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山水瑟

2、一 戚

　　戚筠第一次见到苏彧，是在永安元年的中秋宫宴上。
　　那一年她父皇戚逢已在位十六年，因着边庭连年战事方歇，龙体沉疴初愈，自是欢喜非常。于是兴头一起、大手一挥，在弘元十六年的当口将年号改作永安，以示天下河清海晏，来日顺遂无虞。
　　而这年的七月十五恰是改元后的第一个佳节，自要办得比以往隆重些。于是便改了阖宫家宴为君臣共宴，京城里正一品到从六品的官员皆可赴宴，三品以上的大官则允携二三家眷同往。
　　那时候她母亲申眉音初初封妃，风头正劲，连带着她这个五岁稚子也备受关注。但她实在不喜那些下人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嘴脸，便在宫宴开始后不久瞅了个机会寻了个由头，携了侍女泽若溜出了觥筹交错的景佾殿，往稍稍清静些的御花园去了。
　　百无聊赖地伏在桂树掩映的西亭石桌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泽若说着与宴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
　　“……平阳王携了王妃和世子，听闻那位女世子身子不大好，但却是平阳王夫妇唯一的孩子，而且平阳王又未娶侧妃，可把那世子宝贝得紧呢。”
　　“……杨将军倒是没携他夫人同来，只带了他的长女。说起来殿下你可能不信，那贯会舞刀弄枪的的将军府小姐竟还颇擅丹青……”
　　泽若絮絮地说了丞相府的公子，国公新纳的美妾，尚书令刚满月的小子……她只当听说书，倒也得趣。
　　“对了，还有大理寺卿苏家的两位小姐。”泽若掰着指头数了数，发现自己还漏了一家，忙不迭补上，“当年苏府休妻一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不过看着这两位小姐处得却像是不错……”
　　“我说，宫里头的漂亮姐姐都喜欢议论外臣的家事吗？”
　　清脆稚气的声音打断了泽若未出口话，她蓦地抬头，却瞧见一个穿着月白衣衫，束着头发，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靠在亭下的石柱上，一双杏眼凌厉地瞪起，明显地表达出对泽若的不善。
　　“你……”泽若有些底气不足，面上泛起尴尬的红晕，“你是谁家的孩子，怎敢在皇宫里乱闯！”
　　那孩子歪了歪脑袋，完全没有被泽若的话吓住，反而眨了下眼，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来，“姐姐先告诉我名字，我再告诉姐姐我是哪家的，好不好？”说着又朝她看过来，“这位妹妹也好生漂亮……”
　　远处传来几声呼唤，朦朦胧胧听不真切。那孩子却立刻噤了声，面色微变，“……怎么这么快。”低低嘟哝了一句，孩子飞快地转身离开了亭子，月白的袍角掠过高大的桂树，一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哪里来的混小子……”泽若犹自恨恨了一会儿，方对她道，“时候像是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宴上去吧殿下。”
　　“好。”她点点头。
　　或许她会在宫宴上再次见到那个孩子。她忍不住想道，虽然看上去有些无礼，但是——她承认这引起了她的注意。
　　毕竟这深宫里可没有敢这样讲话的人啊。
　　她也的确又见到了。
　　等她和泽若回到景佾殿，殿内诸人已经玩起了“击鼓传花”的游戏。由她父皇起头，将一只青铜酒樽依次传下，唤一美人击鼓，乐声止则酒樽止，持酒樽者便从侍女奉上的玉瓶中掣出一只签来，应签上内容或歌或舞，或作诗或鼓乐；但若是恰好抽到不擅长的签，即自罚三杯以示小惩，如此循环。
　　幸而这酒樽若是传到在座的几个小孩子手中，签仍由孩子掣，但罚却由各自父母来替，既不为难稚子，又更添趣味。
　　她松了口气，缩在母妃身边。眼见着酒樽转过三轮，已看到皇后鼓琴奏了一曲《凤求凰》，丞相手书了一张墨宝，国公府的美妾舞了一段《霓裳羽衣》，杨将军信口胡诌了首诗结果被罚了三杯……随着又一轮开始，众人一通手忙脚乱笑闹频传之后，酒樽落在了一个极眼熟的人手里。
　　“啊，是那个混小子！”泽若在她旁边低呼。
　　只见那孩子伸手在玉屏中掣了了一签，由令侍代展后唱道：“大理寺卿苏江次女苏彧，作词《临江仙》一首！”
　　原来她叫苏彧，也无怪乎会在泽若说道苏家的时候那样生气了。
　　苏彧的父亲苏江理理官袍正待起身，却被苏家大小姐扯住袍角。“爹爹，你不是向来都夸阿彧的诗词作得好吗？让她试试吧。”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她皱了皱眉头，无端觉得这苏家大小姐有些刻意。
　　“哦？真的吗苏卿，你家大丫头说的可属实？”
　　她父皇显然是来了兴致，连语气都和蔼可亲了起来。
　　“这……黄毛丫头胡言乱语，陛下莫要当真。”
　　“无妨，童言无忌。让你家二丫头试试便好，若当真作出朕定要大赏，若做不出亦无伤大雅，只一笑罢了。”
　　“陛下……”
　　苏江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苏彧抢白道：“爹爹，女儿愿意一试。”
　　戚逢哈哈大笑：“好！既然如此，朕便限你在一炷香之内作出这《临江仙》，为今日的中秋佳节添个彩头！”
　　一炷香之内作一首《临江仙》……她心里担忧起来，注视着苏彧神态自若地随令侍来到大殿中央的桌案前站定，却并不急着动笔，而是四下打量着殿中情景。接着，她们的目光相遇了，苏彧讶异地一挑眉，冲她粲然一笑后便垂眸盯着案上铺好的一张白宣，整个人像是静止了似的。
　　一炷香已燃至一半。
　　她抿着嘴唇，正为苏彧着急，却见那月白衣衫的女孩提起笔，极潇洒地在那白宣上写了起来！她屏住呼吸，只瞧见那白宣上一道道墨色浮现，直至最后一笔落成，剩下半炷香还未燃尽。
　　“请陛下过目。”
　　令侍将半干的白宣呈上，戚逢接过，略略读遍已是面露惊叹之色，不由抚掌赞道：“好啊，好！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情胸襟，将来必能为我大洵栋梁！来人，赐苏二小姐明珠一斛，黄金千两，再将蜀地今年上贡的百春绣屏拿来同一块玉鸾令一并赏了！”
　　在众人的一片贺喜声中，她注目于被人群围住的那个小小身影。女孩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亮得惊人，神采飞扬，眸中似有星芒万点，山河百二。

作者有话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