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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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雷韦勒先生身边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老执事布尔热瓦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了——仿佛不是一个人在走，而是一阵风在刮似的，一个火枪手闯进了特雷韦勒先生的办公室，丝毫不理会布尔热瓦善意的提醒：特雷韦勒先生不在里面。可是，急急火火冲进无人的队长办公室后重重把门一摔、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怎么叫都不应声的火枪手，布尔热瓦老先生可是头一回瞧见，更不用说这会儿特雷韦勒先生刚刚跟那个公认他可以一直干到六十岁也没问题的职位挥手告别了……
“唉……”忠心耿耿的老执事长叹一声，心想等国王指定了下任队长，这里少不得要门前冷落鞍马稀了。毫无疑问，那些巴黎贵族老爷呀，外省绅士呀，打扮五花八门的跟班呀，全副武装精神抖擞的火枪手呀……统统都得拥到新队长的府邸去，就算那家伙从前住的是破窝棚，得了那张委任书，也得生生弄一座府邸来，不过话说回来，住破窝棚的人自然也没资格当火枪队的头儿。
布尔热瓦想得很对，国王确实没给火枪队派来一位住在破窝棚里的队长，然而他没想到，特雷韦勒邸的命运注定不是从此门可罗雀。
最初听几个刚刚下了岗从卢浮宫回来的火枪手说了这件事，布尔热瓦压根就不信——那位整洁漂亮风度翩翩的小青年，一向跟他的朋友们十分要好，对他的保护人十二分敬爱，眼下他竟能在他们一个个离开火枪队之后当上队长！更离谱的是，这个拿了一份附着魔鬼的委任书的新任队长居然就这样脸色阴沉、疯了似的闯进前任的办公室，并将前任辛苦经营起来的队部堂而皇之地霸占了……
“先生，可怜的先生啊，”等布尔热瓦终于接受了现实，他便再也忍不住，在候见厅里当着诸多晚辈的面老泪纵横了，“您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呢……您以前多看重那小子啊，先生……”哭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要去把这里的情况向特雷韦勒先生汇报，就扔下一群义愤填膺吵吵嚷嚷的火枪手，径自找他的主人去了。
比起老年人的痛哭流涕，年轻军人们发泄不满的方式显然更加丰富多彩也更加有力。受过点文化教育、能读会写的引经据典力图说明新上司窃居此位大逆不道人神共愤无疑将对现世平安和来世得救造成极恶劣的影响；大字不识一个但便宜在头脑灵光口齿伶俐的拐弯抹角指桑骂槐表达同样的意思；脑筋转不过弯来的抛出自己掌握的最龌龊的粗话脏话，甚至有的朝门发起进攻打算把“人民公敌”揪出来示众，幸亏有清醒的人提出不能毁坏特雷韦勒先生的房子，“攻城部队”才勉强偃旗息鼓……
“吵死了！如今人想清静清静或者做点好事都那么困难吗？！”隔了一道门，正在办公室里埋头跟堆积如山的文件信函作斗争的罪魁祸首低声抱怨着。
不错，我们得承认她所处的环境十分恶劣，尤其会危害人的听觉和思考能力，然而不得不说句公道话：这已经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佳情况了。试想眼下她如果在别处，结果是什么样呢？在王宫，她不敢确信有足够的自制力不去碰碰某位她已经足足找了六年的先生，尽管那样说不定会坏了大事；在公共场所，要是遇上那么几个同事，碰巧又像此刻拥在门外的那群一样得知了她的所作所为，她不想曝尸街头的话就只能拔剑对付不想对付的人；在自己家——耶稣啊，下场只会更加悲惨，特雷韦勒先生的办公室门外的人会转到她家门外，然后发动猛烈的进攻，连人带房子一起砸烂或者干脆放把火烧了。而在这里呢？一扇门挡住了愤怒的火枪手们，任他们再怎么愤怒，也会顾及老队长的面子，绝不会破门而入或者搞别的破坏。并且，如果她没听错，现在外面安静下来了，十有八九是因为一位先生的到来，而这位先生尽管很可能已经听了布尔热瓦痛心疾首的报告，但仍然可以百分之一百二十地相信，他能充当她最有力的守护神，保证她不会被困在这间办公室里直至饥渴而死。
她的判断没有失误。
换下了军装的守护神用钥匙开了锁，一个人进来，然后再把门锁上，把没哭够的布尔热瓦关在外面继续哭，没闹够的火枪手们也关在外面继续闹——片刻的肃静在他关门的那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谢天谢地，”火枪队的新队长从文件堆里爬出来，迎向她的前任，“队长先生，您能来真好，我觉得很有必要跟您谈谈。”
“谈什么？交接公务吗？别忘了，我现在已经不是队长了，你才是啊。”特雷韦勒先生的神态非常平和。
“哦，先生，别说笑话。”阿拉密斯尽量压低了声音，“您知道我不是想要您这个位子，您当然是知道的，军队——我只是暂时还不能离开它，下半辈子可不能指靠它。”
“这么说的话，亲爱的孩子，你也终于开始考虑自己的下半辈子了？这很好嘛……”特雷韦勒先生脸上浮起了明显带着戏谑意味的笑容。
“求您别说笑话了，谈正经的吧，先生，求您了……”阿拉密斯一直没有停止发晕的头这么一来更晕了。
“说吧，”老队长刹那间又恢复了严肃，“我听着。”
“第一，我在王宫里找到了那个人，所以必须保留一个进出王宫的身份。”阿拉密斯摆出比他更严肃的表情，“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教他知道，犯了摩西的第六诫不可能不付出代价，尤其是在同时还犯了第八诫的情况下。”
特雷韦勒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这段时间想借用您的办公室。反正我这个官当不长，就没必要搬来搬去了。”她说着指了一下那堆文件，“作为报答，我尽量帮您整理整理这些东西。前阵子上上下下都在忙追捕铁面人的事，其它方面的积压公务肯定不少吧？”
特雷韦勒又点点头，会心地一笑。
“第三，也就是最后，”阿拉密斯深吸了一口气，“您能不能出面安抚一下门外那帮人的情绪？让我去指挥一支几乎人人都想把我的脑袋打开花的火枪队，哪怕就几天，也还不如教羊统帅狼群来得保险些……”
“没必要吧，”这次特雷韦勒摇了摇头，“不用我出面，你也完全可以处理好。不要把自己看得那么没用，我相信你有这个本领。”
“您……太抬举我了。”阿拉密斯一脸为难，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从前我确实有很多本领，读书写字弹琴唱歌缝纫刺绣什么的，可是这几年下来只剩了一样，那就是打架。您要说希望我用武力制服他们，我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您，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然不是武力，不过我想我还是不插手为妙。”特雷韦勒摊开双手，“你看，我辞职了，你要接任，我们见个面，谈谈公务，没什么可怀疑的。况且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外面还吵吵嚷嚷的，没别人能听见我们谈了什么。可是，如果现在我出去说‘大家安静下来听我说，我希望你们服从新队长的命令，跟着他好好为国王效力’，谁知道这话传到新首相耳朵里要花多少时间呢？谁知道他会不会认为你没有对他奉献足够的忠诚，仍然和我勾结在一起呢？”
“……说的也是，那我就试试吧……”可怜的孩子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但是，您可得留在旁边看着，不出声也行，否则不等我说完头一句话，他们就会把我分而食之，一点不剩……”
对于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特雷韦勒先生显然是无法拒绝的。
办公室门外很快再次静下来了，火枪手们看到那扇门缓缓打开，他们的新老二位队长双双出现在门口——他们刚刚还在为一个的引退而准备把另一个五马分尸，闹得不亦乐乎呢。
“先生们，请听我说，”阿拉密斯用尽可能和气的语调招呼新近成为她部下的老同事们，“各位拥在这里干什么呢？站岗的该去站岗，操练的该去操练，闲班的尽可以回家或者随便上哪消遣，像现在这样挤在一起有什么意思？还是尽快散了吧。”
“我们要特雷韦勒先生回来当队长，你这个背情负义的卑鄙小人快给我们滚出去！”一个火枪手愤怒地大声抗议道。阿拉密斯认出他是克兰比尔，一个直肠子暴脾气的分队官。
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回击：“克兰比尔，你管我是君子还是小人，反正我来当这个队长又不会亏待大家，既不影响谁养家糊口，也不碍着谁升官发财，一切照旧，我真不明白有什么好抱怨的。要是有谁担心我今后克扣弟兄们的薪饷，那就大可不必了，该忙什么放心忙什么去吧，因为参与聚众闹事而丢了差事可就太不值了。”经她这么一说，现场嘈杂的声音略微低了些，还真有那么几个人犹豫着向外退去了。
然而，紧张的气氛并未缓和多少，特雷韦勒先生一言不发，像戏台下的观众一样静静地等着看他的后任怎么继续给一众火枪手做思想工作。
只见阿拉密斯猛然沉下脸，严肃地扫视全场一遍，冷冷地开口道：“我已经说明白了，不会亏待大家，你们还不走，算什么意思？莫非你们只认一个特雷韦勒先生，连国王陛下的账也不买了吗？！有没有搞清楚，你们是国王陛下的军人，要效忠的是我法兰西王国和神圣的国王，可不是队长！特雷韦勒先生辞职是陛下批准的，我之所以来接替他的职务，也是因为陛下的任命，识相的最好老老实实走人，否则就是对抗陛下的旨意，难道你们一个个都想上绞架？！”
她心中本就无鬼，这一番话讲得底气十足，威势逼人，功效也比方才和颜悦色的劝说强了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人竟一下子呼啦啦消失了将近一半。
最先发难的克兰比尔仍未挪动半步，这时忽然又质问道：“就算是陛下的旨意，你尽可以像阿多斯、波尔多斯一样推辞不干嘛，说不定陛下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还会让特雷韦勒先生留下，我看你分明是为了荣华富贵把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一派胡言！”阿拉密斯毫不让步，“你以为我们三个都不干，特雷韦勒先生就能留下吗？少做白日梦了！他就在这里，各位可以问问他自己是不是还愿意留下来。”
这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老队长，特雷韦勒先生干脆地摇了摇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跟那个盐商一殿为臣，简直是奇耻大辱。”
“听到了吧，各位，”阿拉密斯不等别人开口，迅速把话接了过来，“要是我不干，陛下还会另找人选的，到时候如果再从咱们火枪队里挑，想必你们怕落到我今天这个下场，都不会答应，准是一个接一个辞职走人当逃兵。然后，想必陛下就会派个陌生人来了，你们知道这位新队长是圆的还是扁的，会对大家怎样吗？或者，我们这支队伍就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队长被解散了也说不定……你们都很希望有这样的结局，对不对？那就留在这里继续闹吧，闹到我也待不下去，你们的目的就能达到了。”
她描述的暗淡前景着实打动了一批人，包括克兰比尔在内，尽管心有不甘，却也无话可说，最终一边嘟哝着一边撤退了。
至此，候见厅里只剩了不到二十个人。阿拉密斯有点奇怪地问：“你们还要干什么？真想逼我走？就凭你们这一点人，也不成气候了。”
“我要辞职，不干了。”火枪手勒迈尔回答，“阿拉密斯，我说不过你，可要让我接受你当队长，我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我也要辞职！”
“我也要！”
……
勒迈尔开了个头，其余的火枪手也争先恐后地嚷了起来。
“都要走吗？”阿拉密斯冷笑一声，“好，你们都跟我进来吧。”她说罢就往办公室里走，特雷韦勒队长自然一起。火枪手们不明就里，也跟着走了进去。
阿拉密斯走到办公桌前，拣起厚厚的一叠信亮给他们：“看清楚，这些都是入队申请，你们不想干了，想干的还多得是呢。别以为用‘辞职’就能威胁我，就算全队走得一个不剩，大不了我再重新招募一支火枪队就是了，吃亏的只是那些自己摔掉饭碗的笨蛋而已。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谁还想辞职，在那张纸上写下名字，就可以出去了。”
准备摔饭碗的“笨蛋”们大都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又是勒迈尔带头，在阿拉密斯指的那张白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头也不回走出了办公室。其余人大多数照他的样子办了，然而有六个人签名之后却没有离开。
阿拉密斯放下手中的申请信，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看看眼前这六个人，问他们：“你们都签过名了，还不走等什么？”
“我们现在不是火枪手了。”
“所以你也不是我们的长官了。”
“你早就不是我们的同伴了！”
“我们要向你挑战！”
“跟我们决斗吧！”
“怎么样，敢不敢？！”
望着这六位义愤填膺的好汉，阿拉密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决斗，非常好……可你们有六个人，我只有我自己，怎么办呢？你们自己排一下顺序吧，或者选一个代表也行，时间地点也可以由你们定，商量好了告诉我就行，我这段日子每天会都来这里办公，要不就在卢浮宫或者自己家，绝对不会逃跑。”
然后……
“我要亲手宰了这小子！”“不，我来！”“谁都别跟我争！”“我剑术最好！”“你剑术最好？我看不一定……”“不如我们先来比试一下！”“乐意奉陪！”@#$%&*……除了特雷韦勒先生，谁也没注意火枪队的新任队长已经大模大样地离开了这个队部。
窗外，晚霞簇拥着一点一点落下去的夕阳，浓艳如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