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伴寒刀》高树寒山

56、得直

　　耳边杂乱的哭喊声不绝于耳，穆明微微闭上眼睛。

　　霸道的血腥味道，蔓延千里……

　　此时，护卫来报，城府中一处厢房里发现一具尸体。

　　桌上还有一封未封存的信。

　　穆明接过信纸，打开看到，纸页里面墨色微侵染，上面是满满的琼柔文字。

　　最后的落款，却用汉文规规整整地写着‘得直’二字。

　　穆明眼神微沉，似乎想到什么。

　　折起信纸，放道袖口里，便跟着众人来到厢房。

　　床榻上躺着一位满头白发的的老者，穆明走近，目光打量而过。

　　不过片刻，便转身吩咐身边的大元，道:“城内外搜捕，找到阿存，我要活的。”

　　“是。”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穆明走出屋门，便瞧见骆怀川正压着一个身着穆家军甲的将领。

　　“穆姑娘……不对，穆将军，你真是神机妙算。

　　出了后门百米外，真有一队人马在那里等着，准备屠杀那些无辜的百姓。”骆怀川抬眼看向穆明，眼神里带着一丝佩服。

　　原来，在穆明出兵前，骆怀川就跟她请令，也想跟军队一同上战场。

　　不过，当时穆明并没有让他跟先行部队一起。

　　而是早半日，提前走守在要放百姓的后门处。

　　原本骆怀川心存疑惑，可如今说来，穆明竟然能掐算到这一步，果真厉害。

　　穆明走到被擒住的将领面前，半蹲下身子，眼神锋利，声音却异常平淡，道:“为什么要屠戮百姓？”

　　那将领浑身颤抖不止，神情紧张，不敢直视穆明的眼睛，紧咬嘴唇，哆嗦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想活命容易，可是你得告诉我，你们背后的人，究竟是谁。”穆明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没有顿挫。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将军你绕了我吧——”

　　一道寒光闪过，凌冽刀气，纵横而出，停在距离脖颈分毫之处。

　　速度之快，仿佛是一阵风，那人全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一下。

　　“您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说。”将领瞪大双眼，显然是吓破胆子。

　　“你已经失去谈条件的资格了，生死分寸，得看看你的话，是不是让我满意的。”穆明懒得废话。

　　“我们都是穆涛将军的部下，出征之前，有一人，一直跟在我们队伍中。

　　他跟在我们帐前，喝酒吃肉，还送了许多银两同兄弟们。”将领额头汗珠直流。

　　“……”

　　穆明沉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起初我们也觉得他是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好事。

　　直到穆涛将军下葬归来后，他组织兄弟们，围堵送葬回来的队伍，说要为穆涛将军报仇，后来竟然还引来了大元帅。

　　兄弟才渐渐信了他的话，进城后他就跟我们说，反正将军只说放百姓离开昊苍，没说不能出城杀，穆涛将军因为外族人而死，那就只能用外族人的血来偿还。”将领低垂着头。

　　“你还不说真话！”穆明抓手收刀，一脚踹在那人的肩膀上。

　　若真是二叔的部下，又怎么会这么蠢，会被一个外来之人所诓骗。

　　那将领被踹在地，踉跄爬起，道:“将军，西北征战沙场多年，我们跟的就是穆涛将军，可是他死了，死的不明不白，我们这些兄弟怎么心安。”

　　“那你们就听信谗言，肆意屠杀百姓，使得穆家陷入两难境地，难道这就是穆涛将军所求！”穆明一巴掌扇在那将领的脸上，拳头握紧，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早就想好了，扮成附近的山匪，不会连累将军……”那将领本来还有话说，可看到穆明的眼神，不敢再多说什么。

　　“扮成山匪？亏你们想的出来，一日是穆家的兵，一辈子都是穆家兵，你几时听过，穆家有敢做不敢当的兵将！”穆明被气的不轻，不明白他们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末将知错……”那将领不再说话，低垂着头。

　　大元走近，侧着穆明耳侧，道:“将军，阿存找到了，只是有些古怪……”

　　穆明点头，叹气道:“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搅乱是非的人，给我找出来，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唆使。

　　传我的令下去，谁若再敢伤百姓分毫，必军法处置，我亲自取他项上人头！”

　　无人再敢多言。

　　穆明说罢便转身离开，来到一处隐秘僻静的宅院前。

　　院中阿存头发凌乱的坐在地上，手脚之上，都被缠绑着锁链。

　　而他身侧正躺着一个身材弱小，脸色苍白的瘦弱孩童。

　　孩童紧闭双眼，眉头紧皱成一团，一脸痛苦不安。

　　穆明走近那孩童，一旁的阿存看到她靠近，像是疯了一般，挣扎着扭动身子，瞪着眼睛，冲穆明喊道:“滚！滚开！”

　　声音愤怒至极，可身体却被紧紧绑住，动弹不得。

　　穆明并未理会，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探在小孩的手腕处。

　　脉象微弱，命若悬丝。

　　手掌发动内力，温热而含蓄的力量不断输送到小孩体内。

　　过了半响，小孩脸色才逐渐出现一丝血色，脉象也逐渐恢复。

　　小孩缓缓睁开眼睛，对上穆明透亮的眼睛，神情微怔，不过片刻便沉静下来，却微微松一口气。

　　“得直将军，久仰大名。”

　　穆明开门见山，恭敬开口，不准备藏着掖着。

　　“好啊，穆峥这个小孙女，倒是不简单啊。”得直将军脸色还透着病态的白，眼神有些赞赏地看着穆明，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您的巨弩可飞百里，势不可挡，手上必有厚茧，而城中留下的那具尸体，手上却干净的如同没拉过弓箭。”穆明如实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不错不错，观察入微，粗中带细，是个将材。”

　　“晚辈有几个问题想同前辈请教。”穆明确认了得直将军的身份，心中的猜想便有了七八分把握。

　　“问。”得直将军倒也不意外，淡然地站起身。

　　“您为何身形突然，或者说……受谁迫害。”穆明点明扼要。

　　“你倒是干脆，既然已经走到这步，不必再隐瞒，既然穆峥派你攻打昊苍城，想必是已经把先令君河的事告诉你了。”

　　“是。”穆明点头。

　　“先令君河是琼柔秘术，放在死人身上，可一尸敌万，可若是放在活人身上则是危险万分。

　　当年征西之战，琼柔大败，先汗崩故，幼帝登基，卫城太后执掌朝政，我们这些跟随先汗的老骨头，自然成了眼中钉。

　　卫城太后惧怕先令君河，当初会那古秘术的巫师，几乎全都自焚而亡，只剩下一个曾学习过秘术的小孩。

　　后来，当年征战沙场的将领几乎全都被抓走，以身试术，成了秘术的活试验品。

　　几乎大部分人都在那场疯狂的秘术中死去，而我……不知为何身体弱小，功夫全无。

　　后来消息暴露，虽然卫城太后身后有朝臣拥簇，可终归是难以应对武将集团的责难。

　　无奈只能将剩下的人放出，而老夫则是被冠冕堂皇的以重臣之名，派到昊苍城镇守。”得直将军倾吐往事，明明是孩童般的脸上，却带着深深悲凉。

　　为将一世，得万人追随，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

　　穆明沉默在一旁，没想到外族竟然如此疯狂，明目张胆。

　　“所以您这次，是故意找的机会，想摆脱外族控制？”

　　“是，我命不久矣，只是阿存还有大把时光要过，我这老骨头只能赌着一把。”说着，得直将军慢慢撸起袖子，手臂上露出闭眼的紫红色印记，细长的血线，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

　　穆明眼睛微睁，细碎的片段从脑海闪过，她父亲当初手臂上也有相同的……只觉心脏一阵绞痛。

　　“这是琼柔的夺命幽兰，形如紫色兰花，花瓣不断蔓延。

　　毒素会融入血液，然后慢慢的吞噬骨血，全身筋骨寸断，知道心脏因为毒素慢慢僵硬，停止跳动而死。”得直将军早已释然，仿佛这副身体跟本不是他的。

　　穆明从袖口掏出信纸，道:“您留下的纸条，是什么意思。”

　　“欲望之处，寸草不生。”

　　得直将军眼睛凝视穆明，道:“老夫曾听过你的故事，你父亲穆君卓是个真正将天下百姓装在心里的人，只是可惜英年早逝。

　　你作为他的女儿，手握先令君河，掌握许多人的生死，所以这是我给你的提醒，一旦将先令君河投放到欲望之中，那便是灾难，不仅会毁了天下，还会毁了你自己。”

　　穆明觉得奇怪，很多上一辈的老人，面对先令君河的看法，不是向往而是厌恶，甚至憎恨。

　　“人人求之的先令君河，将军难道不想得到？”

　　“死人不能死，活人也不能活，那玩意，逆天下之流而存在，早晚有一天会被受到反噬，全天下恐怕也只有你爷爷，你爹那样的人，才敢接下着烂摊子。”得直将军眼眸微微泛黄，孩童模样，声音却异常沧桑。

　　穆明沉默半响，感觉身上的骨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道:“琼柔搅乱西境各城，您可曾知晓。”

　　得直将军叹气道:“老夫不过是个摆设，卫城太后早就在你们穆家军中安插了眼线，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还会让别人知道。”

　　穆明神情复杂，其实很久以前，她便觉得军中留有蹊跷。

　　不过擅自行动，恐怕会打草惊蛇，没想到不过三两日的时间，内鬼就藏不住了。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不可以错失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