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4、番外四、谭舒愈 “可是这片 ...
-
崇文二十八年的春天,谭舒愈收到了娉姐儿送的东珠。
他沉默不语,凝视了那莹润生辉的珠子许久,指尖轻触,缓缓地摩挲。直到指腹也染上了淡淡的凉意,才松开手,将匣盖回去,吩咐身边的小厮之言:“收好。”
之言素来机灵,此刻却难得发懵:“世子爷,收到哪里?”见他没有给出答案,又迟疑着提供了两个参考:“您重视的东西,要不就是放在卧房多宝格那本假书的暗格里,要不就是放在书房抽屉的夹层……这珠子,您是收起来,还是以后还要拿出来赏玩呢?若是收起来,自然是书房稳当,毕竟老夫人不会往您的书房去;可若要赏玩,多宝格里就便当一些了。”
谭舒愈失笑,望着之言摇了摇头,半晌方道:“你这小子,鬼灵精就没用在正道上。你就知道这东西见不得人了,要密密实实藏起来?你又知道这是我的珍视之物了?”
之言嘿嘿一笑:“得了吧您,您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之言去。那位殷家的二姑娘,对您来说,同旁人都不一样……”
话说到一半,他观察着主子的神色,渐渐收了声。
心中却有几分不解:他已经如此小心了,特意称呼对方为“殷家的二姑娘”而不是“郦家的夫人”,怎么还是触动了主子内心的伤处,让他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呢?
谭舒愈很快收敛愁绪,淡笑道:“你实在是想多了。这珠子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别人的回信罢了。你也别藏来藏去了,我还要拿给母亲看的。”
之言越发不解:先前不是让他收好,怎么现在又要拿给老夫人看呢?
没等这枚东珠送到伯夫人的案前,伯夫人就先收到了肖老夫人的消息,听闻是太后亲自出面回绝,伯夫人也就知道,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先是一怔,把信递到身边的嬷嬷手里,冲她摇了摇头,过得片刻,又笑道:“这样也好。我们延胜虽然深情,却不是什么死心眼的孩子。既然已经没了回旋的余地,我也好再来说项他,叫他收收心,预备迎娶别的女子。”她想了想,觉得被殷家回绝,好处竟还比坏处多些——毕竟她一开始,对殷家这个守寡的女儿,就没有多少的好感。
倒也不是说这殷二娘有多么不好,只是她的过往,实在是令人诟病!
这头婚没嫁给好人家,寻了个那么荒唐的丈夫,当的还是继室填房。妻凭夫贵,嫁的丈夫不好,就是好不了的!
听说那个郦轻裘是惯来在女人堆里厮混的,谁知道身上有没有脏病,若是传到殷二娘身上,再带给自己的宝贝儿子,那简直是掐住了她的心尖子!
况且较之大把大把的继室人选,殷二娘的年纪到底大了些。她还指望着抱孙呢,叫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拼命生养,开枝散叶,难产的风险大大上升,孩子的体质也容易孱弱,资质也容易平庸。虽说有的是年轻、身体又好的小妾可以帮着生养,可庶出的到底比不上正室嫡出的。伯夫人宁可找一个家世没那么显赫的人家,找一个十六七岁,年纪轻轻的媳妇,这样从十六七岁生到二十六七岁,十年间少说也能生四五个孩子,里头总会有男孩的!
想到这里,伯夫人不由想到了原来的儿媳颜氏,不由叹了一口气。当时一心替儿子找一个家世好、品性好的,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身体好。若不是颜氏身子实在孱弱,她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年纪还不能享受含饴弄孙的快乐,反而还要替儿子操心重新娶媳妇的事。
她又吩咐嬷嬷:“等我和延胜谈好了,你就请了官媒人来,最好是把上次就看中的那个高家的小女儿定下来。若人家已经说亲了,那就再看看黄家……”
说话间,就到了昏定省的功夫。说是昏定省,实则来请安的也不过是谭舒愈房里的几个姨娘通房而已。
谭舒愈是已经长大成人了,又要忙衙署的事情,伯夫人心疼他,就没有把晨昏定省的规矩定得很死,只叫儿子有空的时候来看看自己就好。
至于其他人,谭家这一辈女儿众多,而只有一个独子。从前倒也还算热闹,等女儿们陆陆续续出嫁,家里只剩下一根独苗,每日来请安的只有儿媳颜氏。后来更是凄凉,颜氏撒手人寰之后,伯夫人连个闲话家常的人都找不到,只能屈尊降贵,指派了谭舒愈的姨娘们来请安,叫她们服侍着做针黹、染指甲、抹骨牌,来打发时间。
六个妾室之中,四名姨娘,两名通房。两个通房都是颜氏的陪嫁,四名姨娘当中,一个晏姨娘是伯夫人已故的婆婆赏赐的,侥幸怀过一个孩子,却被谭四娘所害。另一个斓姨娘是颜氏在自己有身孕的时候抬举的,伯夫人最不喜欢她,因为她姓肖,和伯夫人同姓了。虽然颜氏为人慎重,特意避开了她的姓,叫家中上下称呼她斓姨娘,可伯夫人还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她最看重的是周姨娘和赵姨娘,这两人都是她房里出来的,对她一向忠心而又恭敬,伺候世子爷也是最得法的。
只可惜这些人都没什么子孙缘分,除了晏姨娘曾经有过身孕,其他人都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也怪自己的儿子!他回后院过夜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总是借口公务繁忙,宿在外院的书房里。难得有几次回后院,也总是宿在颜氏这只不会下蛋的母鸡那里!
伯夫人觉得自己再回忆下去,又要变得满腹怨气了。她赶紧收敛思绪,吩咐丫鬟:“今日是世子爷的休沐,看看他得闲不得闲,请他空闲的时候到一趟我这儿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谭舒愈事母至孝,很快就来了。伯夫人便将肖老夫人的回信同他说了,好生宽慰了他一番。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却见他并不显得十分伤心,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试探着劝他:“殷家既然拒绝了,还是太后出面的,那我们也没有办法……这件事上,母亲可是尽心尽力地替你奔走了,你求的桩桩件件,母亲一件都不曾办岔了。如今是人家自己不愿意,你可别钻牛角尖啊……”
谭舒愈平静地笑着:“自然不会。这段时日劳烦母亲奔走操持了,儿子记着您的好。”
伯夫人松了一口气,又试着趁热打铁:“这件事就算了了。可你的青春可不能耗下去,还是得赶紧续弦,尽快开枝散叶。殷二娘不成,你心里可有别的中意的小娘子?若有,母亲就替你问问,若没有,也要帮你相看起来了。”
谭舒愈摇了摇头,淡淡道:“全凭母亲做主就是了。”
伯夫人这才真正放心。
等谭舒愈离开之后,她不无得意地冲嬷嬷笑道:“你看罢,我说甚来着?我自己的儿子,我当然清楚,他不是死心眼的人!做一件事的时候竭尽全力,实在不成了,放手也放得爽快。哪里会被一个女子耽搁了。你速速地请了官媒来,赶紧地和高家谈起来!”
“全凭母亲做主”的结果,是在短短一个月内,伯夫人就迅速地为谭舒愈定下了高家的幺女。高家的家世并不逊色于颜家太多,高氏又是嫡出的女儿,在家里千娇万宠的。伯夫人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觉得黄金屋和颜如玉悉数兼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也幸好家里官爵显赫,儿子本人又是英俊又有出息,连续弦都能有这么好的小娘子上赶着。
只可惜,三月底恰逢国丧,太子薨逝,并且隐隐有传闻说太子死得并不寻常。
倒也不是什么司空见惯的储位之争,以伯夫人消息灵通的程度,也只打听到一种隐隐绰绰的说法,太子似乎是自寻短见。可已经贵为太子了,只要再熬个几十年,整个天下尽在掌握之中,又有什么不足,要致寻短见的地步?
伯夫人私以为传言不真,也就没有理会了。仅仅就太子的薨逝,和交好的夫人谈论了两句,感慨天家竟然重演了上一代的悲剧——当今皇帝的兄长,先熙惠太子,也是天不假年,没能得登大宝就早早夭亡,叫宣武帝与殷后备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辛酸。可见东宫储位之尊,若没有足够的福分,是坐不稳的。
伯夫人还听说,新宁伯和他养的幕僚在谈论,太子薨逝之后,不知道哪一位皇子可以正位东宫。原来的太子是中宫皇后所出,又颇为贤德,太子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可他过世之后,立长立贤立嫡的说法交替更迭,可谓众说纷纭。
立长,拥立的是大皇子楚王。楚王乃是贤妃所出,性格温和,一身的书卷气,拥立他的多是翰林院的文士,这帮老学究最喜欢的就是读书人,皇位上坐一个读书人,他们的地位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立贤,拥立的是三皇子吴王。吴王乃是贵妃所出,在众皇子中,天资最好,禀赋极佳。拥立他的主要是一干年轻激进的理想主义者,觉得他将成为一个开创盛世,重续祖父宣武荣光的英明天子。当然,更多的拥立者是彭城伯的党羽。彭城伯许家出过一位太后,一位贵妃,在外戚当中也算尾大不掉。
立嫡,则分裂出两种说法,一种是拥立年幼的太子长子为太孙的。这种说法主要是在讨好皇帝——毕竟已经亡故的太子和根基未稳的未亡人太子妃没什么讨好的价值——说皇帝春秋正盛,有的是时间慢慢地重新培养一个继承人。
另一种则是拥立五皇子的,五皇子是太子的同胞弟弟,也是中宫所出,年纪尚小尚未封王,品性、资质如何,在朝臣当中名头也不响亮。
当然,身为女眷,伯夫人对于这些朝堂之事兴趣不大,她更关心的还是女子的话题。原本有望成为中宫皇后,如今却身份尴尬一如当年的熙惠太子妃的睿德太子妃顾氏,一时成了京中女眷交际圈的风口浪尖。
有叹她不幸的,有叹她时乖运蹇、福分不够坐不上皇后之位的;有笑话顾家才支棱起来五年,就注定凋零下去的,还有猜测淮阳伯府的爵位要降等的……
还有一位夫人笑着说:“平日里就看不惯顾家了,乍然富贵的暴发户,一个个抖得什么似的。睿德太子妃的母亲倒还好些,她那几个婶娘,一个个都当自己是老封君了。讨个儿媳妇,千挑万选,还真当选妃了?听说顾家三房的嫡子,曾经有意和太后娘娘的侄孙女说亲,后来不知怎的亲事没成。那小娘子倒是福气深,否则一辈子都葬送在顾家了……”
很快有人接茬:“正是正是,听闻那位郦娘子改适了闻家,闻家那个少年郎,嗳唷唷,好生出息,如今郦娘子已经是有诰命的官太太了,顾家那个少夫人呢,觉得所托非人,前两日还回娘家,冲爹娘姊妹痛哭了一场……”
“这有什么,且还有你们不知道的。”这回说话的是忠勤伯府的汪夫人,“这顾家行事实在不地道,原本郦夫人为人低调,不愿意多说的,我也就缄口不言。如今却实在气不过,也不妨说给你们知道知道。”汪夫人义愤填膺,道:“你道顾家和郦家亲事缘何不成?是顾家那个七郎挑三拣四,才不成的。事后还有更好听的呢,我们家短命的九郎不是曾经和郦夫人的二娘子说亲么?后来九郎亡故,顾家竟还发梦,想踩‘望门寡’的名头捡漏,要纳了二娘子做妾,幸好郦夫人没有答应。”
众人不由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又有人小声地感慨:“郦家的二娘子,后来似乎是嫁给了楚王妃的伯父呢。”
换言之,假如楚王有幸登临天子之位,郦二娘就要成为皇后的伯母了。
一个是已故太子未亡人的堂弟媳妇,一个是未来皇后的伯母,这中间的悬殊……说句云泥之别也不为过了。
众人不由咋舌,便有人忍不住赞道:“还是郦夫人高瞻远瞩,没有答应顾家的亲事呢。”
伯夫人也不知道话题怎么扯着扯着,又和这个殷二娘沾了边,她有些不悦,扯开话题:“太子薨逝,也实在是可惜的。如今在国丧里,很多事情都不好谈……原本想和准亲家商议请期的事情的,如今只能延后了。”
谭家位高权重,遇到国丧要守制的日子远远比寻常百姓家更久,会为此烦恼也是情理之中。
好不容易出了国丧,伯夫人迫不及待就和高家商议着请了期。谁料事情就是这样不幸,崇文二十九年,宫里一位老太妃又忽地殁了。这谥号也十分古怪,是一个“灵”字。
不勤成名曰灵,死而志成曰灵,死见神能曰灵,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怪曰灵,极知鬼神曰灵。
而且如果伯夫人没有记错,从前作为命妇进宫朝贺的时候,依稀记得这是位太妃,甚至一度成为贵太妃,如今亡故之后,反而成了“太嫔”。
个中的隐私曲折,外人也无缘一窥了。
只是因为灵太嫔的死,原本请好的期又要挪一挪。这一回高家觉得这两年天家接连有丧事,不太吉利,将婚期一竿子支到了年后,定在崇文三十年。
又要白白等一年……伯夫人很不高兴,却也只能应了。
好不容易等到高氏过门,伯夫人恨不得押解着儿子每日往高氏房里去,盯着他不许他宿在书房。
高氏也很快传来了好消息,过门不到两个月,就有喜了。伯夫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每日烧香,盼着新儿媳肚里的是个孙子,还要拉着儿子一起到宝相寺去礼佛。
谭舒愈虽然跟着去了,却显得心不在焉的。脸上也没有半分即将为人父的喜悦,总是神游天外。
伯夫人派了丫鬟盯梢,想知道儿子到底在操心些什么。
谭舒愈在和小厮之言闲聊:“她筹备了许久的学馆,近日终于是开了,她竟是这样能干。”
之言有些急了,低声地劝他:“世子爷,上一回……您从前不是说好的么,娶亲之后,就不再回头,不问旧事了,怎么还又提起?”
谭舒愈寂寥地笑了:“从前和颜氏成亲的时候,之所以暗地里和你约好,实则还不是心里忘不了,所以才要靠外力约束。如今我却终于知道,我和她是彻底无缘了,既然无缘,心里就不会惦记。再去听说她的消息,也只是听说一个旧日的朋友,心里只有羡慕佩服,以及祝福,并没有其他的。”
之言望着他脸上的寥落,心中也跟着觉得疼痛,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谭舒愈却自己洒然一笑:“这样也好。不,这样更好。我依旧记得第一次、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无论是到旁人家里做客,还是走丢了,她总是那样自信、那样鲜活……这么好的一个人,关在后宅一辈子,着实是可惜了。她就应该如今日一般,不做纸鸢,而是有如鸾鸟,尽情地翱翔。之言,你大可不必同情我,我失去的只是一截风筝线,可我拥有的,可是一片蓝天啊。”
之言却道:“可是这片飞翔着鸾鸟的蓝天,也不是属于您的……”他顿了顿,又强笑道:“虽不是属于您,却也不属于其他的人,想到此处,也觉得好些了。”
谭舒愈却不大赞同:“之言,你还是狭隘了啊。我和她,本来就不是同路之人,我身上的束缚太多,担子太重,若同她在一处,只能拖累她。如今只是远远望着,也很好了。你听着,明日以我们家的名义,往那个学馆里投注一笔银子,总是在做善事了。”
那丫鬟听了半日,一头雾水,回去告诉伯夫人:“世子爷在和小厮说学馆的事,要往学馆里投钱,还说了放风筝。”
伯夫人失笑:“前半句还算老成,给学馆投钱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这事我准了,世子若去账房支钱,就告诉管事,这笔钱从公中出。后半句就又像小孩子了,都要当爹的人,居然想着放风筝……难怪礼佛都没有心思。”
高氏后来生了一个女儿,伯夫人自然是大失所望,老大不高兴,对高氏也没个好脸色。若不是谭舒愈一意拒绝,她又要塞一个通房过来。高氏却很愧疚,不仅在婆婆面前抬不起头来,在丈夫跟前也低眉顺眼的,细声细气同他说:“妾身对不住您,没能替您开枝散叶……要不您在妾身的两个陪嫁丫鬟当中选一个开了脸,当通房?”
谭舒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顺姐儿难道就不是我的骨血了?怎么就没有开枝散叶?我不要什么通房,你的丫鬟,到了年纪就放出去配人。母亲那边,你也不必担心,我去同她说。”
高氏自然是十分感动,照料他衣食起居,加倍精心。
可谭舒愈心中却充满了苦涩。他忍不住想,如果娉姐儿嫁给他,他倒是如愿以偿了,可她就要受尽高氏今日的苦……还有已经亡故了的颜氏,因为母亲的压迫感,和他的淡漠,独自度过了那样漫长的无趣生活。
他尽力对高氏好一些,不叫她重演颜氏的故事。
可惜,高氏的第二胎还是一个女儿,伯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高氏在谭家也越发抬不起头来,说话做事都战战兢兢。伯夫人愈发嫌弃她,觉得她没有大家闺秀的从容,出门做客丢了谭家的脸。因此不愿带着她出门,要么自己独自去,要么高氏去了,伯夫人就不去,婆媳关系非常僵硬。
谭舒愈无力约束母亲,只能加倍善待高氏和她的两个女儿,聊作弥补。
好在生到第三个,高氏终于生出了儿子,渐渐地在谭家站稳了脚跟。
那时候谭舒愈已经年过四十了。
娉姐儿与他同岁,也是年过四十了。她开设的学馆有了名字,还在南直隶开设了分馆。尊德乐义馆,为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提供一个庇护所,给她们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她果然不是游丝一线的风筝,而是翱翔天际的鸾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