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颠倒》阿柒奈

1、托付 庆允二十四

　　庆允二十四年，冬至。

　　来云殿的宫女春莺今天负责守夜，殿里点了安神的沉香，她又已经连着几天没合眼，一时间昏昏欲睡，神情恍惚。

　　忽然，从里头的寝殿传来一阵骚乱，闹哄哄的声音将她惊醒，只听里面的女声用哭腔对着她喊道：“……娘娘快不行了！守夜的，快去请双双姑娘，她还在大殿哭灵，快让她回来！”

　　春莺来不及披上斗篷，提着宫灯就飞奔出去。

　　一边跑，她一边惊慌地想，元妃娘娘薨逝，小殿下该如何是好？年幼的二十六皇子还只有六个月大，没了父母的庇护，在如今风雨飘摇的皇宫里只有凶多吉少。

　　皇宫的冬天向来冰冷刺骨，今年更是如此。春莺的宫灯在路上熄了，她来不及重新点燃，将宫灯一丢就不顾门口黄门侍郎的阻拦冲进了大殿。

　　玉台大殿内整齐地跪着几十来号人，春莺认得她们大多是先帝的宫妃。先帝驾崩，依大齐惯例，应举国哭灵一月，只是她家娘娘病重，只好让双双姑娘前去代替。

　　一众痛哭流涕，面容枯槁的女人之中，春莺一眼就认出了双双姑娘。

　　大殿右侧跪着的这个秀丽女子，乌发雪肤，眼眸低垂，眼角因为泪痕泛着一点异常的艳色，双颊也被寒风冻得微微泛红。虽和众人穿着一样的素服，神情也因为哭灵太久而显得略略呆滞，沈双双却明显比其他宫人更为镇定。

　　春莺知道这些天她为了娘娘的事情一直忧虑不安，日夜思索，连头上的丧带都已经很多天没有换下过，外表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已经心力交瘁。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沈双双身边，用悲戚的声音开口：“双双姐姐……”

　　沈双双略带惊讶地抬起眼，看到春莺满脸的泪水，心下一凉，便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伸出手扶住一旁的金柱，艰难地起身。双脚都因为连日长跪而发麻了，她咬咬牙，攀住春莺的肩膀迈开步子，就这样在满殿悲泣声中走向皇宫凛冽的寒风。

　　来云殿内早已乱做了一锅粥。

　　沈双双一走进寝殿，便听到元妃虚弱的呼声：“双双……还没有来吗？”

　　她连忙收敛了神情快步走向元妃的床榻：“娘娘，太医来看过了吗？”

　　病榻上的女子闻言，微微侧过头来看向她，脸上带着几分哂笑：“如今皇宫上下到了这般田地，哪还有什么太医来给本宫医治？何况这两年来……身子便一直不大好，生了子甫之后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沈双双垂着双眼，用手去握女子的手，被指尖冰凉惊得一激灵。

　　正要开口时，怀里却一沉，是一旁的宫人将小皇子放在了她臂弯里。元妃指尖微微用力，抓住了她的手，眼神也死死盯住了她，虽不说话，眼中却有无限哀求。

　　沈双双没有开口。

　　良久，元妃松开了她的手，轻轻抚上她怀中婴儿的细嫩脸庞：“双双，我自知命数将尽，这一生大抵便这样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我的子甫。我有过三个孩子，只有子甫活了下来，我万万不忍心见到他受苦……”

　　沈双双手指不由自主用力，指甲刻进肉里也没有察觉。

　　病榻上的女子眨了眨眼睫，泪水如珠般从脸上滚落：“如今新帝篡位，皇宫里日日要见血，我心中无限担忧……双双，我心知这样是强人所难，只盼你……念在我们主仆一场，这五年来对你亦不薄的份上，保护好我的子甫……

　　“我不求他此生荣华富贵，如若你到了年纪，便将我的子甫一同带出宫去吧……我的舅父如今在南江做藩台，你去投奔他……”

　　沈双双顺着她的话望向怀中婴儿，小皇子正紧闭双眼睡得很沉，丝毫不知道在这个夜晚他将要永远地失去他的母亲。

　　她才十九岁，依照大齐规定，二十五岁才可出宫。这六年要想平安度过并非易事，先不讲如今新帝暴虐，只她一个小宫女，没了主子还要守住一个刚刚出生的皇子，简直是难如登天。

　　这段时间时局动荡，不少宫人都乘机寻了门路逃出宫去。如今若是带上了这个皇子，想必是绝无可能了。

　　元妃见沈双双久不作答，用眼神示意一旁宫人，
　　那宫人从怀中掏出了什么轻轻搭在元妃的被褥上。

　　是一块质地润泽的玉佩。

　　“这玉佩……先帝尚在时曾随手赏给了我，后来才知道是如今新帝母妃原先所有之物……你拿着这个，必要之时也许能用的上……”

　　沈双双最终还是点了头，在她五年的恩主面前发了誓。

　　听她发完誓，榻上的女子微微一笑，合上了双眼。

　　这位年仅四十不到的元妃娘娘，连死时都依然美丽动人。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鸦羽般浓密的眼睫，年轻时也曾被先帝小心翼翼地抚摸。

　　只是她的丈夫既不是她想象中天下最好的夫君，亦不是一个好国君、好父亲。每日贪图享乐，国事从不上心，皇子公主成堆也不予过问，她的孩子更是一刻没有得到过父皇的关心。

　　□□、贪污和腐败，最终吞噬了这个在位长达二十四年之久的昏君。

　　庆允二十四年冬，景烈帝驾崩。

　　先帝驾崩十日，太子被九皇子江殷斩于床榻。翌日九皇子称帝，主持葬礼事宜。

　　是年冬至，元太妃薨逝，年仅三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