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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人非 目无王法乱 ...

  •   【目无王法乱纲纪,逆子剃发入东璃】

      “海神娘娘,求您快快显灵,求您快来救我,快救救我!”
      他在海中漂着,除了双臂紧紧扒着的一根浮木,眼前尽是汪洋。
      他冷极了,泡在海水里这么久,冰冷早已渗进每个毛孔深处,全身没有一寸肌肤不感到僵麻。船是午后翻的,现在太阳几乎快要落下,他随波逐流漂了许久,四周却没有经过一条船。
      又一卷大浪翻过,眼耳口鼻里都是海水,幸好手臂还剩一点力气,幸好还有这根浮木。他看向这木头,又想起船沉时爹娘拼死将自己推上了离得最近的这根浮木..
      “爹,娘,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他又哭起来,哭着哭着被浪头呛到,苦咸的海水混着眼泪冲进了喉咙。
      咳了好一阵,他终于喘过气来,口中念叨着:“海神娘娘,我爹娘说,在大海上遇到危险,您一定会出现的,求您快快显灵,快快救救我吧..哦不,求您快快显灵,先去救救我的爹娘,求求您了..”
      失去知觉前,他眼前似乎出现过一道金光。

      醒来时,眼前烛光摇曳,他感到周身不再僵硬,手脚也被烤得暖暖的,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床榻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相貌儒雅,脸上微微有些皱纹,黑白参半的胡须修得十分齐整。那中年男子见他醒了,露出和蔼的笑:“还冷吗?”
      他摇摇头:“不冷了,谢谢叔叔。”
      “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我叫许康,今年九岁了。”
      “哦?九岁?那你告诉叔叔,许康,是哪两个字?”
      “许诺的许,健康的康。”
      “健康的康,嗯,好。”
      “那叔叔叫什么名字?”
      “你就叫我经叔叔吧。”
      “谢谢经叔叔。”

      突然,眼前的烛光闪了一闪,有人拍了拍他。
      “嘿,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这是一段生硬的话语。
      他睁开眼,儒雅的中年男子不见了,面前是一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这位西洋人见他醒了,立即关切道:“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他盯着这西洋人看了又看,突然说起佛郎机话来:“我们是不是见过?是你吗,阿方索?”
      那西洋人激动道:“太好了,你还记得我!许掌柜,就是我啊,阿方索!”
      “阿方索..真的是你..我这是在哪里?是你救了我?”
      “是!是我救了你,许掌柜,你别怕,你在我的船上,安全,很安全!”那西洋人用大庆话夹杂着佛郎机话,说话声音一大又加上手舞足蹈,连带着一阵小风将旁侧的蜡烛煽动起来,烛光再次不停闪动。

      深夜的房间,他走到榻边,榻上躺着那个男子,尽管消瘦的脸上都是皱纹,但仍有几分儒雅,他的胡须白了大半,还整整齐齐地留在脸上。
      “康儿,我同你说过的事,你一定要答应我。”他虚弱道。
      许康咬着牙,紧紧皱着眉头:“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跟那十四人一样?你们是不是一样的?”
      男子不答,只坚持道:“康儿,你一定要答应我。”
      许康握起拳头大叫:“你先告诉我是不是!你说啊,你说啊!”
      男子还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他连忙避开许康,扭头对着被褥里咳嗽了好一阵,这才艰难地翻转平躺回来,只是胸口仍剧烈地起伏喘息着,双眼也又湿又红。
      他看着榻上不久于世的他,一如那年他看着刚刚得救的他。
      许康落了泪。八年的恩与情,一如弹指一挥间。
      他的心很痛,渐渐地,胸口也痛,手也痛,腿也痛,浑身都痛,直到他被痛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

      地上是稻草,身上是铁链,面前好像有人在不停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怒斥:“你给我老实交代、老实认罪,快说!”
      他想抬眼看看那人,可眼皮却肿得厉害,他看不清,脖子也疼得不能动,只得张口道:“不,我没——”话未说完,又一道什么狠厉的东西落在肩头,疼得他昏死过去。

      =*=
      十一月廿八,戌时,夜已至。徵羽与程禾刚踏上大鸿码头,便得知都城里出了翻天覆地的大事,而出事的正是裴俊和许康。她断然不信,驻守码头的水师营士兵却拿来一张告示,上面赫然写道:
      “逆贼许康,目无王法,恶胆滔天,罪行如下:
      走私禁物阿芙蓉,中饱私囊为一罪,
      私自越狱,逃离大庆海疆为一罪,
      谋通东璃海寇,狼狈为奸,助为向导,劫杀大庆渔民,为罪上加罪。
      此三罪并立,罪不可恕,即日起剥夺官商身份,遣兵捉拿。”
      徵羽看着这几排字简直难以置信,心中又气又急可又觉得好笑。她接着看,见这告示上还画着一个人像,此人相貌清秀,眉目文雅,却没有头发,只在头顶留着一小撮细辫,右侧鬓角处还有一缕弯曲别扭的发丝。
      “这画的是谁?”徵羽问那士兵。
      “回..回大人,这告示上写的是许..许康的事,这画像上当然,当然是许康了。”那士兵虽不是靖海军之人,但也对徵羽和许康的交情有所耳闻,又因先前徵羽教训他们吴量大人之事而对她有所忌惮,因此结结巴巴,生怕说错话得罪她。
      “怎么会,这画上的人都没头发,许康他有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这是不是搞错了?”
      那士兵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话。
      徵羽见他不说话,心里打起鼓来,她对着这画像看了又看,容貌的确与许康有六七分相似,可就是没有头发,只有一束东璃人的小辫。
      等等,“谋通东璃海寇”。
      莫非他主动剃了头发?
      这绝不可能!许康那么爱惜他的头发,整日摆弄它,还要簪冠挽发,怎会舍得将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剃掉?
      她盯着人像头顶的小辫,目光又移向右鬓处那缕有点别扭的发丝,突然反应过来——
      那右鬓处弯弯扭扭的不是发丝,而是许康脸上一直有的胎记。徵羽在从极渊时见过,那胎记生得难看,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是许康脸上唯一的败笔,也是他这么多年一直用长发遮住的原因。如今右鬓的发须没了,这道胎记明晃晃地亮堂在他脸上。
      告示上写的,她一个字也不信,可这画像上真的是许康。
      徵羽的心一沉:许康,你怎会把那么好看的头发剃了,弄成东璃海寇的样子?究竟是何人所逼?你到底如何了?
      她愣愣地瞪着这张画像,又将告示上的字看了好几遍。
      且不说真假,昔日都城大掌柜,褪去一身华服,剃掉众人眼红的秀发,露出右侧疤痕般的胎记,私自越狱逃离海上,自此沦为海寇,风光不再,实在令人唏嘘!

      “徵羽大人,你盯着这张告示看上再久也是没用的,天都黑了,你不先去复命么?”
      徵羽一回头,吓一大跳:“你怎么还在?”
      身后那人冷哼一声:“我怎么还在?你把我放在码头就打算不管我了,想让我一个人回府,这就叫复命?”
      徵羽道:“明日一早我自会向圣上复命。至于程大人,我现在就送你回府。”
      刚要转身,那士兵叫道:“大人留步!”
      徵羽回头:“说吧,还有什么事?”
      那士兵小心翼翼道:“徵羽大人,在下不是靖海军中人,请恕在下多言,前些日子裴大将军回来..”
      “裴大将军也回来了?”
      “是..裴大将军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那太好了!”徵羽松了口气。
      也许是那士兵对裴俊有几分敬佩之心,亦听闻裴俊与徵羽将要成婚,他想了一想,心中打鼓一番,最终还是开口道:“徵羽大人,其实..裴大将军他恐怕..恐怕也有些麻烦。”
      徵羽紧张:“有些麻烦?此言何意?”
      “我听闻,裴大将军打完胜仗归来时,恰逢许康下狱受审,后来许康逃狱,他们都说..他们都说是裴大将军..”那士兵不敢再说下去。
      徵羽一愣:“什么意思?你是说许康逃狱,与裴大将军有关?”
      “大人,您刚刚回来还不知道,可如今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下以为..既然在这里碰见您回来,就..还是应该现在就告诉您..”
      徵羽急了:“你快说,到底怎么了?”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终于道:“回大人的话,他们都说是..是裴大将军亲近叛徒许康,助其逃狱,如今裴大将军已被关押府邸,软禁受审..”
      徵羽的心沉到谷底。
      离开大鸿码头后,徵羽朝提督府快步赶路,路上一言不发,程禾跟在身侧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不如你别去了,我自己回去。”
      “我再说一遍,我送你安全回府是为了复命,送到了我就离开,你别废话了行吗。”
      程禾哼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必假惺惺非要把我送到家门口了,我已经安全抵达大庆都城,就算在这里遭遇不测也与那道圣旨无关,与你无关。你不如赶快去大将军府看看你未婚夫婿,不知他被软禁的滋味可好。要是让他知道你回大庆第一件事不是去看他,而是送我这个‘前未婚夫婿’回家,就算知道你有圣旨在身,你猜他会怎么想,你猜他心里好不好受?”
      徵羽停住脚步警告道:“闭嘴,不准再说话,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你永远都没资格插嘴。还有程禾,你落难,我奉圣旨去救你,除此之外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前未婚夫婿’。你在海上发生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希望你也不要乱说出什么多余的话,听明白了吗?”
      “乱说出什么多余的话?”程禾的脸“唰”地冷下来,“徵羽大人,你不是向来敢作敢当么?自己若没做过什么心虚的事情怎会怕人说?当然,你不乱说我也不会乱说,可若有任何一人知道了夏沐昭云那个贱人对我做的事,其他有些事就休怪我添油加醋地说了。你若害我丢了官职,我定有办法让裴俊知道你什么样,让靖海将军从此名声扫地。”
      “你敢!”徵羽怒极扬手向程禾的脸打去。
      程禾见势闭紧双眼,却半天未觉疼痛,他在皎皎月光下缓缓睁眼,见那只手高举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冷笑一声:“你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徵羽停了半晌,还是垂下手,愤愤然道:“是啊,我早知现在许康和裴俊都身陷险境,何必当初要耗费额外的时间帮你戒|毒?我若是早几日回来,也许还能帮上什么忙,事情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程禾,我救了你,你却威胁我,换做是救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会如此待我。我真是蠢,一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为何还要帮你?我的确做错了事,我也非常非常后悔那样做,但我更后悔那天在落子楼救了你!如果让我回到那天,我宁愿眼睁睁看着你从楼上摔下来!”
      程禾咬着牙:“你当真会如此?”
      “我当真如此,程禾我还告诉你,就算你当场死在那里,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说完她便径直朝提督府的方向继续赶路,不再等候他。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程禾身上,他气得浑身发抖,从头顶一直颤到脚趾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跟上去。

      =*=
      亥时,月明星疏,徵羽赶到镇海大将军府,门口果真站着一排守卫,见是徵羽,他们没有阻拦。
      徵羽在裴俊的书房中见到了他,他正静静坐着。
      “裴大哥,我,我回来了。”她走到他面前。
      裴俊站起身,平静而略显苍白的脸泛起一丝笑容:“你平安回来就好。”
      徵羽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安地问:“听说你凯旋归来,你可有受伤?你的手如何了?”
      裴俊摇头。
      徵羽看向他长长的衣袖。
      裴俊见了,便慢慢撩起衣袖伸出双手,露出完整的、没有伤痕的手掌,徵羽这才放心。裴俊将衣袖放下,问:“你几时回来的,一切可都顺利?”
      “戌时上岸的,一切都顺利,明日早朝后我就去面圣复命。”
      “戌时,那你吃过晚膳了吗?是不是还饿着肚子?”
      徵羽的确滴水未进,但一上岸就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根本无心吃饭喝水,她刚要问裴俊究竟怎么回事,裴俊又道:“你等一等,我叫人给你做点吃的。”说完他便唤来仆人,吩咐他给徵羽做晚膳去了。
      待仆人退下后,徵羽把门窗关好,立即问道:“裴大哥,我听说你因为帮许康逃狱被软禁了,是圣上的意思吗?有没有人为难你?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俊垂下双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原本我也是要下狱受审的,可圣上念及我曾经的功劳,又刚刚新立战功,这才将我软禁,明日一早继续受审。”
      徵羽瞪大眼睛:“裴大哥,难道你真的..你真的帮许康逃狱了?许康明知逃狱是重罪,他为何要这么做呢?可你,可你帮他逃狱又是为何..”
      裴俊看着她,眼神还像从前那样柔和,只是柔和中带着一丝哀愁,哀愁中带着一缕顾念。

      十一月廿六,靖海军从安柔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百姓无不出门迎接,裴俊坐在马背上,一袭铠甲戎装,身背凤和长剑,在百姓们的花束与欢呼中一路精神抖擞地回到了靖海军大营。
      这天晚上忽然下起大雨,他回到大将军府中正要休息,管家却匆忙来报,说门口有一姓郑的女子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求见。裴俊觉得奇怪便让管家带她进来,待这位女子摘下严实的斗篷和面纱后,他大吃一惊,原来这女子是郑保儿。
      他从郑保儿口中得知,十一月廿四日许康已经返回大庆,却因走私阿芙蓉及勾结海寇绑架市舶司吏目之嫌等罪名被程有炎上奏,圣上勃然大怒,下令查封了许康的全部财产,关押严审。郑保儿托了许多人才打听到,许康在牢中被水师营的人严刑逼供却拒不认罪,如今已经重伤濒死,危在旦夕。
      郑保儿央求裴俊救救许康,裴俊一听此事危急,便立即想办法进入狱中探查情况。暗无天日臭气熏天的牢房地上,他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许康。
      “许康醒醒,是我,裴俊,我来看你了!”裴俊蹲下来,凑近栏杆小声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康抬了抬肿胀的眼皮,双颊微微抽动,似是笑了一下。他勉强动了动脑袋,弱声道:“裴大人,劳烦你大驾了。”
      裴俊见他浑身遍布鞭伤,胸前还有大块烫伤,血衣满是脏污,头发凌乱得不成样子,顿时不忍再看下去,唤来一旁的亲信隔着栏杆为许康清理上药。
      裴俊问道:“是谁把你伤成这样?他们对你严刑逼供吗?”
      许康断断续续道:“水师营,程有炎..他一直盯着我,构陷我..裴俊,那些罪名莫须有,我没做过,你信我..你一定信我..”
      裴俊道:“他们说你勾结外商私运阿芙蓉,有人在万宝号沉没的地方打捞上来印有开荣阁标记的箱子,还有人亲眼看见你从佛郎机人的船上下来,就是上回夹带阿芙蓉进入大庆,被水师营发现劝离的那个佛郎机人。”
      许康气若游丝:“我从未私运阿芙蓉,那佛朗机人只是救了我,仅此而已。”
      “他们还说你此去东璃是与东璃朝堂势力做买卖,他们甚至说你勾结东璃海寇绑架市舶司的吏目官员。许康,我不信你会参与绑架程禾,但你可知你此行去东璃见的那位买家是什么身份?”裴俊一脸严肃地问。
      “东璃朝堂势力?”许康皱起眉头,“裴俊,我猜开荣阁有内鬼,就是我的外事掌柜马步乾..他骗了我,引我去东璃,与一位贵人谈生意..我只知那位买家是东璃的世家家族,裴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口中那位东璃贵人、世家家族,就是东璃国师。”
      许康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抬了抬乌紫的手腕想要开口,却喷吐出好几大口鲜血,连鼻中也有血流出,紧接着面色发青气喘不止,很快便失去知觉。裴俊的亲信为许康搭脉后惶恐道:“大人,许大掌柜的情况很不乐观,内伤怕是比外伤要严重得多,须得尽快送往医馆救治,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医馆,是圣上将他关在此处,你让我如何送他去医馆?”正当裴俊焦急时,忽有另外二人赶到,竟是长宁公主与靖澄。

      这时传来敲门声,原来是徵羽的晚膳到了。待仆人退下后,裴俊盯着徵羽非让她先用膳,徵羽快速扒拉几口,又抬头问道:“长宁和靖澄回来了?那他们可救了许康?”
      裴俊点点头:“靖澄用解厄令使得许康脱离了生命危险,长宁公主立刻进宫向圣上求情去了。”
      徵羽松了口气:“那圣上是如何说的?”
      “当时圣上决定暂时先查封开荣阁,等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再定罪。可偏偏..”
      “偏偏什么?”徵羽急问。
      “偏偏第二天一大早,水师营的人在许康的宅邸搜出了已故东璃大海寇沧波昼的火蛇令状,这火蛇令状可号令从前乌岳泉号的派众和东璃散寇。程有炎之前一直在严查东璃敌军与海寇之事,所以他当即向圣上禀奏,说许康‘恐涉通传情报、通敌叛国之罪’。”
      徵羽的手一抖,筷子掉落在地。

      十一月廿七日清晨,程有炎再次上奏,皇帝闻言大怒,下令加快审理此案,裴俊为维护未婚妻子的好友不惜上朝进谏,可他来不及搜集其他证据,只得就“勾结海寇绑架市舶司吏目”一事上奏。裴俊直言此案蹊跷疑点诸多,既已派出徵羽前往营救程禾,便应等她回朝复命后方知案情真相,万万不可现在就给许康定下此罪。怎奈程有炎再度煽风点火,惹得龙颜大怒,一道圣旨下来,任何人不得再为许康求情。
      大牢中,裴俊再次探视许康,只见他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你感觉如何了?伤口还疼吗?”裴俊问。
      许康摇头:“多谢你,我已经好了很多。”
      裴俊看向别处:“是靖澄救了你,昨晚后来他和公主都来了,公主还帮你求了情。”
      许康的嘴角动了动,问:“昨天夜里,是谁找你来的,徵羽可回来了?”
      “是挽袖山的郑保儿姑娘。徵羽她,奉旨去救程禾了,还未回来。”
      许康笑了笑:“原来是保儿啊。徵羽不在大庆也好,免得我连累了她。裴俊,你快离开这里吧,别再来看我,万一让水师营的人看到,会对你不利。”
      裴俊道:“你放心,你是徵羽的朋友,现在她不在,不管你有什么危险,我都不会弃你不顾的。”
      许康又摇摇头:“裴俊,你别趟这浑水了,我这回,哈哈,怕是不死也活不成了。”
      “这是何意?”
      “想必你已经知道,水师营从我家中搜出火蛇令状的事情。你来之前,程有炎也来过,原来他的二公子就是在乌岳泉号丧命的。我这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派人盯着我,不停地找我麻烦,原来竟与此事有关,我这才知道他有多恨沧波昼。”许康捏紧了拳头。
      裴俊正色问道:“那火蛇令状是在你家中发现的,可是真的与你有关?许康,你难道真与沧波昼和乌岳泉号有关?”
      许康闭上眼睛:“裴俊,你信我,我许康这一生从未做过坏事,一件都没做过,我良心可还在我身上呢。程有炎与乌岳泉号有丧子之恨,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裴俊不解:“可既然你与乌岳泉号没有关系也没做过恶事,他拿不出证据,你便不会有这条罪名,不是吗?那你担心又是为何?”
      许康呵呵地笑起来:“裴俊,你知道吗,程有炎他简直恨极了乌岳泉号,恨极了沧波昼,恨极了与之相关的所有的一切。所以不管我究竟与那些事有没有关系,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尽管我什么也没做过,但火蛇令状在我家里,就是最好的证据。刚才程有炎还跟我说,只要我还在大庆一天,无论如何他都会叫我生不如死。你说,这回我是不是不死也活不成了?”他无奈地笑着,又咳嗽起来。

      “所以你真的助他逃狱了?”徵羽追问道。
      裴俊沉默了一会儿,十分小声道:“还有靖澄,我们没有钥匙,也不敢破坏牢门,他就用虚实咒从牢里换走了许康,只剩一副衣服架子。狱卒发现的时候,许康已经跑得远远的了。”
      徵羽若有所思:“他干脆跑出大庆去了海上。可为何告示上说他谋通东璃海寇,还给他们带路劫杀大庆的渔民?我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听说此事的时候我也很震惊,因为许康与我们道别时没有说他要去哪儿。况且火蛇令状已被水师营搜去,就算许康离开了大庆海疆应该也不会联络东璃海寇,除非走投无路..”
      徵羽立即肃声道:“裴大哥,不会的,就算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勾结海寇劫杀大庆渔民的。他一定是受人胁迫,我看到那张告示上的画像,他连头发都剃掉了,连头发都剃掉了,此事一定非他所愿,是受人胁迫!”
      见她如此激动,裴俊神色微变,一言不发,徵羽这才觉察到自己的不妥,立即道:“裴大哥,你为了我,如此以身犯险在朝堂上维护许康,还..还助他..你做到这个份上,我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做什么都还不上你的恩情了。”
      她注视着裴俊,继续道:“你为此被软禁调查,我一定向圣上求情,况且你并未真正破坏牢门放出许康,他们找不到证据就只能作罢。假如圣上对你仍然疑心,仍不放过你,就算撤我的官职要走我半条命,我也一定救你,不让你有事。”
      裴俊走过去紧紧抱住徵羽,他胸膛似有震颤,哽声道:“你有这份心意便够了。”过了半晌,他轻柔地松开徵羽:“还有一日就是腊月初一了,可我如今软禁受审,圣上又对我十分不满,婚期必然要延迟了。徵羽,对不起,我赶在婚期前回来了,可还是没能让婚礼如期进行。”
      徵羽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他们找不到证据,圣上自会还你清白,到那时我们再好好完婚。裴大哥你放心,我既已答应与你成婚,成婚之后我是你的妻子,没成婚时,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从今天起,我活着一日,就绝不背弃你。”

      =*=
      这夜,一艘巨船行于东海,甲板上烛光攒动,烛影摇曳,一个身影独坐掌舵台前,伸出被层层包扎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支发簪,又拿起手边的湿布捏住发簪,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这是一根通体银制的发簪,簪头没雕刻什么装饰,却能看出做工不俗。这样款式简单的发簪一般都是用来配发冠的,而与之相配的发冠通常都镶有宝石或雕有工艺繁杂的装饰花纹。只不过这人手边没有发冠,他也没有几根头发。
      他擦了半晌,然后放下湿布,将发簪举到头顶那一小撮发辫上,轻轻插了进去。可发辫太细,而银簪有些分量,那点头发根本支撑不住这支发簪,发簪直接朝一边歪倒下去。他立即用手接住,又调整角度在头顶那点可怜的头发上试了几回,却一一失败,发簪不是东倒就是西歪,于是只好将发簪拔下来,拿在手中把玩。
      他仰面,对着夜空中的明月望了良久,掌中的发簪已被捂上一层温热的手汗。一阵迅猛的海风吹过,吹熄了掌舵台旁的蜡烛,他愣愣地望着那排冒着黑烟与难闻气味的蜡烛,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将发簪收回怀中揣好,抽出了系在腰间的东璃弯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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