这里借住几天吧。”
      女子侍弄着菜地,那一畦菜地格外青翠葱郁,水灵喜人,衬得女子的双手雪一样洁白。
      她转过头来,双眸乌黑,如珠似玉,皎皎如天边之月,荆钗布裙仍是美得令人发怔。
      红叶看见她的脸就矮了一截,红着脸软着声音,扯着她的袖子撒娇道:“好姐姐,妙常姐姐,发发慈悲吧!”
      妙常思忖片刻答应了:“这次便依你。但初一之前,你得下山回家。”
      她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柔和温软,这让人自以为被她偏爱,在她面前有恃无恐。
      红叶喜滋滋地笑:“嗯!初一我娘也要带我去庙里上香,不会误你事的!”
      说完,红叶就自己跑到屋里收拾东西去了。
      妙常继续给菜地浇水,却听见红叶趴在窗边惊叫了一声:“哎,那是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她抬起头,只看到院外竹影一阵晃动。
      红叶还在自言自语:“好像听见咳嗽声了,怕不是只刺猬在叫吧……”
      妙常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她来到云崖山已经七年了。
      上山之前的那些过往,却依然像山间的烟霭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只是如今,这世外桃源一般的云崖山,渐渐不再安静了。
      红叶说,这群贵人,是为一株稀世兰花而来。

      当世帝王爱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权贵富豪无不追捧趋奉。
      适逢雁州现任知府下月初十过五十整寿,为了讨得知府欢心,富户们纷纷豪掷千金,只为了求一稀世名兰。
      名品的兰花自然要配上传奇的故事,深山里的故事总比闹市更容易编造,富户们求着求着,就求到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来了。
      月前,山中有猎户上山打柴,在峭壁上发现了一株清雅奇绝的蓝色幽兰,却因为山势险峻不能上去采摘。
      猎户一路留了记号便回了家,备了攀山的绳索,隔天再带人去。这一回,五个经年的老猎人竟然在山中迷了路,印记仍在,峭壁宛然,再也找不到那峭壁之上兰花的踪迹了。
      传言传了几日,竟有猎户信誓旦旦,说是兰花有灵,自己亲眼见那兰花变为一个绝色佳人,在崖上飘然而去,隐于山雾中。

      “子不语怪力乱神!”长得像白面包子的锦衣富家少爷对着村长大笑。
      “村长,那不过是无知山民胡说八道罢了,这山虽然野,也不至于有什么精怪。怕不是有人眼花了,找兰花找昏了头,看见个粗手粗脚的路过村妇就大喊仙女了?”
      村长家的婆娘给他上茶。
      胖少爷喝了半碗茶,用袖子擦了擦嘴:“要是让这些山民看见我们家三妹,岂不是要跪下高喊菩萨!”
      “二表哥!”明眸皓齿的年轻姑娘有些羞恼,“连佛祖菩萨也能拿来胡说八道,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姨母去!”
      胖少爷连连告饶。
      村长对着土烟枪猛吸了一口,摇着头笑,脸都藏在一大团烟气里。

      转眼间,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妙常与往常一样,每日喂鸡,种菜,洗衣做饭,日子过的朴素,即使多了一个邻家小妹,也没有遇见什么波澜。
      等到了初一的前一日,她备了一竹篓的鲜果时蔬。
      可红叶却依然不回家,赖在妙常这里。
      “唉,贵人们没找到兰花,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听说村里的人初一都要去药王庙上香,就非要多待一天。”红叶说,“他们说既然药王庙灵验,就要去药王庙求一求菩萨保佑,让他们找到那兰花。他们之前可是出了十两银子的……”
      妙常在菜地挑拣早熟的茄子,头都不抬:“当初可是说好了,你今日便要回家的。”
      “可是谁知道他们非要再多住一天呢!小姐娇贵,人家又不愿意跟我住一张床铺。”红叶咬牙,一脸肉痛道,“……妙常姐姐,我分给你银子……”
      妙常不做声,只摇头让她走。
      红叶上前献殷勤:“我帮你种菜喂鸡?我帮你做两双鞋?”
      “——我帮你洗一个月的衣裳!”
      妙常终于点头:“好。”
      红叶高兴起来了:“那说定啦!”
      她带着笑伸手帮妙常摘茄子,却突然咦了一声:“这茄子架旁边儿,怎么长了这么大一棵野草?还开蓝花呢,真好看。”
      说着伸手就想摸。
      妙常挡住她的手,道:“我明天要拿去供佛的。”
      红叶收回手赞同地点头:“供给菩萨好,这么美的花,就应该供给菩萨!”
      当天夜里红叶就住了下来。

      五更时分,小院的柴门却被人敲响。
      妙常惊醒,听到门外风大雨急,雨声隆隆中传来隐约的喊叫:“……窦娘子!……红叶……她爹摔断腿了……”
      隔壁的红叶好像也爬了起来,披了件衣服踩着鞋就大喊着冲出去:“娘!怎么了!”
      妙常赶过去,红叶娘连斗笠都没戴,站在门口,浑身都是雨水,正急着:“你爹他从山上摔下来了!得去庙里喊人来给他看看……”
      “周姨,我去庙里喊人,红叶留下和你一起照顾村长。”妙常伸手取了蓑衣斗笠,往身上一披。
      红叶娘抹了一把脸:“好孩子,周姨不跟你客气了,我跟红叶去帮着照顾她爹。雨大路黑,你拿着灯慢着走,千万别急别摔了!”
      山雨滂沱,漆黑黑的天像漏了个洞,被乌云盖满,看不到一丝光亮。
      妙常笼着蓑衣提着灯,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往山前绕。
      好在这一路算是平坦,即使摔了几个跟头,也不过是滚了一身泥水,还能继续走。

      后山药王庙。
      观音殿中烛火明灭摇曳,彻夜不息。
      一个稚龄小童突然跑了进来,头发和衣服都湿了,一边喘气,一边咳嗽了好几声,好容易才说出话来:“师父!咳咳……她!她来了!”
      低而轻的诵经声一顿。
      素衣的男子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将经卷合拢轻放在案上,轻抚小童的小脑袋:“别急。”
      “我藏起来!”小童用胖乎乎的小手捂着嘴,左看右看,掀起供桌的帘布,钻到了桌子下面。
      “这么大的雨……”男子喃喃地说了一句,回头却看到小童娴熟钻进贡台下的模样,不禁轻叹,“胡闹。”
      再抬头时,观音殿半开的侧门已经照进了灯笼的光。
      一只纤细的手伸进来。
      那只沾了泥渍还在往下滴水的手想要把门完全打开,却在碰到门前又收了回去。
      穿着蓑衣斗笠的女人提着灯在门口说话,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像是那被遮蔽得透不出一丝光的月亮。
      素衣男子上前,站在门前把门完全打开:“请进来说罢。”
      大雨遮住视线,远处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只有檐下看得清晰。
      她在门外摆了摆手,单手抬起斗笠,露出半张脸,红唇开启:“莲凡师父。”
      黑发已经湿透,粘在洁白的面颊上。她不自觉地用手拨去发丝,脸上却因此蹭了一道黑色的泥渍。
      她眼睛里照出摇曳明亮的灯影。
      桌子底下的小童按捺不住,悄悄掀开桌布探出一颗小脑袋看,强忍着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实在是很轻微,但妙常却眼睛一闪,转过身去:“事不宜迟,莲凡师父带上药箱,随我去吧。”
      男子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了小童眼巴巴的视线。
      这算什么躲起来。
      他摇了摇头,小童立刻把头缩回了桌布后面。
      等到莲凡出去,观音殿的门紧闭,小童才嘟着嘴,慢慢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小童盘腿坐在莲凡坐过的蒲团上,仰头对着观音像看了许久。
      檀香缭绕如雾,高坐的观音像低眉慈悲。
      许久后,小童突然小声说:“她真好看。”

      山雨来得急,下得猛,去的也快。
      等到妙常带着莲凡来到村长家门口的时候,雨已经渐渐小了。
      妙常支着灯笼一照,看见门口站着十来个村里的年轻小伙,院里站着六个家丁打扮的壮奴,气氛险恶得像是要打起来。
      “妙常姐!莲凡师父!”眼尖的红叶从屋里透过窗户往外叫,“快进来!”
      “窦娘子……”小伙子们一阵骚动。
      严阵以待的家丁们发现这群二流子似的刁民突然站得很直。
      “莲凡师父!”红叶娘大步走了出来,“我家老头子从山上摔下来腿动不了了!窦娘子,这回多亏了有你……这一身泥水!红叶!带窦娘子去换身衣服,看看摔着了没有!”
      莲凡摘下斗笠,回头望了她一眼。
      妙常跟着红叶进了她的屋子。
      一个穿着丝缎的姑娘坐在窗前,拿扇子半遮着脸,怔怔地望着院里:“他……红叶你说的会医术的僧人是他吗?头发这么长,怎么说是个僧人?”
      红叶不搭理她,翻箱倒柜摔摔打打地给妙常找衣服。
      妙常脱了斗笠,洗着手上脸上的泥,也没有回话。
      小姐催促道:“红叶?”
      红叶翻出了衣服,又帮妙常递了干布让她擦干,爱答不理:“莲凡师父六年前还俗做居士了,不过现在还住在庙里修行——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哦,已经还俗了啊……”小姐自言自语。
      红叶翻了个白眼:“你在那里笑什么!是你哥哥害我爹摔下去的,你还在这笑!”
      小姐脸色一红连连摇头:“我没有!你爹治病用多少钱我哥都会赔的,这事是我们错了!”
      红叶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不过还是不爱和她说话,只噘着嘴帮妙常擦头发。
      三言两语之间,妙常已经了解了个大概。
      只怕是这租住在村长家的富家少爷,在大风雨夜里乱出歪招,连累了村长。
      小姐眼巴巴望着莲凡进了屋,这才将目光收回来,望向那个背对着她整理收拾的窦娘子。
      她说:“今夜劳烦窦娘子冒着风雨……”
      窦妙常听了她的话,稍稍侧脸。
      却见小姐突然站了起来,“你!你怎会在这里!”
      红叶:“李小姐,你怕是认错人了吧!”
      妙常转过身,湿发布衣,完整露出一张素白无暇的脸,眸光如水寂静。
      李小姐怔然,脸色变了好几变:“……原来……是我认错人了,只是窦娘子的侧脸有几分熟悉,像是故人。”
      熟悉的故人?
      妙常回头,在模糊的铜镜中见到自己,垂眸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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