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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追光者】 他来童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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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的天台。
陈红色的刻花旧瓷砖，黑漆法式镂花栏杆。
因为上了年头，一些漆皮脱落了。
沈默立在天台栏杆前，左手插袋，右手握电话。
他沐浴在清晨柔和的日光中，平眺远方渐渐拥挤的街道，嘴巴不停闭合，正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就是这样了。”
“什么？史密斯竟做出这种事，这完全是魔改啊！”电话那头，陈花听完沈默的讲述，气得不行。
“咳，嗯，我本以为……咳咳，史密斯只是单纯地想要加入一个中国的超级英雄形象。虽然IP被转让了，但若让太极猴这样的中国英雄经全球顶级制作公司之手，被全世界看到也不算一件坏事。咳咳……但今天，看到史密斯寄来的人物设定才发现，太极猴的形象被完全扭曲了。而且，咳……这不仅仅是魔改的问题了，这已经算得上……”
他顿了顿，方才一字一句，严肃凝重地下了结论：“辱、华。”
那边，陈花深吸一口长气，压着怒火问道：“……这件事，褚老板知道吗？”
沈默咳喘着点头：“他知道，咳咳……但为了捧他娱豪的亲儿子柏杨，让他成功进军好乐屋，跻身世界知名演员之列。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所以，陈花，一切，都拜托你了。”
陈花连连答应：“默默，你放心！这种民族败类不用你说我都要把他摁死。只是，我现在很担心你，那个褚老板不是吃素的，这么做，你想过后果吗？”
沈默轻笑一声：“呵，不用担心我，有老头子在，姓褚的，咳……不敢对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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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花通完电话，沈默下楼，走回办公室。
随着办公室的门咯吱打开。
他的心也咯噔，沉了下去。
办公室里，那女孩石化了一样，背对他，站在满屋晨光中。
她手上拿着的，是那份合同。
沈默定在原地，不敢向前。
他知道，完了。
听见他的声音，林佳慢慢转过身来。
她看看手中合同，又看看一脸惊滞的他。
“领导，这是你的吗？”她笑嘻嘻用手点点合同，又轻轻摇晃了两下。
她眨巴着眼睛，望着他，一脸懵懂的样子。
仿佛，她摇晃着的不是那份该死的合同，而是那些他信手拈来，她却久久琢磨不透的，操作难度极高的玩具。
“林佳，还给我！”他两步上前，伸手就夺。
却被她一个闪身躲开。
她轻盈跃到他身后，叫他脚步不稳扑了个空。
他慌张地回头找她，却看见，她脸上甜甜的笑容踪迹全无。
寒风过境，一夜花落。
那张明朗纯真的脸上，只剩下冻结住的愤怒、失望，以及，心痛。
她怨恨地望他：“我一直想不通，沈默，为什么你非要隔山跨海地跑来做儿童文学，为什么像你这般风头无二的资本家竟甘心蜗居在我们这个日落西山的小出版社……
“我不相信你，觉得你心怀叵测，别有目的——
“是的，我承认，我曾这么阴暗地，怀疑过你。”
“可是，这段时间以来，你的付出，你为童梦所作的一切，让我自惭形秽，让我为自己曾经恶意的揣度羞愧不已。我以为，你是真的想要为儿童文学好，为童梦好，为《小星空》好，我甚至差点、差点就……”
声音越来越微弱，双唇颤抖不止。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沈默，你知道吗？
我甚至、甚至差点就为了你……
放下了苏奈。
因为，那天的西山谷底，那天的岚山黎明，你曾给过我那样灿然一新的体验。
那是除父亲以外，我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护在怀里，听他的心跳。
那是多么崭新而奇妙的体验啊……
那份悸动，我甚至从未在苏奈那里感受到过。
那时的我，多害怕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啊。
可你为什么，又要遮遮掩掩地对我好呢？为什么，又令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呢？
这让我再也控制不了地，开始对你，自作多情。
一语成谶。如今，真相大白。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臆想。
从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内心戏。
从始至终，我都看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你。
想着想着，她自嘲地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沈默，谢谢你啊，谢谢你让我终于清醒了。”林佳抹一把眼泪，举着合同，对着愣在原地的他，笑着说，“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目的啊。”
该死，她果然是误会了！
本想不动声色解决完这一切的，却不慎被她撞破，还完全会错意。
沈默怨恼自己粗心大意，他慌乱地解释起来：“林佳，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之前、之前并不知道……咳咳……现在不好同你解释太多，但请你相信我，我是不会卖掉太极猴的！”
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带动心脏痉挛、肺部疼痛不止。
不得不捂着嘴，耸起肩，弯下腰，剧烈地咳喘起来。
却依旧，边咳嗽，边强撑着上前，要伸手拉住她。
可根本不由他靠近，她就敏捷跳开，愤怒退后。
她的眼中燃着滔滔怒火，对着他，大声质问：“相信，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事实就在眼前，我亲眼看到了，你还有什么好分辩的！”
话一掷完，她就忿忿转身离去。
不好。
沈默预感，依林佳的性子，跨出这个门后，恐怕要不顾一切地做出飞蛾扑火、极尽鲁莽危险之事。
顾不上身体不适，他踉跄上前，右手撑住门栏，拦亘在她面前。
“站住，你要干什么去？”他虚弱抬头，嘴唇泛白。
滔天的愤怒令她忘记一切。
她冷哼一声，不屑地对他说道：“沈默，你听好了，我要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童梦所有人，再去找娱豪拼命！”
拼命！她也知道那是要去拼命！
拉着几个二五四六的跑去娱豪以卵击石？千里送人头去？！
她怎么，就不长点脑子呢！
指甲深深扎进绿漆皮老木门框，有细微的木刺扎入指腹。
他感觉到木刺的疼痛，但那些许的痛意，又如何比得上她赋予他的，深深的无力感。
沈默咬紧牙关。
决不能、他决不能让她就这样去送死。凭娱豪的能力，一定会往死里整她的。
太危险了，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只要、只要熬过这几天，她自会看到事态的变化，也自会领悟他的良苦用心……
只是现在……
对不起了，林佳，以后再跟你解释吧！
五指用力扣住门栏，撑住虚弱的身体重新直立起来。
然后，对着她，表情一变，轻浮又冷漠地说道：“呵呵，你想告诉童梦的那帮老弱病残？然后拉着横幅去娱豪抗议吗？”
！！！
沈默突变的声音神情令林佳感到陌生而害怕，她惊恐地望着他。
只见他深深吐了口气，像卸下外面那层厚重的伪装。
侧身倚在门栏上。曲起一条腿。
此时的他，早没了之前的虚弱疲惫，一脸轻松愉悦地对着错愕的她，斜斜一笑。
林佳倒吸一口凉气。
那抹笑，轻蔑、嘲讽，还有，残忍。
“说你傻，你还真是傻。以为娱豪是什么地方，给你们过家家的幼儿园吗？一群虾兵蟹将，老弱病残，还没摸到门就被人家赶出来了！
“老实告诉你吧，娱豪收购童梦，派我来当社长，就是为了太极猴的转让。呵，这个CASE，早在书展上就已经谈妥完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不过是尘埃落定后一些无所谓的程序罢了。”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阻止的了吗？”
“我劝你赶紧死心，乖乖闭嘴。在资本面前，你们这些小老百姓，咳……“
他冷笑一声。
“就是蝼蚁。”
原来，童梦、太极猴，全都是他和娱豪的掌中之物；
原来，早在他来童梦之前，他们，就已经心思缜密地布好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原来，那天书展，他和那些外国人，那时讨论的，根本不是她妄想的《小星空》海外版权。
而是、而是《太极猴》的IP转让！
这个人，在贩卖、毁灭她的童年，可她，竟一无所知，还信誓旦旦地为他加油打劲！
这个可怕的男人，让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都生冷生冷。胃部搅起一阵恶心。她止不住颤抖起来，摇着头，跌跌撞撞往后退去。
太傻了，林佳，你真是太傻了！
你被他耍得团团转，竟还对他寄托了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深情款款、情有独钟？
呵，还在纠结他回答你的那个“傻”字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什么特殊未完的含义吗？
能有什么，有什么含义！
就是个傻字，干干净净的傻字。没旁的，再无旁的了！
你这个，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傻瓜、大傻瓜！
你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吧，你林佳对他沈默来说，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是他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路上，偶然发现，兴致来时，可以随意拨弄两下取乐的玩具；
是可以被他任意剥削、践踏、摧毁的蝼蚁；
是个笑话！
在他沈默眼里，你就是一个天大的笑柄！
她向后退，撞到椅子，撞到书柜，最终，撞到桌子。
颤巍巍地扶着桌子站稳，强撑着直起身子。
望着他，望着自己的一厢情愿，苦涩而自嘲地笑起来。
她笑了好久，才终于停下，对他淡淡说道：“随便你吧，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说怎么说。但该做的，我还是要做。”
看她这副半死不活，同归于尽的模样，沈默急了。
这油盐不进的倔丫头，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她别再冒头地找死去？
大脑飞速转动，很快筛选出那最后的，最不得已的办法。
虽然，那是他最排斥的人，虽然，这个办法，会让他自损八百。
但是，为了她，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怎么，是准备学你们脑残粉那套？圈你那个同样喜欢太极猴的小明星，到网上到处张贴我的大字报吗？”他冷笑着诱导她道。
林佳愕住，然后，一下被点醒。
她如梦初醒抬头望他，笑了：“谢谢你的提醒沈默。没错，我和苏奈，还有千千万万喜欢太极猴的人，和你不一样。我们，都是不惧的脑残粉。”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开始有了光：“所以，你等着吧，我会让你见识一下脑残粉——不，是每一个默默无名的中国人的力量！”
她伸出食指，点他、瞪他，因为激动，全身都在剧烈颤抖：“你、你们，少瞧不起人了。是，在你们这些狂妄自大的资本家眼里，我们是渺小如蝼蚁般的屁民。但，蝼蚁若团结起来，便能撼动整颗大树！”
她瞪红了眼，满噙着泪，几乎是半吼着，对着他，叫出这番话来。
他恍惚看到，从她那方小小、软软的身子里，迸射出轰隆的、刺目的闪电。
此时，她的眼睛已重回往日光亮。
而她，更像是获得了一股强大力量，坚定上前，定立在他面前：
“沈默，我会让你、让你身后的资本家们看见，看见每一个无名之辈身藏的愤怒、爱和力量。
“这世界上，总有些纯真美好的东西，是你们这些资本，永远都无法撼动和玷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