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时，听风过》一曳鱼尾

27、满意 一个小乞丐

　　钱财万贯奉菩提
　　火化成灰尚信迷
　　盍乞一文略施舍
　　路旁饥妇抱儿啼
　　———————————————
　　还在发炎的伤口在粗糙的布料下隐隐作痛，它们遍布全身，又躲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好像在等待着腐烂，冒出脓水，吸引着苍蝇蚊虫在她的周围不停地打转。
　　可是，就算这样，她也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只是默默承受着，像一座大山，无声地消化着诸种痛楚和不安。
　　“你没事吧？”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她努力睁开被打到肿胀的眼皮，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在逼仄的小巷背景中晃来晃去。
　　在刺目的光中，她紧紧地抓住了他。
　　“你疯了吗，扯我这么大劲。”她像是一下清醒过来，只是眼神空空的，似在发呆。
　　坐在她右侧一开头说话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
　　她睁开眼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条死鱼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渐渐传来大街上零零碎碎的叫卖声，脚步声不停，她把脸埋向臂弯，没有说一句话。
　　“讷！要不要起来，这是我好不容易拿到的馒头，看你可怜，给你一半好了。”
　　“谢…谢。”许久的饥饿让人的声音显得嘶哑而微弱。她用一种怯懦的眼神看向他，心好像被一种莫名的东西攥得很紧，浑身的疲惫在短暂的进食后得到了一丝缓解，可还是远远不够。
　　“我...能叫你大哥吗？”坐在枯草上的小女孩像犹豫好久似的，扭头对旁边的同样灰头土脸的小乞丐道。
　　“嘻嘻！”一个突兀的笑声从他身上传来，可她本该涨红的脸，只是僵硬着依旧黑黄交错。她看见一脸讥诮的他，嚅嗫着，最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好啊，不过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低矮的墙头下坐着零零散散的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有的人眼神呆滞，有的人奴性的笑容看多了让人反胃，有的人像她一样看起来弱小且胆怯。
　　“最近来的吗，之前没见过你？”
　　“从城西一路逃过来的，路过些好心人。”
　　“拐子没盯上你。”
　　“没，我机灵。”
　　“休息会，等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
　　她全然信任的样子看起来让他十分的满意。
　　“你有名字吗？”
　　“满意，你叫我小满吧！”
　　城外有一座女娲庙，平日里香火鼎盛，善人妇女不少。大哥说，只要小心些大人物的车架，也能讨个不少银钱。
　　“若不是能被庙里的大善人收养就好了。我是没戏了，兴许你会有个落处。”
　　“大哥，所以你才问我有没有名字吗？”
　　“没事，在说书处待多了，我也给自己取了个好名字。”
　　“快说说，什么好名字。”小满头回表现出这么感兴趣的样子，眼晴灵动起来像山上的鸟雀，那么透亮而富有生机。
　　“高禄，怎么样，这气势就很高，能当大官得朝庭的俸禄。”
　　“果真是个好名字，说得我都想要了。”
　　他倨傲着脸，似乎在说你没有机会了。
　　香火的味道在进祠庙就传了过来，他拉着她的手躲在阴暗处，眼睛咕咕噜噜地望着往来的香客。
　　“编故事会吗？”
　　小满疑惑地看着他，不一会就被推了出去，就在几分钟前她木着脸听见高禄对她说，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她一会儿羞愤，一会恼恨高禄的鲁莽。面前正来了一位有侍婢的小姐，小姐看起来面善，这会被拦住出路，那侍婢先沉不住气眼看要发落。
　　寺庙重地，被看门人以扰香民被打成重伤也是稀松平常事。她连忙趴在地上哭诉道：“姐姐，西山土匪劫掠我全家，我侥幸逃脱，本求一死，可心中恨意难消，长大誓要报仇，还望小姐怜惜，予我些口粮银钱暂糊口，您的功德，定会去厄旺财，小奴谨记。”
　　“说得不错，看着可怜，给些吧！”
　　“小姐...”
　　那主人家小姐一身青锣绿裙，头插几头钿花，年纪虽小，却已有了几分主母风范，只是望了侍婢一眼，她就不敢言语。
　　庙中大树参天，顺着青石小路走，别有一番惬意。小姐走远了说：“你觉得小姐我被骗了，是吗？”
　　那侍婢低头说：“是。”
　　“西山匪寇猖獗，黎安人尽皆知。观那小孩谈吐也算识文断字，总归是家逢大祸，实属可怜。”
　　“小姐心善。”
　　—
　　满儿收好铜钱后，便往回走，路过拐角处看见高禄这小孩子在逗弄一只大蚂蚱，不知怎么的她想说：“你也觉得满意可怜吗？”
　　高禄也不搭腔，只是伸出一只脏污的小手，玩笑着说：“分我点呗。”
　　她也不磨矶，拿了十个铜板放在他手上，还有一张大饼，他们分着就在地上吃了起来。
　　“你下次推人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好玩吧！”
　　他转头对她笑着，明明是个小孩子，怎么就这么顽强，好像没有脆弱的时刻。
　　满意不想搭理他。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高禄不甘寂寞地问。
　　“假的。”小满随口答道。
　　“哦！”说着说着似是吃饱喝足想打盹，小满贼心大起，学着树旁妇人轻轻揉着他的头。
　　他没醒，他没醒，她心里一阵雀跃，又在心中道：“叫你装。”
　　日头渐升，温度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高禄突然打个激灵，起身就拉着小满往外跑。
　　“我知道庙后山有条小溪，夏天睡在那凉快。”
　　“是吗，可是我们可以去吗？”
　　“当然。”
　　高禄欢快地跑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为了不冲撞那些来庙祈福的香客，他们走的是险路。
　　“这儿没有什么猛兽。猎户早已弃了这片大山，不知又去哪片深山老林去了。”
　　明明走了一路没有一步退缩的小满，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了她的害怕，本不想搭理，却听见猎户这个称呼，有些好奇地看向前面这个人。
　　“这也可以吗，这不是他家的山吧。”
　　“黎安的猎户有名的很，人家还得求着他们清理虎患呢。”
　　“真厉害，要是我也有一身武艺就好了。”
　　溪水潺潺，快到了。
　　“诶，你等等我呀？”小满叉着腰，远远地站在高禄的后面。此时微风带来了一阵凉意，随意绑起落至肩头的发尾一摇一晃地蹭着脖颈。汗如雨下，又像颗颗泪珠携带着污秽往下流去。
　　林间风正好，小满一步步往前走去，耳边嗓门大极了的喧闹声被她自动忽视。小满坐在一颗圆润的大石上，抬头望向空中。
　　彩云追着霞光，霞光追着落日，在天边嬉戏。善良的人啊，为何总是命运多舛……
　　光鲜，绚烂的烟火从头顶上方绽放。层层叠叠下的阁楼阴影被一瞬的光驱散。月华如练，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苍蝗过境的悲怆，轻轻抚过连年战火的故乡，轻轻诉说着我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了。”
　　“什么？”小满低声的梦呓传来，高禄好奇地凑过来，不一会两人的视线相撞，小满双手用力一推，那人便顺势往地上一趴，好笑地说：“我不起来了，除非你拉我。”
　　高禄的手小小的，握上去却很热，小满又为他正了正衣襟。
　　“在乎这些干什么。”他不解地喃喃低语道。
　　后山有一个井眼，井水甘甜清冽，庙里人和香客的饮水都来自于此。不知道会不会撞见人，大哥说，你想想尝尝吗，你先去吧，没人会为难你一个小姑娘的。
　　日头渐去，少了几分躁意。木制的把手很重，小满的手被磨到通红，还是坚持不懈地转啊转，终于打到了那么点点水。
　　终日后山都很安静，靠近几间房屋倒显得有点人气。大抵是闲置久的杂房，通过破烂的窗枢还能看见岁月积累的灰尘。
　　“想进去看看吗？”高禄扬眉，脸上说不出的兴奋，却又一下冷了下来。
　　“怎么了？”小满出声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是啊，有什么好看的。”
　　高禄此时看向小满，觉得她话里有话。
　　满意笑笑不语。
　　月牙儿弯弯，高立树梢。森森树影下低矮的小住所，是那猎户留下的。大哥说，他攒了好多东西都藏在这里了。
　　“那钱呢，埋在土里才更保险吧！”
　　两个小豆丁打定好注意，就呵哧呵哧地开干了。
　　在附近最大的一颗樟树下，挖了近一米的大坑，小满把一块鼓囊囊的破布扔了进去。
　　“这么多？”高禄看见惊讶道。
　　“那位小姐给得多，我换了零又留了些。”
　　随后，他也鬼鬼祟祟扔了些什么，天太黑也看不清。不久后，地表恢复如初。
　　—
　　你真的明白了吗？我看你是什么都不明白的。
　　天刚蒙蒙亮，满意便被高禄拉上了街。街上行人寥落，小贩走卒却已走动起来了。食物的香气从各个早餐铺子飘来，袅袅的蒸汽像天上的浮云，那么纯净而美好。
　　整座城像一头刚醒的幼兽，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双锐利的獠牙。小满偶尔会想，它能不能就困在此刻，不要再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