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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二 正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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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塑料袋里的鸡在推脱一番后终于被塞进了冰箱。小姑要留着给元木吃,桂花说是小姑送来的,走之前肯定让她吃上。拉扯一番,最后决定明天中午炖。元木开冰箱时拉开几个抽屉,发现冷冻层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一袋汤圆。
他问:“妈,啥时候煮汤圆?”
元雅挤过来凑热闹:“黑——黑馅儿的!妈,啥时候煮汤圆?”她没认出来字,于是乱读。
桂花催他们赶紧关冰箱门,不然费电。“汤圆吃多了黏食道,先吃饭。”小姑洗了手要过来帮忙,但又被推了出去。桂花使劲儿笑着,说:“饭马上就好,你大老远过来的,用得着你下手嘛。”
家里吃饭用折叠桌,但堂屋地方不大,所以一般支在南屋。元雅没事干,从这屋跑到那屋,偷看一眼人生前六年未曾谋面的爸,又看看瘦瘦的小姑。家里忽然从三个人变成了五个,她觉得什么都新鲜。元雅想表现得像个懂事的小孩,脑瓜一转,决定自己摆桌子。
“哎!小心别倒了!”小姑转头瞧见只比桌子高一点的元雅,吓得赶紧冲过去救场。元雅大展身手不成,蔫蔫地站在一边看。
人一多,饭桌上能唠的也多起来。元雅闷头扒拉饭,支着耳朵听大人讲话。她妈问小凌河那边怎么样,她哥讲他们如何从火车站走回来,外面的雪下得多大。元雅就插嘴问,一会儿下楼玩,雪会不会能把自己埋了。她妈说“会湿了衣服感冒”,她哥说“你要愿意的话我给你扔进去”。唯独元歪脖——元雅从小听这个外号,这个元歪脖不吭声,似乎辈分比元雅还小,轮不到在饭桌上说话。
小姑不小心掉了一根筷子,弯腰捡起来后神色古怪地问:“哥,你脚咋了?”
听小姑这么说,元雅当然好奇。她放下饭碗,一矮身钻到桌子底下。一双脏兮兮的凉拖,和几个黑黢黢的脚趾头。那双脚抓了抓,像鸡爪。好像小脚趾缺了半个。
“好好吃饭。”元木把妹妹从桌子下扯出来,但他也瞧见了。似乎元歪脖回家后就一直穿着凉拖,只是元木压根没注意。
元歪脖长得不矮,有点驼背,别人的话一听就信,桂花说的话一听就是放屁。比如他当年辞了工作去溪湖打工,就是被工友说动的。小姑没听过他失踪六年里的故事,看到残疾的小脚趾才问起。元歪脖说,溪湖的厂子全是大机器,厂里的举架有三层楼高,机器运作时震得什么都听不见。有一次吊机上的东西掉下来砸到他,捡了一条命,只是丢了一半小脚趾。
说到这些,他神采奕奕的。不过元木早就听过了,穿插在元歪脖吹牛的话里,解释六年去了哪的话里。
“那住哪啊?”另一个听众元雅问道。她年纪尚小,听别人讲话大多不进脑子,现在仍觉得新鲜。元歪脖好像被喉咙里的饭噎了一下,停了停才回答女儿的问题:“有工人宿舍。”
元木吃完了,放下筷子说道:“好多人住一屋,条件不好吧。”元歪脖自然没回应,八成是编不出来。当然,元木也没兴趣拆台。他十八岁生日在阴历小年,等元歪脖回来时已经过完了。作为“成年人”,元木以直觉判定他爸应该在外面谈了别的女人。在他的记忆里元歪脖不爱洗衣服,不会做饭,牛羊猪肉分不清,煮多久是熟了也不知道。元木不信他愿意自己在外面过六年。
“哥,干一杯!”小姑说着把雪碧倒满,气泡飞溅。“咱爸没了好些年,我最亲的就是妈和你跟嫂子一家。妈年纪大了,我代她来看看你。过得还好就行。”元歪脖喝便宜的勾兑白酒,他举起来和小姑碰了一下,匆忙把酒抛进嘴里。
酒精味在屋里飘了好久,直到第二天早上元木都觉得没散干净。
冬天的早上比其余时候都冷,尤其被窝正热乎,鼻尖冻得冰凉。元木也不想早早醒来,但楼下铲雪的声音从六点多开始,刺啦刺啦的,把他上下眼皮的黏性吵没了,闭上也不困。而他一侧头,旁边元歪脖噗噗吹气,打了一夜呼噜。元木只好坐起来,在冷空气里飞速套上衣服。
等众人一个个起床洗漱,在外面走过一圈的元木已经回来了。他拎了一袋馒头,外加一块他昨天想要的豆腐。桂花正在梳头发,见他进门还问:“大冷天的这么拎回来,冻得梆硬吧?”
元木取了个铁盘垫着豆腐,答道:“反正也要进冰箱,提前适应呗。中午做什么?”
“把鸡炖了。”桂花说。
也不是元木问得早,早饭的碗筷一端下去,他妈就开始张罗做午饭了。厨房空间小,要动火做饭得站在阳台。偏偏阳台窗户漏风,一到冬天就满地结冰,比冰箱还保冷。桂花从阳台取了锅,张望一眼说道:“元木!一会你去买点炖鸡肉的调料。”
“我得先和元雅写寒假作业。”元木躲在屋里说。虽然有借口的成分在,但作业倒是真的。
他俩围着桌坐,元雅坐椅子,元木坐床边。一张桌上放了许多物件,比如发黄的塑料书架,干脆面里赠送的小卡片,用药瓶装的子弹球,还有元雅的字帖。她还在上幼儿园大班,老师怕小孩儿们太闲,干脆留了几本字帖。不过他们照猫画虎地写完,也不关心写的是什么。字帖旁边是摞成小山的卷子和书,归元木所有。同是寒假作业,封皮上只有第一中学某科高三寒假作业的字样。高三的寒假本来约等于没有,别的学校早早就开学了,甚至没过完元宵节,但一中楼体粉刷装修,高三的和其他年级一起开学。
元木不考虑晚开学是好事坏事,他不过是坐在小舟上顺水漂,前面闸门放了便走,不放就等着。高三学什么呢——他把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的诗词填空写上,瞥见旁边元雅的字帖上是一首李白的《春晓》。
诗人不会想同为诗歌有人作的被分外重视,毕竟在令高三生咬牙切齿的试卷上;有人作的脍炙人口,大字一排,塞进小孩子不过脑的字帖里。所以咬牙切齿的高三到底学什么呢?元木想,应该是学如何高考。学会了高考得以上大学又为了什么?大概与诗人有些异曲同工,有点文化便于直抒胸臆,或是简单点,只是谋生计。
“啥时候写完?我着急要!”桂花的喊声飞进来,什么王勃李白全被一嗓子喊跑了。语文试题还差最后两道写完,元木应着再给十分钟,匆忙读题。十分钟多一些,他把卷子对折夹进书里起身出门。到门口时没找到他常穿的棉袄,探头一看,才发现阳台太冷,棉袄被他妈拿走穿了,只好从柜里又扯出一件。
楼下的雪被推到了路边,左一堆右一堆,还有些小鞭炮的残骸撒在上面。元木冷得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个打火机。这棉袄大概应该是过年时候放炮穿过的,火机在兜里没掏出去,怪不得衣服上还有一股火药味。
菜市场兴冲冲地在大雪后都开了摊,像给饿了一天的小猪崽喂奶的老母猪。卖主纷纷缩在位子上,不消几句吆喝,因为大多摊前都站了雪后急着买菜做午饭的人。元木轻车熟路去买调料,多得到了一头蒜。他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转了一小圈就打道回府。
来时那条路的路口堵了个铲雪车,又大又宽,把路都快沾满了。元木干脆从另一边绕。路和菜市场的交叉口有家银行,往里走是开放式居民楼,另一侧是有大铁门的封闭式小区。不过门上的磁吸开关早就被掰坏了,人一推就能进去。元雅的幼儿园就在里面。
街上有群小孩在玩,一眼望去高高低低的个子,各种年龄。元木路过时看见里面有自己家三楼的邻居,是个上初中的小孩儿。对方也看见了他,忽然招手叫问道:“哥,有没有打火机?”他手里还抓着个火柴盒,旁边人捧着一把大地红拆散的小鞭炮。
元木揣在兜里的手指一抓,正好碰到,想也没想就抛了过去:“接着。”
小孩喊道:“回去还你!”元木挥挥手,没打算要回来。走出不远还听见炸了两声,不过一群小孩鬼叫着比鞭炮声还大。
走过路口修自行车的摊子,修车人在脏兮兮的雪堆旁坐着,盼着哪个大雪后坏了自行车的倒霉蛋来。凳子腿下还压着半个井盖,也不嫌高低不平。元木顾着看那人凳子,自己没注意抬脚踢在翘边的井盖上,被绊得一踉跄。这路上井盖真多。
正要拐过去,忽然听见后面爆了声巨响。砰的一声,震得耳朵发麻。像从地下窜出来的年兽身体里藏着炮仗,炸开了,裹着腥臭味崩得四分五裂。居民楼似乎都跟着一抖,元木的心脏猛跳。电动车开始响警报声,把安静的街道吵得乱成一锅粥。他赶紧回头,望见刚才围着的一群小孩散开了,有的坐在地上,有几个站得远些。井口黑洞洞的,地面上翻着个井盖儿,硫磺火药味乘风飘来。
元木知道闯祸了。准是哪个小崽子出主意把鞭炮扔进井里,不巧还是个污水井,点着沼气自然炸了。好消息是炸飞的井盖没砸到几个小孩,坏消息是点鞭炮的打火机是元木给的。
老话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但今天是正月十六,所以没用躲,不一会儿派出所就来人把元木和一群小崽子一并领走了。邻里街坊在扔鞭炮的地方相互打听,被最多人围着的是小而全超市的老板。被炸飞的井盖就在门外几米远,还捎带撞坏了她家铺子的遮雨棚。
派出所离这片居民区不远,从黎明三街路口一拐,再走六七分钟就到了。摸清路线后石浮洋觉得轻松不少,看见街牌还冲它打招呼。路一侧是居民区,另一侧是个制造厂,外围红色的墙体朝前伸展了很远。天仍然冷,出门照旧系着他那条红围巾。尚未走到地方,忽然有人从后面赶上来说“我记得你,红围巾!我是昨天接你的”。石浮洋连忙不好意思地笑,摸了摸口袋里的糖,又觉得人家不稀罕,最后就没掏。舅舅给了他一套以前的工作服,石浮洋穿上在镜子跟前一照,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不过制服只是件衣服,他的工作多数仍是打杂,或是谁想歇歇可以叫他去电脑上打字。
不知道派出所会有什么新鲜事,就见上午带回几个人。他在里屋,怕直接出去不太好,就蹲在屋里偷听。原来是附近街道上有小孩闯祸,用鞭炮炸了井盖,所幸没伤到。听起来年纪都不大,有几个还未满十四岁。最后说赔钱,那边鸦雀无声,说劳动教育,总算此起彼伏地嗯了。
不过石浮洋的工作和劳动教育的犯错小孩其实也相差不大。不然也不会在下午被叫去扫雪的时候迎面遇见另几个拖着工具的,同他面面相觑。的确大多是小崽子,也就站在后面不愿上前的三个人不像小学生。石浮洋也没多看,和他们笑了笑就退到角落铲雪。
自从有在街头打电话被冻麻手指的经历,石浮洋长了记性,只要出门就紧抓着手套。他那副手套是二指的,虽然动作起来不如五指分开的灵活,倒是很暖和,抓了半天铁锹杆也没被冻透。他歇息时抬头撇了一眼那几个劳动教育的,都是男孩,但总归力气还不够,干一会儿就累了。石浮洋把围巾重新系了一下,想着幸亏自己还有这么个保暖的。
当啷一声,不知谁的铁锹倒在地上。石浮洋想起自己以前低血糖的经历,忙看过去担心是谁头晕。幸好没有,只瞧见有人弯腰捡了一下,大概是没拿住脱手的。
不过那人一抬头,石浮洋愣了下。眼熟。而且对方也盯着他看。
——是元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