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阳光灿烂的日子里（GL）》月夜静峦

1、在这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内有分节

　　初春的阳光淡淡铺陈，乔雯站在天水桥头，视野是明晃晃的白。
　　踩在脚下的影子，愣愣地。孤独。倔强。沉默。
　　整个故事一开始只有两个人，后来陆陆续续走进了很多，各色各样的故事，千篇一律的疯狂，满地找牙的狗血。最后，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乔雯的影子。
　　影子朝向西面，那是孟小涵的家。
　　从头至尾，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的各人的轨迹激起的喧闹都没有留下什么。
　　连乔雯的影子，都只想着念着孟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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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 乐园

　　不知应了谁的话，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节节败退的过程。
　　“阿雯，你看！”
　　高中时的孟小涵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灵光流转，真是应了那句“两汪秋水”。
　　她双手往后捋起自己的头发，露出小小的美人尖，柔顺的鬓发从羊脂玉般的脸颊旁垂下两缕，笑得鼻翼微微皱起。
　　“我像不像奥黛丽•塔图？”
　　那个“像”的对象总是不断替换，乔雯每次都撇嘴损她：“得得得，一边儿臭美去啊！”
　　孟小涵毫不介意，反而笑得更加响亮，往她怀里扑。
　　女生寝室的铺位上，两个长发飘飘的女生扭打在一起，不知道天地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活力和笑点，笑得脸都僵硬还不够。
　　心花怒放时，乔雯总有按倒孟小涵，在她脸上亲一下的冲动。
　　当然没有过，倒是孟小涵，常常在两人自修的时候出其不意献吻一个，让人既惊喜又手足无措。
　　“别闹！”乔雯不明白自己拼命擦脸的原因，有时候甚至会兀自生气一下。
　　“哟，别害羞嘛！”小涵露出一个坏坏的笑意，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抬起乔雯的下巴。
　　于是很快，两人又嘻嘻哈哈贴到一起。常在放学后走向食堂的林荫道上，手牵手八卦喜欢的明星；也常在熄灯后铺位上望着窗外的星光，随口“卧谈”起理想。
　　“阿雯，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孟小涵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让乔雯陷入思考。
　　“嗯……不知道，好像陈宁还行。”
　　“啊？”一个回答，不仅是孟小涵大叫，其他女孩也叽叽喳喳参与到谈话中，“乔雯原来你喜欢娘娘腔啊！”
　　乔雯沉默。
　　她脑中其实没什么概念。女生气的男生就那么不受人待见么？
　　“我对罗坤很有好感，虽然也差不多是小白脸，不过……”
　　孟小涵躺在上铺，细细的嗓音透着认真。由于亢奋略高半度的声音冲到天花板上，反射到乔雯的耳边，让她难以自控地开始放空。
　　多无聊的话题。到后面甚至忘记是怎么开始的。
　　“……大学我就去好好学画，学构图，学色彩……阿雯你呢？”
　　乔雯振作了一下，笑答：“我想学摄影。”
　　“哇，很好耶！”黑夜熄灯的宿舍里，孟小涵欢快的声音清越动听，“然后走遍世界，把美景统统收到相机里！”
　　乔雯也笑，如果她能拿到一台相机，最想拍的，其实是孟小涵的表情。她的表情好多，动作也够丰富，拍下来，可以笑很久吧！
　　乔雯把手臂枕到脑后，在枕头上铺开的长发有着凉凉的触感。
　　未来真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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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2 失乐园

　　对于很多人来说，大学是长假。
　　面容姣好的孟小涵很快在一个男生的猛追下妥协，每天两人在校园里拖着手走路，风花雪月，连上课都带着约会的色彩。
　　乔雯跟她不在一所学校，大学四年直到毕业，见面的机会只有放假，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远远看到孟小涵拖着大包小包从车站冲出来。
　　“阿雯，给你爆一个八卦！”
　　乔雯笑，四年来，这是小涵最常见的开场白。接下来她总会眯起好看的眼睛，用她特有的幽默戏说女生间的小恩怨，偶尔也会抱怨男友。乔雯从来是称职的听众，只有在听到关于孟小涵对婚姻家庭的向往时，会心里别扭。
　　孟小涵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乔雯曾强迫自己跟着对方一起幻想，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萧婧吗？”
　　乔雯接过她最重的箱子，点头，那是孟小涵新近结交的姐妹。
　　“她怎么了？”乔雯见过萧婧，觉得这个女生言谈举止温和圆融，但稍加观察就会发现对方个性中有坚持刚强的一面。
　　“她喜欢上了一个很中性的女孩子！”孟小涵神采奕奕，一双笑目绽放光辉。
　　“啊？！”像被雷炸了一样，乔雯愣住。
　　“她也够虐的，喜欢对方那么久，一直被拒绝，”孟小涵叹口气，很快又笑，“好在现在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整天幸福的是找不着北……”
　　“什……什么意思啊？”
　　乔雯保持着惊愕的状态，她从来不敢想，这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结合。
　　孟小涵攘她一把，笑得烂漫：“你至于嘛！”她随口就说出某部时下热播的同志美剧，并分享她“很萌”的一对漂亮港星。
　　“……Shane真是男女通杀的‘万人斩’啊……”
　　乔雯望着对方的笑脸，觉得恍然。她感到自己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回到她第一次见到孟小涵时内心的一切感受，这多年相处的点点滴滴相互串联，迸发出令她失神的绚烂火花。
　　“哦，”她听见自己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原来”的句式，总是跟某些醒悟联系在一起的。
　　夏娃吃下了智慧果，醒悟“原来”她跟万事万物甚至枕边人都有那么大的区别。
　　乔雯一刀剪掉了陪伴自己多年的齐腰长发，穿上直板的格子衬衫，镜子里的新面貌却让她双眸焕发光彩，一种难以名状的、久违了的熟悉感袭来。
　　有一股暗中蠢蠢欲动太久却被一直压抑的情绪奔流到喷薄的边缘。
　　她想要写一封表白信。
　　被拒绝怎么办？朋友都做不成，会不会从此见面都变得尴尬？
　　脑中的理智，仅仅闪现了一瞬。越发澎湃的激情振荡着她的内心，萧婧不是也曾一直被拒绝么？她打算诚实面对自己和对孟小涵的感情。
　　在光标闪烁的文档上，她敲下：亲爱的小涵……
　　敲打键盘的手指都禁不住颤抖。
　　她是如此的兴奋和专注，因此没有听到那来自天堂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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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3 地狱里的天使们

　　一只白色的翅膀铩羽坠落黑色的深渊。
　　乔雯从梦中惊醒。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的状态，噩梦连连。
　　那封信引发的，是孟小涵的崩溃。
　　“谢谢你乔雯，不过我是直的，我真的是直的！”
　　回信的字里行间仍看得出孟小涵在压抑抓狂，她指天发誓自己基因直，灵魂直，打消乔雯所有荼靡的妄想。
　　乔雯闭上双眼，用拇指按压发痛的太阳穴。
　　她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没想到让孟小涵反应那么大的原因。她刚“入围”，不明白“直圈”与“弯圈”之间不是互不相犯，反倒常有莫名其妙的剧情上演。
　　在萧婧携清秀的女友向朋友们出柜后，身边好几个平常太爱热闹或太默默无闻的女生也相继表明自己“男人女人都爱”，很快有人背着男友带“女友”出现，也有人在酒吧滴酒未沾，却满脸微醺拖着同性“醉话表露心迹”。遗憾的是这一切没有任何真诚的成分，表演者够卖力，旁观者却能轻易嗅到其中虚假的狗血味。
　　乔雯当然不知道这些几乎同一时间发生的事，她跟小涵不在一个地域，不知道此时的孟小涵已经被周遭的桥段恶心得想吐。她赤裸裸地表达自己最真的情感，却直冲冲地撞到孟小涵的雷区。
　　孟小涵拒绝了她，虽然小心，但语气里隐约带着劝她“不要跟着闹”的意味。
　　乔雯无法领情，她对自己许诺过，如果对方不接受，她就自动退回到守候的角色。爱是一个人的事，她乐意继续守望着孟小涵时刻朝她敞开的心。
　　当然，她还是有所期许的。她一边火速地结识圈子里的新朋友，一边期待时间和自己的情意能让孟小涵回心转意。
　　直到有一天，孟小涵拖着一个男生的手出现。
　　“这些年我都没有忘记他，他可能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人。”
　　那个人，是“天堂”时期，孟小涵不止一次花痴状提到过的罗坤。
　　昏黄的饭店灯光中，就着钢琴师指间淌出的忧伤琴声，乔雯把一杯餐前酒倒进喉咙。孟小涵温柔说着这多年她跟罗坤的曲折经历，乔雯拿下酒杯露出微笑，点头赞同对面的人们终成眷属是多么的应该。
　　一厢情愿哪里敌得过两情相悦？她鼓着掌自觉退场。
　　从那天起，似乎孟小涵跟她的命运不再有更深的纠葛，也没了任何怨怼，似乎更有理由忘记之前她那些精神交付。
　　新结交的朋友中包括萧婧和她女友，十来个人的亲密圈子，偶尔会跨地域来个大团聚。乔雯遇挫，有人劝放手有人劝坚持，大家说起圈内那些故事，同样为了感情疲于奔命，结局却各各不同。多少人是走了很大的弯路，才最终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又有多少人付出一腔热血，却也是遍体鳞伤后一场空收场。
　　乔雯淡笑，她嘴上说：“算了，小涵幸福就好。”但下一秒她又不甘地抓住身边人问，“小涵真的掰不弯了么？那她为什么又那么喜欢那些故事呢？”
　　朋友们都为她扼腕，聚会的气氛常常到这里便一片黯淡。
　　终于在一次孟小涵参与的聚会中，朋友琰借着酒劲对小涵大声说：“小涵，乔雯忘不了你，如果我求你，你愿不愿意给乔雯一个机会？”
　　“……你喝多了。”
　　面对顿时冻结成冰的尴尬，孟小涵目光暗下，笑容却保持着风度。
　　乔雯不忍。为难她，实在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拽走琰收拾场面，盥洗室的冷水狠狠扑到脸上，让她心中生出悔意。
　　孟小涵是无辜的，基于之前的友谊，孟小涵受的伤害也不会少。现在还愿意和她保持交往，或许她真的不该再不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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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4 在人间

　　奔走不停的时间碾过小镇，春天又一次吵吵闹闹地袭来。
　　“乔雯，你要结婚了？”
　　乔雯接到萧婧打来的电话。
　　“嗯，今年十月订婚，明年春天结吧！”
　　乔雯望一眼窗外抽枝的杨柳，淡淡道。
　　电话那端，萧婧沉默了一阵，最后像其他好友们一样善解人意：“只要是你的选择就好。”
　　乔雯冷笑。
　　二十七岁，在老家，同龄人的孩子都在学步了。父母日渐苍老，一心盼着她安定。何况，她并没有坚持不结婚的理由。
　　宇是她的相亲对象，性格温和，双方父母都认为门当户对，她用“事业要紧”为借口，也挡不住众人一致确定的婚期。
　　意料外的是，整件事最开心的人，竟然是孟小涵。
　　“什么时候去挑婚纱吧！”
　　她雀跃完后又故作惆怅：“唉哟，最盼这种时刻了，女人的一辈子啊……”
　　乔雯笑笑，拍拍她的肩：“好久没见你这么笑了。”
　　孟小涵看向其他地方：“那是！吾家有女将出阁嘛。”
　　乔雯没有追究孟小涵收敛起来的异样表情。她曾四处出示的“最爱”，原形渐露后在旁人看来就是个用甜言蜜语玩弄感情的烂角色，但这个世上，大概没有女人愿意承认自己爱的人是个错误，孟小涵耗尽心力掩盖委屈，生怕任何人劝她放弃，乔雯心疼得怒火中烧也没有用处。
　　“你脑子是进屎了吗？”乔雯企图骂回孟小涵的理智。
　　小涵用眼神阻止她继续劝告：“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说到感情。”
　　乔雯语塞。
　　她为自己的嗫嚅揪心，但她自问毕竟给不了小涵什么。
　　“好吧，反正，你有什么事也别自己闷着。记得有我。”
　　乔雯再一次让步，孟小涵的命她替代不来，既然这样，不如粉饰太平。
　　小涵愿意说的时候，她让自己多去听，小涵有难处的时候，她当然鼎力去帮。这样的关系很公平，至少靠近昔日的关系更近一点点。
　　但直到乔雯要结婚的消息公布，对方才似乎真的放下戒备。
　　小涵四处帮她宣告，帮她确定她“回归了正途”，这于孟小涵很重要，意味着她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阴影。
　　关系日渐稳定，她和“男友”的，以及和孟小涵的。小涵渐渐在她面前恢复小女生的样子，有笑有哭，讲起八卦的样子再度活灵活现。
　　筹备起结婚相关的琐事，乔雯跟之前的圈子刻意拉开距离。周围的人似乎都露出她从未留意过的和善，生活有说不出的轻快感。
　　直到有一天，萧婧再次在线上找她。
　　“乔雯，结婚不是一张纸，可能还会卷进来几代人……你确定吗？”
　　乔雯望着显示屏上对话框里的那行字，忽然觉得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她望望窗外已经盎然的春意，往事变成钢针，扎进眼里，射进心中。
　　视野里是让人踏空的模糊。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回给萧婧一行字。
　　“没有孟小涵，我什么也不是。”
　　既然什么都不是，也没有什么好坚持。

　　那之后，一切更加平静。生活仿佛就此安顿下来，眼看传说中的婚期天天逼近，乔雯就像被画地为牢的囚徒，心甘情愿被看不见的圈套困住。
　　这个世上，总有些人，会对别人看来不屑的理由做出离奇的妥协。
　　站在天水桥上，感受春日的阳光肆意挥霍。
　　人生是一个节节败退的过程。
　　乔雯抬起头，眯起眼睛，依旧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原地站不久，总会往前走或者“被往前走”。
　　但不管走多远，她偶尔会奢望地想起，在心里一个很隐晦的角落。
　　那里，曾经是孟小涵和她的家。

　　—完—
　　2010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