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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朝卧病无相识2 “如意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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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佳期汴京马如游龙,熙熙攘攘。居澜有双身,不免多在寝阁躲暖避寒,而今上因未设朝会,不时就带着新鲜的玩意到鹤庄来。是日快摆晚膳,他已撤换掉平日的绛服,换了身瑞鹤团样的襕袍过来,“都说京中的太清樊楼比宫中膳房还要好,娘子今日可有兴致随我去尝?”原是姜时桢的酒楼,如今愈发响彻云霄,赫赫有名,张居澜扶腹起来,“此刻?您又不能随意走动,嘱人去买来也罢。”他微笑道:“我知你想亲眼去瞧瞧她的产业,车马都备妥当了,阿照还要犹豫?”
就如同儿时瞒着椿萱去灯市,新年攒了些钱去买零嘴,他们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难为车中布置每处都塞了棉花,一点硬角都未曾剩。她掀着车帘看猜灯谜的孩童,看娘子在宝斋前犹豫买哪根簪钗,这样的自由天地已不属于她了。到樊楼时他扶她踏横木而下,见姜时桢已在楼前恭候,“贵客驾临,令小店蓬荜生辉。”说罢她朝两人叉手施礼,“这底下多是庆贺新年的粗俗人,我为您留了僻静的雅间。”一楼挂牌琅琊馆,二楼牌匾则写水云轩,每房独立而设,且可聆听隔着一扇门的乐音。有抱琵琶的清倌到一侧避让,两人窃窃私语,“瞧这官人,真是好周正模样。”小兰忙捏她手,示意她赶快垂首,“可他是陪着妻娘子来的,与我们不相干。”姜时桢自也察觉了,亲将他送至房中,“都是平日从教坊请来的姑娘。您若想听乐,居澜亦是个中翘楚,不如请她给您演奏一曲。”
此刻张居澜才将幂篱摘下,“你这掌柜煞是稀奇,不先端佳肴美馔,反倒贫嘴薄舌的要我奏乐!不知您能拿出多少银钱,够不够买我这千金一曲?”姜时桢装模作样地抱拳,“贵客折煞我了。我做的是平民生意,别说千金,就是百金也不曾赚得。”今上摆弄她的柔荑,“回想起来,她们说你能歌善舞,通乐理,而我却从未欣赏过。舞却罢了,颇劳累人的。只是连一曲娘子竟也不舍得相酬?”居澜觑着他两人,“你家的菜饭真是金贵,我千金散尽尤不足,还要与人献艺。我又不曾携带物什,如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姜时桢击掌,则有专贡酒菜的小厮俯首帖耳,“我命他去取笛来,这是你最得心应手的。既是耍本事,倒无甚好妄自菲薄。这是她姨母擅长的,她自幼就跟着姨母学,两个阿姊倒是半途而废。
转瞬她合起双眸,乐声伴随匀称的气息与指间的挪动而出。算不得一首家喻户晓的阳春白雪,只是她最先熟练吹奏的。萦绕而婉转间,仿佛又置身清河,小郎们惯爱恶作剧,互相调笑还则罢了,总会弄满手泥巴塞入小娘子的脖领和襟怀,她们逃不过魔爪,经常是蓬头垢面的回去。他们还会抓螳螂、蚂蚱、蜘蛛、毛毛虫来吓唬人,佩实胆量最小,通常见一只螳螂都吓得嚎啕大哭,立刻躲进居澜的怀里。而她即使很恐惧,也会叉起腰来冷漠面对。面皮若是塌了,他们只会更糟践,更瞧人不起。瑟瑟低沉,流风飘雨;或有黯然销魂,惆怅感伤;或有昂扬正气,云开月明。废墟故已随风而逝,旧人固已擦肩而过;兴衰无尽,起落无时。世事无常,沧海更迭,而她最终在千淘万漉中选择豁达。怨恨如有恶种,生根发芽,终会恶因而导致歹行,冤冤相报。
奏毕,尤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姜时桢率先道:“我遣人去取时新的菜式,贵客慢聊。”直到很久,他们都平复缓和,今上才握居澜手道:“真是首斩肺剜腑的曲子,不算慷慨激昂,不算如泣如诉,却仍教人心寒如冰。只是从前不曾听过。”张居澜搁下笛子,与他相靠而坐,“是首乡间民谣,姨母儿时将它教与我,我竟还不曾忘。它原唤作飞雪玉花(1),不是首庆贺新年的曲。曲有不同人感,自然闻曲而有百般情肠,各皆见仁见智罢了。”说罢姜时桢取过杨梅渴水,“这香饮醇甜,是颇受文人墨客青睐的。”张居澜品过,果然口味甘醇,尾调还有些酸。旋即有热腾腾的菜奉上,烂蒸同州羊羔、吴兴疱人斫松江鲙、姜油多、薤花茄儿、莼菜笋、糟黄芽、糯米藕、清炒茭白,梅花汤饼、牡丹生菜等,不一而足。琳琅满目不禁令人垂涎三尺,他们却司空见惯,还是张居澜先说:“有模有样,真是在汴京也数一数二的。”姜时桢颔首道:“不够再添,今日保管您酒足饭饱。还有洛阳斋的铃兰簪出了新式样,今儿热闹的紧。”张居澜略感讶异,“我随口一提罢了。”
玉盘珍馐值万钱,但吃惯了宫中膳食,自然不觉得多新鲜,兼有居澜孕期反应,自然也就半蕴含着探望旧友的心意,姜时桢望两人登车驾,才吩咐小厮去招呼其他贵客。她妊娠格外嗜睡,倏忽就靠在他肩头似寤如寐。倒是他走了半路温声将她唤醒,“阿照,洛阳斋到了,不是要瞧铃兰簪吗?好容易出来一趟,今日要逛足。”她耷拉着眼皮,顺势揉了揉眸,他替她将歪斜的海棠步摇戴正,扶着颤巍的她下车驾。或许是华筵皆散,此刻斋中只有零星的娘子在翻看珠翠,见衣貌气度,掌柜刘贞亲自哈腰迎候,“娘子想瞧点什么?斋中有珠镯臂钏、耳铛翠环,各式各样。二楼还有八珍璎珞和绫罗绸缎。”张居澜和气道:“掌柜有礼。我只听挚友说铃兰簪有了新样式,特地来一睹时新的。”
刘贞的神情略感为难,她偏眼推着身侧的丫鬟,“快去拿来。还请娘子饶恕,单要观赏是应当的,只是这一批铃兰朱簪已都被预定,明儿就要送到高邸,您恐怕还要等一等。”说罢她招手,命小丫鬟盛托盘给她瞧,今上在一侧道:“订出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过是议价钱罢了。他给掌柜多少,我出三倍,只要这一支给我娘子,却还不成吗?”只挪出单支,神鬼不晓得的,有什么要紧,刘贞想要应承,然见贵客去而复返,“刘掌柜愈发会做生意了,你们生意人讲究童叟无欺,既承诺一概给我,怎有偷摸卖与他人的道理?”瞧着像名门望族娇养的姑娘,穿着茹藘色的金蝶三涧裙,另着夕岚色的披帛,犹如夕阳暮霭,只是粉黛铺叠太多,蔷薇水调出的四合香过浓,她举起居澜面前的簪子抛掷在地,登时摔掉了铃兰的张扬花瓣,“我不要的物件儿,毁了也罢,却不能胡乱塞给阿猫阿狗糟蹋。”看她岁数尚小,口气却比阎王还大。张居澜牵今上袖避两步,“小娘子莫误会,好簪有目共睹,人人心爱。这同只簪子买遍有何意趣?”
她扬眉轻哼,“我闺中密友多得是。既这是显赫有名的簪子,我通通买下送人也罢,厌弃丢掉也罢,同你有甚相干?”她们剑拔弩张,许到最后吃亏的是掌柜,同样是金尊玉贵,刘贞万万不想见罪,“林三娘子息怒。娘子既都付我定金,这玉簪自是按照契约给您的。”说罢她朝张居澜欠身,“真是对不住,铺面还有半篱秋、月影梅、攒簇飞蝶的,要么官人和娘子随奴家移步二楼?”居澜对装饰无多固执,然而今上却停步道:“你可识得林荇?”刘贞听得胆寒魄怵,林萧愤然道:“我二姊是天子嫔御,怎由得你这鼠辈随口称讳?”今上不屑置辩,欲搀居澜去看其他首饰,林萧却忽挡身前,伸出半臂,“你冒犯我阿姊,竟还想轻易逃走?”冒犯,这却新鲜无比,居澜适时上前,轻声敷衍道:“请三娘子恕罪。”说罢她望向今上,“逛这许久,妾都疲惫了,不如现下家去罢?”原本该当和解,然而林萧不依不饶,“我二姊配得天子,寻常百姓要顶礼膜拜。若不跪倒认错,如何能表以诚意?”下一刻锋利的剑刃到她眼前,林萧吓得惊倒在地,“你们到底是何人?竟敢拿剑来威胁我!”
而他们早已在林萧的谩辱声中登驾而辞,今上瞧向居澜,将她揽到怀抱,“阿照脾气真好,她这样嚣张都不计较。”张居澜将手搭到他肩膀,“妾哪里是怕她?是怕闹将起来隐瞒不住,若有歹徒借机作恶,致使您潜龙遭困就不妥了。由得她占占口舌便宜而已。”她实则睏到眼皮难睁,最后怎地到了紫宸的寝殿竟无印象。而翌日她在鸟鸣啾啾中醒来,原是外间迟绮的长女在逗弄雪白鹦鹉,今上正与孩子凑趣,见居澜即将鹤氅替她披好,“我原想你该晏起了,耽误早膳可不好。”迟绮起身屈膝,“我先领阿侬回去。晚些还请阿兄允准,妾想去大相国寺祈福。”今上望向居澜,示意她到身侧坐,“相国寺还如从前般热闹?我是从未去过,只听迟绛谈起过。”迟绮颔首道:“如今新春之际,前去求神拜佛,见福签、积祚底的不计其数。都说在相国寺发愿最为灵验,尤其是求子嗣和婚吉。阿兄两样皆有,万事不愁,倒可省了这番麻烦。”今上垂首半晌,“人力所不能抵须敬告神佛。我亦凡胎俗骨,怎能没有烦恼?我只这七日赋闲,阿照在殿中避寒亦无趣,不如一同去罢。”迟绮对他的临时起意感到震惊,“若要设仪仗、清道路怕要闹到下晌了。”今上摆手,“先用早膳,我与家眷出行便服即可,何须闹得人仰马翻?”
迟绮从前就与他不甚亲近,借居澜妊娠的缘由又辟两车而行。她只觉横亘在人家夫妻间有些尴尬,到佛寺就敬香去了。一侧有僧侣在测算命簿,算姻缘、算今生、算来世、算子嗣,道旁叫卖炙猪肉,传说王婆炙烤得最香。还有捐献香油和功德钱的,都是图做善事而积阴德。有穿袈裟的老僧走出,与他们略微欠身,轻道阿弥陀佛,两人复有回礼,他即示意小僧来张罗,“二位施主是姻缘树挂红纸,进香祈福还是算命数?”今上笑道:“姻缘树是何意?我夫妻二人是外地进京,对贵寺并不熟悉。”小僧拜手引路,“是一棵百年瑶树,来往游客凡是想厮守终身,均会红纸录名撑竿挂起,寓意长春持久。”说罢今上稳当搀她走至树前,取过银钱递给小僧,捻墨润笔来写。为避人耳目,不曾用名姓,他在左落笔明熠,张居澜即接过,在后落笔元灿。这小僧岁数轻,却很擅长察言观色,取来风干墨迹时咋舌称赞道:“二位施主连名讳都是般配的!”
他们相视而笑,看着有僧撑竿将红纸悬高。随后居澜笑道:“妾是不信命数的,否则无幸与郎君相逢。不如去正堂祈福?”仍有他引道,上一对夫妻起身离去,他先搀居澜拜于蒲团,再拎袍矮身。凡愿所向要靠力搏,许愿只是徒劳的慰藉。而后他睁眼时仍见居澜合掌虔诚地祈求,不免跨过门坎还好奇她的愿景。路过命摊时被年近半百的老僧唤住,“阿弥陀佛。”这清心寡欲的佛寺亦会牵扯香油和功德钱财,连悬挂红纸都是须银钱打发的,命数冥冥注定,她不信通天之能,只觉都是江湖骗子。但既盛情相邀,居澜亦不推辞,只近前道:“尊驾有何见教?”老僧笑道:“夫人眉目慈善,平日集福攒德,是长寿富贵之相。我佛慈悲,自会护佑您腹中儿女顺遂无忧。”
这被猜出并不稀奇,她自从孕起就时常揽护腹部,“尊驾慧眼。我无命数好问,就不叨扰了。”今上揽她胳臂的手微微用力,“空静大师,在下这厢有礼。”说罢他抬手引荐道:“阿照,空静大师是本寺主持,昔日曾为爹爹讲授佛法。”张居澜与他叉手施礼,“妾莽撞失礼,愿大师起居安虞。”空静神色如常,示意张居澜抽木筒中签,“娘子请。”居澜望向今上,见他颔首鼓励,遂随意抽了一根交给他。他翻过细观,是山丘景。复伸手示意她再抽一根,俨然是金风盛。“山丘崎岖,蜿蜒盘旋,寓意前有千碍万险,须斩重重荆棘。金风玉露,守得云开,娘子得遇良人,势必如意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