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易殊行高二第一次大休回家时,家中空无一人。这个家里只有季云和易殊行,易郃是在易殊行初三那年搬走的。
易殊行对易郃的记忆只有那时易郃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面对着门,背对着他,是一个两手空空的背影。
易殊行望着他背影有一会儿了,易郃才说了句:“对不起,小行,以后有事打电话给我。”说完就推门走了。
但易殊行从没记过他的电话号码,也无从问起。
易殊行不理解很多事情,为什么易郃要出轨,为什么要强的季云也会偷偷抹眼泪,为什么自己始终身不由己,为什么孟澈轩始终随心所欲。
孟澈轩玩物丧志,没心没肺,笑得张扬,做事任性,却是那样自由,像有翅膀的飞鸟,拥有一整片广阔的天空,从没有人规定他的航线。
那天傍晚,易殊行走在小区对面的美食街,准备买碗面或者米线。季云大概是因为加班一直没回家,冰箱里也是空无一物,易殊行中午本就没吃什么,现在肚子饿,只能出去凑合一顿。
初秋,还带着些许夏天的气息。穿梭在街道的晚风让人有些昏沉,易殊行从没喝过酒,但他想这或许就是微醺的感觉。
他有点喜欢,因为给人带来错觉。易殊行极少外出,永远是家校两点一线,朝六晚十。出去吃饭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因为季云觉得外面卖得东西都不卫生。
易殊行觉得自己打破了一扇玻璃,虽然眼前的世界不变,但是这个世界是真实可触摸的了,而不是像一个展览品一样被罩上巨大的玻璃罩。
街上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但最诱人的还是阵阵烧烤香。易殊行攥紧了手中的二十块钱,想着能快速经过那家烧烤店。
可好巧不巧,街道上的餐桌围着一群少年,易殊行一眼就看到了孟澈轩正侧头和身边一个顶着一头杀马特造型的红头发小伙说笑。
没穿校服的孟澈轩十分随性,半靠着身后的椅子,全然放松状态下的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洒脱,笑起来既阳光又慵懒。
然而下一秒孟澈轩意料之外的将目光移向了易殊行,冷不丁一个对视,猝不及防。显然,孟澈轩看到易殊行了,并且还抬起手,招手示意他过来。
易殊行还处于对视之后迷糊又慌张的状态,就鬼使神差般地走了过去。
孟澈轩直截了当地说:“一起吃?”
“不用了,你们吃吧。”易殊行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可你都走到这儿来了。”孟澈轩一脸坏笑。
这下易殊行百口莫辩,一时无措,对啊,怎么就过来了呢?
“哎呀,我说班长,既然遇见了就坐下来吃嘛,就当是我们巴结你了。”说话得是赵新,一个班的同学,这时候及时找了个台阶给易殊行下。
“对啊,坐下来吃吧。”紧跟着孟澈轩就招呼老板端来个新板凳,还主动起身挪了个位子给易殊行。
易殊行还是缺乏社交经验,这种场合就推拒不掉了,他只好稀里糊涂的坐在孟澈轩旁边。
孟澈轩开了瓶冰镇雪花啤酒就“哗啦哗啦”直往玻璃杯里倒,然后顺手推给一旁的易殊行。
桌上其他人不是没注意到孟澈轩的举动,作为孟澈轩的狐朋狗友们,他们也觉得这小子今天格外的热情。
孟澈轩嘴上还振振有词地说着:“感谢我的好同桌这些天来借我抄得作业。”说完,就仰头喝起了刚刚给易殊行倒剩下的啤酒。
易殊行看着眼前正冒泡的酒水,愣住了,“我不喝酒。”
季云从不让烟酒这种东西出现在家里,从前管控着易郃,现在更不会让易殊行沾染。
“那可惜了。”孟澈轩意外的没有表现出惊讶与不满。
但那杯酒还是摆在易殊行眼前。
上烤串时,孟澈轩立马拿了许多烤串,统统都给了易殊行。易殊行甚至都开始感动于孟澈轩的热心,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傲慢刻薄,对他持有的偏见太大了。
桌上的其他人看着考串一串串被孟澈轩拿给易殊行,半开玩笑道:“孟澈轩,你怎么还喜新厌旧啊?”
“谁不喜欢新的,对吧?”说完孟澈轩扬起投,含笑看了眼准备吃烤串的易殊行。
易殊行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微微腼腆一笑。然后又悄悄看了眼一旁的孟澈轩,对上他的目光,竟觉得他的眼睛还挺好看的。易殊行迅速移开视线,看着手中拿着的烤串。
孟澈轩递给易殊行的烤串实在是辣,易殊行也并非是吃不了辣,但还是被辣的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的吸气呼气。
这时候,孟澈轩见状,“兄弟,不好意思了,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啊。”然后就将刚才的啤酒递给易殊行,“喝点酒吧,好受些。”
易殊行只想着能喝口冰冷的水缓解一下那辣的发烫的感觉,就接过啤酒喝了下去。
易殊行是真的被辣到了,眼尾处都已经泛红,湿漉漉的,一张小脸也红彤彤,像受了欺负一样。
孟澈轩垂眸专注看着易殊行的种种举动。
雪花啤酒易殊行喝了四分之一,还没来得及放下,一只手就先他一步,夺过杯子。所剩无几的理智让季云还不至于把杯子当街摔出去,她把杯子种种往桌上一砸,“跟我回家!”是可怕的命令语气。
桌上的其他人纷纷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这对母子上,那女人本是柔和的面孔却显得十分凌厉,而易殊行的眼神异常空洞冰冷。
季云左手还拎着一方便袋菜,右手单手拽着易殊行往外拽。而这时,孟澈轩做出了一个令在场人都出乎意外的举动,他摁住了易殊行肩膀 。
易殊行的大脑开始迟钝的运转起来,表情一瞬间从茫然转为诧然。
孟澈轩望着易殊行猝然一笑,然后站起身来,“阿姨,是我要逼着他陪我吃饭的也是我非要逼着他喝酒的,我和他是同学,我不知道他不能喝。你可以去学校举报我,反正我就一痞子。让他们请家长,只要我爸肯来的话。 ”
易殊行看着这个为他挺身而出的少年,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想笑,又想哭。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不庆幸,是意外 。
“对不起了,易殊行,我不该逼你。”孟澈轩居然又开始诚恳的向易殊行道歉。
这时的孟澈轩身上完全没有任何嚣张跋扈的戾气,单纯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对不起这种话他从未说过,今天是唯一一次。
易殊行望着孟澈轩,孟澈轩也看向易殊行,眼尾带笑,笑得是那样温和。一点也不像他,却那样生动,像他本该就是如此。
易殊行紧抿着唇,想不出来,也说不出来。
季云不好发作下去,眉头也不再紧皱,像是相信了孟澈轩所言。后来回了家,季云再三警告儿子远离这种小混混,别被他纠缠上了。易殊行只是麻木的点点头。
可易殊行怎么能够忘记,那天晚上他站在昏黄的街灯之下,摁住自己有些发抖的身体,沉着冷静的为他撒谎辩解。
要知道在之前的很多次,季云发脾气教训易殊行时,易郃都只是在一旁默不作声,对谁都不管不顾 。他只觉得这女人大吼大叫的实在很烦。
所以,易殊行怎么能轻易忘怀这一切呢?
明暗交错的街景之中,易殊行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少年的身影定格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