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章七: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上) ...

  •   光阴荏苒,转眼间已是一年。这一年间,世民更是深自钻研山河图。虽知不太可能,初时也盼望过君王赏识,毕竟雁门关一战也算是他头一场大胜,打得实在漂亮。世民再老成持重,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然而,隋炀帝只一味沉迷在酒色温柔乡中,早将此等微末小事忘到九霄云外。自此更加深了世民对此人的厌恶之心。
      此年间,世民也离开了云定兴的军营,回到父亲身边随李渊立下战功。声名逐渐传扬开来,都道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家的二公子才俊英勇。同时受隋炀帝严刑苛赋所逼,各地官逼民反数不胜数,天下震荡英豪并起。太原虽在李渊治下倒还算得安宁,但是勃勃民愤又岂是掩得住的。其实李渊本心也未必没有反志,只是顾虑尚多。
      于是,在好友刘文静因李密谋反连坐下狱后,世民立时去狱中拜访,两人谈及天下事,腹中有了筹谋。随后,按着刘文静的提示,世民和父亲的心腹裴寂联手策划了一场宫闱丑闻,给隋炀帝扣了顶绿帽子,逼得李渊不得不下定决心起兵。随后密谋起事,王威、高君雅发现李渊的不轨意图,李渊布下陷阱,世民领兵杀二人。到这里,箭已在弦上。李渊召回河东的家眷,共谋大事。
      且不说,男人们谋划大事。随着家眷先后回府,无垢的日子又紧张起来。先前住在河东的家眷随着李渊的家书起身,逐渐汇聚在李府。无垢虽然从前有下心了解,然而真到女眷回府后,仍是一阵好忙。且世民虽然伙同裴寂策划了不是美人计的美人计,心里却是很没把这两个美人放在眼里。毕竟张、尹二女不过是隋炀帝宫内不得宠的宫人,虽有几分颜色,但是德行见识都不过尔尔。然而,人家并不这样认为。府内风向慢慢转动。
      原来这张、尹二女,自认是宫里出来的人,又曾经天子临幸过比寻常人家的妾室自然高出一等。何况,宫中隋炀帝耽迷声色,为搏宠爱宫人自然对声色之事百般留心,且宫中是什么地方,最肮脏多权谋。张、尹二人的心机自然比不上萧后之流,但比起李渊的几房妾室却是行有余力。
      因为身份尴尬,一时间还算老实。但等到刘文静自突厥带回突厥可汗同意结盟的消息后,局势渐渐明朗,李渊便记挂起这两位有过一夜温存的如花似玉美姬。有了李渊的宠爱,两人私下气焰渐长。慢慢有意无意打压旁人。无垢自然首当其冲的倒霉了。
      且说这两位美人,心里未必有多大智慧,但能在隋宫里生存下来的心机却是绝对少不了的。世民虽然对她们已尽后辈礼节,但是除了酒宴上用她们做棋子促李渊起兵以外,从未有提携帮衬,更别说讨好奉迎。这样的态度,大大的刺激了本就抑郁已久的两位美人。本来寄人篱下心里就难免自卑,如今虽攀附上李渊,到底身份摆在那里了——隋宫旧人,何其尴尬。世民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来体谅她们的愁肠百结,当下局势复杂,手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忙得脚不沾地,哪还顾得这些。这二人根基尚浅,自然还不敢直接对世民下手,但见着无垢可就仗着辈分百般刁难了。
      好在出阁前,在长孙府上无垢没少见这些,应对起来从容自如。她本就性子和顺,又执礼甚严,饶是二人百般寻衅,也总不过嘴上占两句便宜。无垢心里并不着恼,当初比这难听的话她听的多了,最后也不过尔尔。她的生活一样安定祥和。无垢入府亦有两三年了,府中人都喜爱她素日温恭和顺,且她行事沉稳有度,深得上下信服。张、尹二人的折辱并没有让无垢陷入被动境地,反而隐隐加重府中一干人对二人的不满。
      初初,张、尹二人深恼无垢是世民之妻,后来发现府中人心多偏向无垢,又不免生出恐惧之心,唯恐不能彻底打败无垢叫她不敢对她们下手。面对无垢时,二人更加挑剔,背地里下作手段不断,然而每每被人从容化解。
      无垢面上总做不知的样子,只一味恭敬有加。其实,她心里是怜悯这两位美人的。她们如此歇斯底里,不过是不安。
      她想起了幼时门房抱养的一条小狗。它总是气势汹汹的对每个人咆哮。可是,它就那么一点点,即使是幼年的她也有好几种办法困住它。府里调皮的孩子就常常这么做。他们用竹篾编制的破箩筐罩住小狗,然后用小竹棍通过竹筐的洞洞去撩拨它。小狗急得在筐子里拼命地打转,颈脖和背上的毛都竖起来,远远看过去不知道底细的还以为是猫。当然,它不是猫,它连锋利的爪子都没有。
      那时,她总躲在角落里怜悯的看它。那些孩子不过是想看它发怒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它越是这样,他们就越兴奋,欺凌得越惨。果然,不过大半个月,门房那里没有了那条狗的身影。
      她信命,所以她不干涉那些孩子的举动。她救得了它一时,救不了它一世,她轻易不做无谓的事。它不能顿悟,不能改变,不能保全自己,那么死去就是它的命,她不应该妄图改命。她更信,命运有一半握在自己掌心,当你把握好这一半的人命时候,也许你还可以悄无声息的改变另一半的天命。
      所以,在长孙府也好,在舅舅府上也好,当她觉得疲乏到难以支持的时候,她就悄悄的握一握拳。满意地看着四根手指蜷起来握住一半的命运。
      她就这样一握一握地将命运笼进自己的手心。多少次的忍气吞声,多少回的强颜欢笑,冬寒夏暑,她一天天的捱过来。她自小七情不上面,所以苦也好甜也罢,都被她深深地窝进心坎里。
      有时,她想她不是个好孩子,她有自己都畏惧的心深似海。想来,史书上那些权臣奸佞也不过如此,所以,闲暇她练字常抄录佛经,每每自题小字“观音婢”。
      她无法可想,只好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她不失本心,不离正道。无垢常自静夜里默念: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闇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菩萨如是平等饶益一切众生。
      无垢知道起因缘由,所以格外怜悯她们。她已从尘埃里拔节而出一寸,尚且苦痛不堪,那尚在红尘中打滚的,自然有自己的困厄挣扎。
      无垢有洞悉世事的眼睛,亦有亲尝苦厄的经历,所以,总是很得分寸。当旁人议论张、尹二位夫人的时候,无垢从来都是好言劝慰,极力平息。无垢是真心想帮她们,虽然也有自己的心思。无垢心下苦笑,谁让她是心深似海的孩子,哪怕再单纯的举动做出来,心下也是反复计量过的,这,已是本能。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由不得张、尹二人不信——无垢是真的无心与她们为敌。即使心下还有不甘,她们倒底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既然在无垢那里讨不了好,那么能够和平相处也是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难得无垢能够始终如一,事事都是尽心尽力,饮食起居但凡是她经手的都极尽周到。张、尹两位美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然而,世事总是变化不定,你永远很难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就在无垢与两位新得宠的夫人关系慢慢缓和下来的时候,事情顿起波澜。
      原来,张、尹二位夫人在宫内数年,在李渊面前不过新近得宠,根基浅薄,便将赌注押在李渊宠爱的儿子身上。希望能在家庭掌事权上站对队,将来也可以得到继承人的善待和庇护。此时李渊已经起兵逐鹿中原,不成王就成寇,风险大,但是收益也大,一旦成功就是九五之尊,天下在握。到那时候,哪怕掉点渣儿,也够她们连带她们的家人滔天富贵。
      其实按着一贯的思路,世民应该是首选,毕竟当初是有他的计策才有她们在李元面前露面的机会,才有这后面的一切一切。他可以算得上是拉她们出冷宫的大恩人,虽然本心并非为拯救她们。何况,偶尔自枕侧套出的风声是,因着协助太原起兵,又与刘文静一同想出联结突厥巩固后方,加上世民自小出众的文武才华,李渊已经暗示若得天下,百年之后将传位于世民。于情于理,张、尹二人都应该站在世民身后才对。然而,世事总不尽然。
      原来,李渊发妻窦氏生有四子,因窦氏自幼教导有方,又得李渊细心呵护,个个武功文采都是世家子弟里拔尖的。可是龙生九子,子子不同。那建成沉稳温和,刚方而外圆,若比之为石当为刚玉。世民自是文武双全,有胆有略是不世出的奇才,然而比起哥哥却难免略失之年轻气盛。三弟元霸武艺超群,但是不喜读书,尤其讨厌教条,性子随世民,却狂傲更甚。四弟元吉,文采武功虽比很多世家子弟要好,但在四兄弟里却都是不拔尖的,又因着年幼,常常受建成照顾,因而与建成最为亲密。
      建成待人一贯宽厚有加,又兼有风流之名(此风流非彼风流,古时的风流类似现在的风度、气派、品味,到后世才发展成指男女关系不检点),令人望之可亲。其妻郑氏,美貌贤良,最难得大家闺秀中还能长出个这样活泼性子的。言语间总带着股令人泰然的喜气,谈到高兴处语跳如珠,喜怒都极让人可亲。不同于无垢的慢热,郑氏就是有一顿饭间就与大伙亲密犹如老友的能耐。比起不知深浅的无垢,这个性子开朗得有点单纯的女子更得张、尹两人的眼缘。
      更重要的是,既然如今这一切对世民来讲是水到渠成,将来他荣登大宝自然也不会想起她们的功劳。二人心里算计的可清楚了。
      搬来若双方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也就罢了。偏偏,世民于军纪极为严明。双方就利益问题发生正面冲突。
      随着大业十三年六月,世民与建成率兵攻西河,首战获胜,促使李渊决意西向关中。八月,进攻霍邑,克其城。九月,军至河东,奉命率前军西渡黄河,顺利占领渭河以北地区,各大族豪强纷至军门投效,数支农民起义军亦来归附,兵力迅速发展至十三万人,势力大增。十一月,会诸军攻克长安。李渊立代王杨侑为帝,即隋恭帝,改大业十三年为义宁元年。以光禄大夫、大将军、太尉唐公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李世民为京兆尹,改封秦公。
      义宁二年三月,为右元帅,徙封赵国公。五月,隋恭帝禅位于唐,唐王即皇帝位,国号大唐,改元武德。武德元年,以赵公世民为尚书令、右翊卫大将军,进封秦王。
      直到此时李渊已经手握半壁江山,踌躇意满。带着一众美人去看宫室珍宝。因为隋炀帝素来奢侈,宫内饱收珍器重宝,一开库门只觉满目辉光,直照得人半天睁不开眼来。里面珠光如雪,宝石在光线照耀下赫赫生辉,
      那些美人,大抵是李渊近两年收入帐下的,素质良莠不齐。此刻见了如此多的宝贝,有些把持不好心性的,已经开始软语撒娇。便是平日里心性寡淡的人也有些心旌摇动。李渊此时有心炫耀,哪有不作大方的?只笑着让那女子去挑自己中意的。一时间,莺声呖呖,直哄得李渊心情畅快无比。有些聪明而又得宠的女子便趁机求唐高祖为自己的家人加官进爵。高祖也斟酌着略略松了口风,虽未下诏,但大意已是默许提携。于是一众人皆心满意足。
      李渊也是高兴得有点晕忽忽了,只觉得天下已经唾手可得,如今自己既然已是一方之帝,自然有无上权柄。已然将这天下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也不能怪他狂妄,他本就文韬武略胸怀大志,今时今日终于不必做小伏低一味隐忍,心下大喜,行事间难免就是了分寸。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身登九五,志得意满。比如此刻的世民。比起李渊的扬眉吐气之感,他眼光放出去看见的却是军阀割据、边患未平,今日的荣华若是不能锐意图强,兴许就是明日的灭族。身为李渊的嫡子,又是太原起兵的主谋,他警醒而冷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没有退路,这一局天下珍珑,他不能输。父亲可以一时糊涂,他不能由着这错荒唐下去。
      当宫人来去物什时,被秦王安在库门的看守拦了下来。一路以来,他领兵为帅,治军严谨,才有兵将入城分毫不扰的秩序。治军不仅要威,也要仁。爱兵如子,不骄不矜,士兵才能为将帅死生不顾。对内,他军法严谨,对外,却是真正的爱兵如子。府库里的珍玩宝器尽皆属于收缴品,皇上要取自然无话可说,但是宫人恃宠前来他却是不肯轻纵了那些人的骄气。更不许后宫诸人将爪牙探到前朝政治和军帐中。
      一路行军,多少大好儿郎的热血洒遍黄土才得了今日,岂容这些人存了心思。只令人告知前来索要的宫人说,秦王如今已经让人将帐做好了,若要取什么要按着流程一步步来。如此一来,那诸般赏赐便成了一道道明文指令,宫嫔想要藏私是再不能了。至于,父皇言语间暗示的提拔官爵,他更是理直气壮地挡了回去。“自古军中以功论赏,极尽公平,因而有今日大唐声威。父皇所提之人,儿臣回去即刻就去查军功薄,若有军功遗漏的定着人追加。”
      一众美人既然是瞅着机会求的,自然多是非分之想,此刻被明着驳了面子,当时发作不得,心里却是把秦王给恨了个牙痒痒。只见那些美人面上薄粉含朱,可不是气出来的红晕。其中与世民早有心隙的张、尹二美人,心眼小,又不素来营营私利,此刻更是在心里把世民给恨了个伤肝动肺。
      可怜世民一贯英武,此刻却只得言语间敲击一众美人不可误国,生生给自己埋下了后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世间最亲密的无非是血缘手足,然而,长大有了家室后最亲密的大概还是枕边人。那半真半假的莺啼婉转,不着痕迹的挑刺,总会让人心下不自觉的就种下浅浅的印象。一层层浅浅的印象,重叠在一起,却是人言如沸。李渊本不是愚昧之人,自然也知道这些女人的心眼小,当不得真。偶尔喝止,大半时候由着她们抱怨两句,不动声色的岔过去也就算了。
      按理说,世民功名赫赫,几乎是显贵一时,那些深宫女子如何就敢时不时的拂拂虎须?一者,他虽封王,但后宫的事毕竟是他鞭长莫及之处。说到底,一众女子其实只需看好李渊这棵大树的风向就好。二者,比起建成等人的态度,世民的态度的确要让人心下不那么舒坦。宫人争什么?无非是帝王宠爱,说到底还是荣华富贵。他却一径坏她们的财路荣华,如何喜欢得起来。再者,这中间还夹着张、尹等人的挑拨。想那一干女子,帝王大多时候并不垂顾,闲来无聊聚在一起叨磕叨嗑是免不了的事。但凡聚会,世民总免不了被人提起,然后被一众女子叽叽喳喳的声讨一番。这厌恶,便越来越深入人心。
      只不过,宫中是什么地方,谁会轻易一条路赌死。大多女子并不肯做这出头鸟,让人当枪使。因而面对秦王妃的拜访,倒也不至于面如寒霜。无垢也知道这些妃嫔对世民颇有微辞,心下更是打叠起百般小心,温言和语,谦恭有礼。
      家长里短间,嘘寒问暖里,只一味贤良谦让。她是下了死心要将秦王妃做成贤良的样板。说句大不讳的话,如今的世民如日中天,隐隐有功高盖主的架势。有兵权大握,便是父皇要动他也要三思而后行。在座的女子一心揣摩帝王心思,如何不明白。她要做、能做的,也不过是安抚这些被世民铁腕扫到的弱女子,不要逼急了她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七: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