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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为此心 大比首日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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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首日散场时,天色还未暗透。
天渊宗做东,在偏殿设宴款待各宗评审与带队长老,席面铺得不算铺张,但水果好酒摆满长案,各宗长老三三两两落座,气氛比赛场上松快得多。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敬酒,有人拉着相熟的别宗长老叙旧。
黎伣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糕点,他吃了几块难得的美味,手里端着杯茶顺顺喉咙,不然噎得慌。
这种场合在他穿来后一贯能躲就躲,但今天是这第一大宗的脸面,掌门千叮咛万嘱咐,不来不行。
易初君端着酒杯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他正对着桌上发呆。
“景和真人。”易初君开口,语气随意:“你在干啥?”
“……嗯,我在用膳。”黎伣回过神来。
“今天那下你徒弟挨得不轻。”易初君抿了口酒,换了个话题:“沈楹那孩子我知道,绝非恶意。你徒弟回去之后怎么样了?”
“皮外伤,应该不深,受伤本是大比难免之事,易初君不必介怀。”黎伣叹了一口气,他初来乍到,只是看人受伤难免会有些触动。
易初君抬了抬眼,把酒杯搁在案上:“明天的赛程排出来了吗?”
“我尚未细看。”
“我方才在门口看了,”易初君说,“明天金丹组第十二轮,明然有排。对手是灵溪阁的周子璇,剑路花哨,修为不弱。”
黎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伤还没好全,明天再打一场?伤口难免恶化。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易初君端起酒杯,像是随口提的建议,“我可以去找主持长老说一下。伤势未愈申请休赛一轮,合情合理,没人会说什么。”
黎伣转头看她。虽然没有寻求明然本人的建议...但他作为师尊,决定此事也应当还算合理。
“……那就麻烦易初君了。”黎伣说。
“不麻烦,”易初君站起来,语气轻快:“我女儿和你徒弟一个房间呢。按辈分来说,我们同为父母心啊!”
“?”
易初君转身往偏殿另一头走去,步伐利落,留下一头问号的黎伣。
这辈分怎么扯的。
——
白日大比的喧嚣,被夜色滤过。
女弟子住所的院子里,祝宁煦背靠枣树,阔剑横在膝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大剌剌伸出去,脚踝放松地搭在冬时的蒲团边上。冬时盘腿坐着,明然挑了块石头。
晚风从竹林那边掠过来,清新,完全没有污染的空气啊。
“冬时,”祝宁煦仰头灌了一口酒,把葫芦往冬时那边递了递,“你今天那场打得真不错。”
“嘿嘿...”冬时没接酒,连连摆手,“我师父不让我喝酒。”
“你师父是?”明然好奇。
“淮宁阁的孙长老,孙缈长老!”冬时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祝姐肯定不知道,明然师姐应该认识吧?就是那个说话声音特别大的老头...你们峰头上那位真人肯定跟他打过交道。”
明然脑子里浮现出那天晚上不请自来的自来熟老头,也是导致小尹兄弟被她击中的巨大声音发出者。
“……认识。”她说。
何止认识,印象深刻,她现在在这里就是因为他。
“你师父对你怎么样?”祝宁煦随口问。
“特别好!”冬时毫不犹豫,“我是他捡回来的。”
“捡的?”祝宁煦侧头看她,来了兴致。
“嗯。我是小时候在某个世家门口被丢下的,大概生我的父母觉得养不活,想让我被好人家收养吧。”冬时说得很平淡,这段往事对她来说已经完全过去了:“结果我师父去那边做客,他说我根骨不错,就把我带回去了。”
祝宁煦没说话,伸手揉了一下冬时的脑袋。冬时低着头没躲。
“你师父是个好人。”祝宁煦说。
冬时挺起胸,满是骄傲地扑到祝宁煦怀里。
凭借这两人自来熟的程度,明然真怀疑她们是早就认识了。
“你呢?”祝宁煦转头看明然,眼神中闪耀着八卦的光。
冬时也忽然抬头接茬:“师姐,你是什么时候拜入淮宁阁的?”
“我……”女生聚会的八卦时刻,明然想了想。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她是被宗门下山选拔时挑中的单灵根天才,这在修士中是万中无一的资质。家乡是某个府上的千金,具体是哪个府?她想不起来了。那段记忆像被水洗刷过,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轮廓。
有庭院,有回廊,还有穿着绸缎的大人在说话。
具体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老家大概是哪个府上的吧,”明然最终斟酌着说,“被宗门下山时选中了,别的记不太清了。”因为那些确实不是她经历的。
祝宁煦和冬时听出了她语句里情绪不对的部分,生硬地转移话题。
祝宁煦大笑着说起自己就是在宗门长大,她的妈妈本就是碧落门的刀修,但她从来没见过爸爸。“估计是哪个负心汉吧,”她摆了摆手,“我妈从来不提,我也就不问了。”
夜深了几分,明然静静听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冬时打着哈欠揽着祝宁煦回去睡了。
明然还想一个人待会儿,她手里拿着祝宁煦特意留下的酒,夜风凉凉地贴在脸上,她抬头——天上的星星没有城市里那么不可见,零零散散缀在夜幕上。
脑子里忽然飘出一个名字。
和祝宁煦有些相似。
是明然现实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一个言语犀利却又感知敏锐的人。
如果她也在这里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明然其实是期待的。
按照她的性格,她会在这里活得很好。她们两个会躲在被窝里聊说不完的八卦,正如今晚那样。
她想我没。
自己失踪了几天?一周?还是更久。公司那边大概已经乱套了。穿越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拐卖行为,怎么能把我从朋友身边掳走呢。
明然还不想面对那可能出现的可怖梦境,她抿了一口酒。舌尖漾开浅浅蜜甜,酒味淡薄温和,顺着喉咙缓缓滑下。
她腕骨轻转,将盛酒的葫芦遥遥举向天边一轮皓月。
敬不在场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