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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碧楼 小姐你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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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的木门方才合上,白芷才吁了口气,眼中闪过少有的放松和悠闲。她一手往嘴里塞着碧楼特产的白云糕,一手支着脑袋,专心听着大厅中正唾沫横飞说着书的魏秃子大吹牛皮。
秋菏是极其不爱听说书的,那些戏文大多都是些几百年前的战事,她对打仗一直是恐惧的很,一听到那些兵戈铁马的描述,脑子里都是嗡嗡一片,想起自己小时候天下大乱自己一身破衣服饥肠辘辘的样子。偏生自家小姐就爱这些事,特别是这一月才一次的魏秃子吹牛大会,更是一次都不会落下,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秋菏与其说不爱听说书,更是厌恶魏秃子。魏新,江湖人称魏秃子,永远顶着他那稀疏的头发和那身永远油光闪闪的潇洒黑袍子。与当今天子魏仲同姓,自称是华州第一的说书先生,每月都会在碧楼开一次神侃大会。白芷自十四岁能独自出府起,风吹雨打,每月都会准时出现在这个二楼的包厢。
秋菏忽的想起,今天小姐忽然出府帮她教训了总为难她的张管事,……不会只是因为华影坊离碧楼极近,顺便来听戏的缘故吧。秋菏嘴角抽搐了几下,自家小姐……还真是,淡薄……
“秋菏,去叫小二来添些白云糕。”白芷的声音在秋菏背后响起。
秋菏忽的一惊,以为自家小姐一惊神通至此,连自己在心里抱怨都听得到?她不情愿的转过身,却发现白芷保持着那个姿势根本没动,连头也没转一下。
秋菏松了口气,猛地推开门,砰的一声,似乎撞到了什么人。
“抱歉抱歉。”秋菏忙低头道歉,慌慌张张的抬头,却见一个长相英气的黑衣少年正皱着眉头,一手扶着一个似乎被自己撞到的青衣男子,目光极凶地望着秋菏。
秋菏咧了一下嘴,顺着少年的手望去,一个面目极为俊秀青衣男子正笑得和睦如春风,轻巧地摆脱了黑衣少年扶他的手,声音温和有理。
“觉影,我没事。”
“可少爷……”那黑衣少年的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看得秋菏脖子后面犯凉。
“姑娘无需担心,我并无大碍。”那青衣男子向那唤作觉影的少年摆了摆手,嘴角微微上扬。
那青衣男子衣着并不算华贵,却又一种如仙人般飘渺的气质,面冠如玉,发如墨染,一根碧玉簪将头发束起。秋菏自叹除了白澄霞外,这可是自己见到过最美的人了。想不到今日又见到了另一个风华绝代之人。虽是如谪仙之姿,却又让人感觉如沐春风,谦和有礼,十分亲切。
秋菏有些看呆,大厅中的魏秃子却突然一拍惊堂木,把她吓了一跳。
“话说这两百年前,正是四月间,那镇南将军当时在平定那云州时遇到了千年难得一见的暴风雨,那雷闪霹雳阴风四起正是看潇潇暮雨撒江天,一番洗清秋,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忽的秋菏背后传来一阵笑声,回头看见白芷正笑得前仰后合,平日里像冰山一样的脸上竟是笑容。白芷的眼睛本就有些上扬,笑起来眉毛弯弯,皓齿半露,就像个普通的妙龄少女,而不是那个平日冷淡的华影坊少东家。自家小姐笑起来竟然这样美,清淡至极的五官生动起来,像一幅极飘渺的山水画般。果真白家并无一个不是美人呐,
“魏秃子这次可说错了,镇南将军那时可是冒着十二月的大雪,怎端的成了四月的大雨?”
白芷边笑,边往白云糕往嘴里一片片的塞,手舞足蹈的样子,全然没有往日束手束脚的样子。
“小姐你……”秋菏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是哪儿,挠了挠头。
“小姐你又如何知道魏秃子说错了?镇南将军,那可是两百多年之前了。”那位青衣公子忽然朗声问,声音温润,像是玉石般的掷地有声。
“我……”白芷转过头,却见到自己的厢房门正大开,一位青衣公子正含笑看着她,手中还有一把附庸风雅的乌骨折扇,身边跟着个黑衣小厮,正板着脸对着秋菏。
白芷把笑容一收,眼睛淡淡地瞥了一眼青衣男子,“我自然也只是猜测。听说书也只是听个意趣,公子说是么?”
不等那个男子回答,她抬手厉声与秋菏道,“秋菏,先前让你去拿的白云糕呢?”
那男子也只自己出言太过直接,忙作一揖,道:“小姐恕我唐突。”
白芷眼眸半垂,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秋菏低头连连答应,忙退出厢房,关上了门。
“你家小姐……很是有趣。”那个青衣公子依旧是意味深长的望着厢房的门,目光却像是越过了那扇紧闭的门一般。“觉影,我们走吧。”
黑衣少年点了点头,末了不忘剜了秋菏一眼,像是她推开的门撞到不是他家少爷的胳膊,而是他的命似的。
秋菏呆了呆,便叫来小二,复而又回到厢房。
“主上……哦不,少爷,你怎么看这白家小姐?”觉影低声道。
“有趣,却不成障碍。”青衫男子神色如常,用折扇拍了拍掌心,“一切仍在掌握。”
男子朗声笑了,甩开折扇,倜傥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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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下,白芷方才踏入白府内院,想与白澄霞知会一声张管事的事便回房休息,不料见到夏莲反常地一脸严肃地站在大厅外,像是迎接自己似的。
白芷心中奇怪,却没有多问,便踏入了大厅。
白澄霞正坐在上座,面色凝重,平日里神采飞扬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白芷亦无多想,“芷儿向姑姑请安。”
“白芷你跪下。”白澄霞皱了皱眉头,这样严厉的表情她似乎都做得有些生硬痛苦。
白芷心念不好,莫非是白澄霞为了自己打发走张管事的事情发怒?不可能啊,白澄霞这么多年来极少对白芷发怒,更别说是为了个外人了。
她却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也只能跪下来抢在姑姑前面先占先机。
“芷儿不该不问过姑姑就辞退张管事,确实是芷儿考虑不周,不过那张管事妄图蛀空华影坊已久,我念在他是姑姑多年的家仆便放他一马,如今他竟然在外面私设生意想夺尽华影坊,我也是没有对策才会如此武断,望姑姑谅解。”
白芷气定神闲的说完一串话,抬起头却看见白澄霞有些疑惑的表情。
“啊?张管事?你辞退他了?”白澄霞不在意的皱着眉,“芷儿你觉得做的对便好,不用向我说的。”
“我要与你说的是你的终身大事。”白澄霞似乎也装不出那副严厉的样子,又站了起来,面上都是愁容,手背在身后,在大厅里不安地走来走去。
“我就想为何你都已经十八却没有城中一户人家来提亲,我白府说也是家境殷实,难道这华州连个贪图富贵的也没有?”白澄霞一激动便会口不择言,站在门外的秋菏和夏莲的脸同时抽搐了一下。
“原来是你每年把这洛城所有的媒婆都给打点妥帖让她们拒了所有想上我家提亲的公子少爷们!”白澄霞又坐下,痛心疾首地敲了敲桌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以为没有媒人,你就能不嫁了么?告诉你,你父母虽都过世,我这姑姑不会看你如此荒唐。”
“我这么做自是有自己的道理。”白芷冷下脸,虽是跪着,气势却十足的迫人。
“什么道理?你父母死的早,你要让别人怪我这个姑姑毁你一生么?”
“我不想害人。”白芷面无表情。
“什么害人。我的侄女聪敏又不丑,何愁找不到好人家?”白澄霞噗的笑了,权当自己的侄女是不想这么早嫁人,只是撒娇的方式有些奇怪罢了。不过白芷向来便与寻常家的孩子不同,也情有可原。
白澄霞神色温和地扶起了白芷,似乎心情又大好。
“起来罢。我已经告诉那些媒婆你是在胡闹了。你不知道这些年你挡掉了多少青年才俊。”白澄霞看起来有些肉痛地咧嘴,“不过没关系,明天起,全城媒婆都会行动起来了。”
“……”
白澄霞轻轻挑了挑眉,笑得露出两个梨涡。
“我和那些个媒婆说了,谁娶了你,我将华影坊作嫁妆。”
“什么?!”白芷有些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可姑姑……你的心愿不是华影坊开遍四州么?为何要将华影坊……?”
“三个华影坊也及不上我侄女的终身幸福。”白澄霞的眼神少见的认真,一双明眸分明的写满了真心的关怀。白澄霞许诺般的拍了拍白芷的肩,嘴角绽开一个明媚的微笑,映得她那依旧明艳的脸上仿佛夏日的繁花。。
“你可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家人……白芷定定的立在那里,心中似有什么想要破壳而出,拉扯得她那早已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爱恨怨仇的心有些疼。辗转多世……从未有人将她作为家人,真心关怀过。原先以为自家姑姑没心没肺,心性如孩童,却不知她是真的心疼自己。白芷的眸子柔和了下来,垂下了眼。
“我乏了,先睡了,芷儿看账目莫看得太晚。”白澄霞打了个哈欠,嘻嘻地朝她挥了挥手,便离去了。
白芷却还站在原地,心中波涛汹涌,一双眸子却是毫无波澜。
“小姐,小姐??”秋菏有些担心,白芷已经在那儿呆呆的站了许久,也不见动。
“我……没事。”白芷抿了抿唇,竟挤出个笨拙的笑,“回房吧。”
秋菏又是一惊,脸又是一阵抽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冰山脸的大小姐今天居然笑了两次,两次诶!不过她笑起来真是好看,秋菏忽的也笑了。不知今天在碧楼见到的那个俊俏的公子和他的小厮怎么样了。这夜凉似水,她望着天,不禁又想起下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