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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忆秦娥梦断秦楼月 ...

  •   姚天锦践诺守信,既然承诺了娉姐儿,要替她把纯姐儿教出师,果然下了功夫。不但说动她在红姐儿三朝回门那一日态度诚恳地赔了不是,在往后的一两个月里,纯姐儿的言行举止都有所进步。
      从前纯姐儿在大面儿上也都是错不了的,若是与她不相熟的外人见了,都要赞她一句乖巧,也唯有在一块儿相处了,才会发现她又小气又刁钻,是个精明外露的小器人。
      如今她表面上的一层浮躁之气似乎都被洗了去,见着生人不再是人来疯似的热络,在娉姐儿跟前也不再是老鼠见了猫儿一般的假乖巧。不但娉姐儿深觉满意,就连郦轻裘见了,都诧异起来,赞叹道:“我们二姑娘到底是大了,稳重了不少,”又冲陈姨娘调笑,“倒是有几分你年轻时的模样了。”
      陈姨娘脸上作出欣慰之色,心中却生出几分惆怅,女儿大了,不就是在说母亲老了。实则她也才摸着三十的边边,可女人到了三十岁,色衰爱弛似乎成了不可挽回的洪水猛兽。纵使陈姨娘颜色尚好,郦轻裘对她的宠爱不减,她自家也要忧心——上了三十再怀胎,个中艰险不言而喻,若冒险怀孕生产,容易一尸两命;可若听天由命,不争一争,纯姐儿没有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在娘家和未来的夫家没有底气也没有照应,陈姨娘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陈姨娘自来运道就好,她刚托生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陈夫人就梦见明珠入怀,是个吉兆。她刚呱呱坠地,陈家就做成了一笔大生意,一跃从衣食无忧的普通小康家庭跻身富户。
      可是在她及笄那一年,父亲贩丝的海船葬身在茫茫碧涛之中,咬了牙寻了关系借资周转,又变生不测血本无归。等那债主穷凶极恶地上了门,陈家走到穷途末路,万般无奈只好卖儿鬻女来抵债,债主原还不肯,及至见到了陈家的姑娘,竟一下子反了口,只要陈家将这姑娘与了他,他就肯通融。
      当年的陈苑淇虽然养在深闺,却非寻常弱质女流,胸中自有丘壑。陈老爷听了债主的话,已经有几分意动,陈夫人还搂着女儿哭天抢地,陈苑淇自家有了主意,反过来安慰母亲:“娘不必挂心,女儿必有办法,叫爹爹渡过这次难关。”
      语毕微微一笑,冲债主盈盈施礼,也不必父母为难,自家跟了债主走了。
      就是在债主家里,陈苑淇巧舌如簧,一张利口说动债主,原来是要强纳了她做小的,如今改了主意,将她献给了主家。
      原来,陈家的债主是个三品武官家里的管事,仗着主家的威势,私底下放高利贷捞外快。陈苑淇跟着管事进了深宅大院,虽是低着头行了一路,可还是被眼前的富贵迷花了眼。
      赵家如此花团锦簇,不过是一个进不了垂花门的管事,屋子里的陈设就比陈家鼎盛时期还更精致。
      陈苑淇此时虽然身在谷底,心中却暗暗发誓,终有一天,我要越过阶级的界限,将富贵权势都握在手里!
      她三言两语将赵家的情况打听明白,听闻这一家的老爷好色,夫人软弱,家里姨娘百花齐放,就知有活路。又花言巧语哄了管事,那管事心里算了一笔账,若他即刻受用了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不过欢愉一时。可她生得这样美,又能说会道,心里又有成算,若真能讨了老爷的好,成了赵家的姨娘,她手底下漏下来一星半点,自家少不得能从三管事,一路坐到二管事、大管事的位子上去。
      管事果然将她领到主家跟前,彼时主家正在宴饮,在座的还有许多佳客,不是家底丰厚的勋戚,就是年轻俊俏,深谙吃喝玩乐之道的风流公子,陈苑淇并不曾规规矩矩低了头,而是奓着胆子,抬起睫毛,做出一副险些家破人亡的楚楚可怜姿态。
      她自家知道这副容貌只是小家碧玉,不够端庄大气,唯有惹人怜惜,才能取巧。
      那管事挑了席间凑趣,一下子搔到了老爷的痒处。赵大人迷离醉眼,还没来得及开口笑纳,却叫他的至交好友截了胡。
      陈苑淇也是等到了成了郦轻裘的姨娘,才慢慢摸清楚两家之间的关系。原来她家债主的东家正是轻车都尉赵和康,而对她一见钟情,开口向赵和康将她讨了来,为此还大手一挥还清了她家债务的恩公,是昌其侯世子郦轻裘。
      陈家原来走到了穷途末路,谁料女儿生得这般颜色,竟一下子叫人看中了,陈家就再度翻了身。
      昌其侯家的世子虽然是个假世子,好歹身上还有个真恩荫,如赵和康一般领了个闲职,虽然官衔比赵和康低了一阶半阶,对陈家这样的升斗小民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阔气了。
      陈家个个趁愿,陈苑淇的心志却不曾止步于此。她到了郦家,很快摸清了郦家的路数,知道家里的老爷子万事不管,老太太虽然刁钻,但只要顺着她的毛捋顺了,就再好糊弄不过;正头夫人心慈手软,善良懦弱,几乎与赵家的夫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至于丈夫,贪花好色,耳软心活,很快被她调弄得五迷三道,找不着北。
      她忽地有了广阔的天地和宽大的舞台,供她崭露头角,大显身手。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十年,宠爱有了,女儿有了,管家权柄也有了。
      就是在应有尽有的时候,变故陡生,原来的夫人亡故,新夫人过门,非但娘家势大,妆奁丰厚,新夫人本人还年轻姣好,性格又强势。陈苑淇自然打叠起精神,明争暗斗,以退为进,步步为营,这样一路斗下来,一晃五六年过去。虽然不是没讨到便宜,却也有不少吃亏的时候。
      此时算不算又一个谷底呢?丢了颜面丢了权柄,原本活泼开朗的女儿,被磋磨得再也没有了天真烂漫的笑容,母女二人只能龟缩在一方院落,眼睁睁看着夫人珠围翠绕,众星拱月。
      罢了,且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她从回忆中醒转过来,一下从那个年少聪敏的陈苑淇,回到了如今沉稳从容的陈姨娘的躯壳之中。
      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小腹上,温柔地绕了一圈。若此时能有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她翻身的机会,就又到了。
      天命向来眷顾于她,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陈姨娘的月信,已经迟了一个月没有来了。
      当然,陈姨娘自来谨慎,若不坐实了有孕,也不敢贸然惊动夫人。倘若她这里兴师动众禀明夫人请来大夫,诊断出来并非有孕,而是什么病症,那这笑话就闹得大了。她才在夫人跟前挂了号的,万不能再出纰漏。
      故而慎重起见,陈姨娘决定先暗地里请个懂医术的人,先摸一摸脉。她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要托到马姑姑手上。
      马姑姑是陈家缓过劲来之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悄悄送到陈姨娘手底下的心腹,不但对陈家和陈姨娘忠心耿耿,而且聪明灵巧,多年伺候在陈姨娘身边,地位很高,也深受信任。
      只是近来这一份信任不期然打了折扣。
      打听吴家消息的事情,陈姨娘思来想去,都不明白夫人从何得知。她之所以敢指派纯姐儿明目张胆去嘲弄红姐儿,也是从这一点上生出来的底气——无人知道她使了人乔装打扮去吴家打探消息,所以即使纯姐儿笑话了红姐儿,消息来源不详,就是空穴来风。夫人纵然知道了,也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寻找传扬消息的人身上,腾不出功夫来料理她们母女。
      谁料夫人一口咬定是陈姨娘请了娘家人打探的消息,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请嬷嬷装丫鬟的,错非知情,猜也好编也好,哪里会这样准确。
      陈姨娘还不知道夫人用了相同的手法得知吴家退亲的真相,是推己及人才如此这般,猜到了陈姨娘的做法。在陈姨娘眼里,此事必然是出了内鬼,群玉斋里有了夫人的眼睛耳朵,出卖了她。
      可是这内鬼是谁,想要确认,却也须得费一番功夫。
      那些个洒扫传信的粗使丫鬟,自不必去想,她们平日里连明间次间外头的门廊都上不得,哪里有这个途径听见主家的谋划。可若说是马姑姑打头,领着寒露她们几个大丫鬟去告的密,又实在说不通。
      一来陈姨娘自忖很擅长笼络人心,她手底下的人个个得过她的甜头,对她死心塌地的。二来她和夫人水火不容是众所周知的情况,服侍她的姑姑也好,丫鬟也好,都会被夫人视作洪水猛兽,就算她们真的背叛陈姨娘向夫人投诚,会不会被夫人接纳、信任还两说。
      陈姨娘思忖片刻,轻轻吸得一口气,扬声呼唤道:“马姑姑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瘦削,模样干净爽利的妇人就走了进来,细声细气地问:“姨娘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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