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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相见时难 一辆宽大的 ...

  •   一辆宽大的辎车驶进寿春城门。拉车的是两匹高头大马,通体红亮,只有四蹄与前额白得赛雪。车身线条优雅,四面遮以帷幔,偶然露出窗牖一角上一抹流云装饰,是用上好的白玉雕琢镶嵌。

      驾车之人高大雄壮,正是周泰。

      车厢内,周瑜正枕在柳诗诗白皙滑腻的大腿上打着瞌睡,柳诗诗用罗扇轻轻敲打周瑜前额:“公子醒醒,到寿春啦。”

      周瑜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柳诗诗莞尔一笑,拿出一把象牙梳子,细细地为周瑜梳理头发。附在周瑜耳边小声说道:“雀鹰半个时辰前来通过讯,想必那少年也已到了。另外姐姐传来消息,玉玺确实为孙坚所得,目前在寿春府上,想必左慈所言不虚。”

      气若幽兰,听得周瑜心猿意马,伸手将美人揽在怀中。柳诗诗像温顺的小猫顺势偎上来:“哎呀,人家说正经事,周郎你又不认真听!

      我时常听人说,孙策是江东猛虎,西楚霸王转世,想来一定是凶神恶煞,不似你这般温润。

      你打小在洛阳长大,他是吴郡人,你们又是怎么结交的呢?”

      周瑜抱着柳诗诗柔若无骨的腰肢,轻轻在她瑶鼻上刮了一下道:“我搬回庐江居住以后,他父亲北上伐董勤王,路过庐江。我叔父敬他忠义之师,便将他们请到家里来作客,日夜款待,放粮犒军,两家从此交好,我与孙策兄也是在那时一见如故,义结金兰。

      后来不知何故,孙坚使吴景将妻儿老小一并带回寿春居住,现在想来,是因为得到了传国玉玺,意图隐瞒。”

      柳诗诗平日见惯了男人的奉承,总以清冷姿态示人。每每与周瑜在一起时,却表现出小女儿热恋时的婉转娇羞。

      靠坐在周瑜怀里,将下巴搁在情郎的肩膀上,贴着脸儿,一边用手指卷绕周瑜的发丝:“现如今他的父亲凭军功升了破虏将军,又得了传世之宝。周郎,如果他气充志骄,不愿帮你了怎么办?”

      周瑜柔声道:“不会的,孙策英雄洒脱,光明磊落,我俩以义气相交,非为利也。若我有事相求,他一定愿意帮忙。只是原委太过匪夷所思,不知如何说明。”

      马车兜兜转转,来到孙府门口,周泰下车扣响门环。

      朱漆大门吱呀打开,探出一名门童。

      周泰上前,双手呈上拜贴:“庐江周瑜请求见孙大公子,烦请通报。”

      门童接过拜贴,好奇地打量一眼马车,道:“容小人通禀。”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大门猛地推开,周瑜刚下车,来人已经冲到身前,将周瑜高高地举起来:“小鱼干,想煞我也!”

      周泰身长八尺,已是十分高大,在此人面前竟然也矮了半头。

      柳诗诗款款下车,打量此人,只见他肩宽体阔,虎背熊腰,剑眉星目,阔面皓齿,短袄短裤,未及着履。虽然生得威风,却让人打从心底产生亲近之感,想必便是孙策了。

      柳诗诗眉眼含笑,歪头打量着二人。

      周瑜按住孙策的肩膀:“好啦好啦,快放我下来,我给你介绍两个人。”

      柳诗诗与周泰一齐行礼,周瑜拉着孙策的手道:“这位周泰,与我亦是主仆,亦是朋友;这位是我的红颜知己柳诗诗。”

      孙策轻轻捏一捏周泰的臂膀,赞道:“好一条汉子!”

      又夸赞柳诗诗:“诗经有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诚不我欺!”

      一名中年儒生趋步上前,周瑜连忙行礼:“张纮先生好。”

      张纮陪笑道:“一别半载,周郎丰神俊朗,更胜从前。某越俎代庖,已安排别院、仆人,为公子等接风洗尘。”

      附在孙策耳边说:“公子,衣不蔽体,有失体统。”

      孙策一拍大腿:“哎呀,我高兴地糊涂了,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我却把你们堵在门前说话。”

      拉住周瑜的手道:“走走走,你们先去梳洗小憩,晚间我做东,咱们好好叙话。我母亲与弟弟听说你来,也高兴得紧!”

      谪仙楼是寿春最高建筑,与孙府一街之隔。

      黄云舟躺在谪仙楼的飞檐之上,叼着一根草芯,将孙府的宅院布局尽收眼底。

      一声清啼,雀鹰盘旋降落在黄云舟肩膀上。

      黄云舟从怀中摸出一把肉干给雀鹰啄食,随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喃喃道:“寿春、合肥是淮南两大重镇,往日也算繁华热闹。如今街道上行人寥寥,这么大的酒楼也没甚生意,难道出事了?

      大白,我记得小哭包的家在附近,不知道她还好么?当初我不告而别,她一定不愿意见我了吧。其实我本来不想管周瑜的事,想起小哭包也在寿春,又实在想见她。”

      雀鹰似乎能听懂一般,不屑地斜睨了黄云舟一眼,扑棱一声向下方青石巷飞去。

      黄云舟叫苦不迭,手脚并用地翻下屋檐,追了上去。

      青石巷两侧原本是一处宅院,宅院的主人王熙载早年娶东瀛女子雾隐氏为妻,常被人说三道四。为表明爱妻之心不惧流言,又为独生女儿取名雾里里,惊世骇俗。故而其人虽然才兼文武,却不得以明经入仕。

      汉末兵连祸结,人才凋零,王熙载痛心疾首之下将自家宅院改为明月书院,开辟了这条直通街市的巷子,表明有教无类的态度和广收桃李的决心。

      凡热心向学者,无论出身大家氏族还是商贾走卒,未有不教,渐渐地寿春人也打消了对他的偏见,无不以大儒敬之。

      青石巷的入口处挂了一方牌匾,上书“明月昭昭”四字,其字苍劲混朴,妙有绝伦。

      乃是大儒蔡邕因罪流放,辗转避难江南时,曾在此处受王先生庇护。

      蔡邕敬佩先生一视同仁,治学严谨的高风亮节,一向惜墨如金的蔡邕也不吝以飞白为书院题匾。

      雾里里此刻正在院里荡着秋千,看到天空中一个白点由远而近俯冲而来,激动地跳下来:“大白回来了!”

      小女孩正值豆蔻,天真烂漫,此刻见到最好的朋友飞来,张开双臂拼命迎去。

      雀鹰扑进里里怀中,用雪白的羽毛在王扬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来回摩蹭。

      里里抱着雀鹰,一边摸索一边问:“大白,你跟着他过得好吗?他那么粗心,经常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跟着他风餐露宿,也吃了不少苦吧。

      他呢?跟着那个道士江湖浪荡,道士对他好不好,他有没有受伤?”

      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大白,既然你来了,他也在附近吧,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雀鹰只是用头顶在里里脸上蹭,似乎要替瓷娃娃把眼泪擦干。

      黄云舟走到巷口,踌躇了一会,终究没有走进书院,转身来到街市上。

      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肥胖少年席地而坐,手里举着一枚铜钱,眼睛微眯,从钱眼里打量着过往的路人。少年面前摆着一筐鸡蛋,旁边瓷碗里零散地放着几枚铜板。

      黄云舟悄无声息地绕到少年身后,猛地踹在他屁股上:“臭海文,不去书院上学,又在这里偷懒!”

      名叫李海文的小胖子恼怒地捂着屁股跳起来,看到黄云舟,转嗔为喜,上前一把抱住:“卧龙,臭小子,你回来找我啦!”

      “什么卧龙,你可不要乱叫。”

      “你神仙师父说了,卧龙凤雏即将入世,你是神仙的徒弟,又学了那么厉害的本事,你就是卧龙,你再教我一些本事,嘿嘿,那我就是凤雏。”

      黄云舟将海文推开道:“我能教你什么本事,李海文,我问你,明月书院的王夫子是有大学问的人,你怎么不去学?”

      李海文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鸡蛋:“俺娘说了,如今这世道,书读得越多越不值钱,不如卖鸡蛋,实实在在换点铜板。”

      黄云舟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自己想好就行。把摊收了,请你吃果子去。”

      李海文犹豫了一下,嗫嗫懦懦地说:“可是鸡蛋卖不完,我回家又得挨骂。”

      黄云舟将李海文手里的铜板夺过来,攥在手心,呼了一口气,打开时,铜板变成一粒碎银,丢给李海文:“这个够你交差了吧?”

      李海文喜笑颜开地把碎银收到怀中,又将瓷碗里的铜板收好,拎起鸡蛋:“走吧黄哥儿,咱们吃果子去!”

      二人经过青石巷口时,黄云舟不经意间放慢脚步,向书院里望了一眼。

      那个鹅蛋脸的小女孩,总是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捧着书简,坐在树荫下像男孩子一样朗朗读书。

      今天为什么不见她出来,是贪睡误时了,还是有了新的玩伴,相约踏秋去了?一定是大白去找她时,她就躲起来了。

      黄云舟摇摇头,心道:“算了,他终究不会再见我了。”

      李海文看出黄云舟心事,搂过黄云舟肩膀说:“黄哥儿,不要惦记那个小丫头了。你可是有大前途的人,总像个废物一样放不下,我也要看不起你了。别人心里若是半分有你,我替你送的几回书信,哪次不被撕碎了扯烂了扔出来?哎呦,我为了你挨几次王家人打骂倒没什么,主要是替你不值!

      对了,刚才那个点石成金的法子什么时候教教我,我若学会了,就不用在家捉鸡摸蛋,臭都臭死了。”

      黄云舟心下愧疚,摆出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姿态说:“谁要想她了,那丫头就知道哭,性格也古怪得很,我才看不上咧!”

      哥俩相视大笑,男孩与男孩相处,往往心无芥蒂,口无遮拦。尤其谈到中意的女孩时,幼稚地,不服输地说着不在意无所谓的气话,彼此默契地心照不宣。

      “对了,今天街上怎么这么冷清,咱们往常爱去的几家铺子都没开门,说书的单老头去哪了?”

      “我看你不是想说书的单大爷,你想的是单老头的孙女,会弹唱的小单姑娘吧?”

      黄云舟做了个垂涎欲滴的表情:“嘿嘿,那姑娘实在标致的紧,你努努力,多卖两个鸡蛋,赶明儿我陪你去单老头家提亲。”

      李海文气鼓鼓地说:“谁要娶个街头唱曲儿的回家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要当个小姐供着。你和王熙载家里的小千金相好,却拿个街头卖唱的来取笑我?”

      黄云舟自知失言,又被提起心事,哑口无言。

      李海文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黄哥儿,我悄悄和你说,寿春最近夜里闹鬼,所以大家赶在太阳下山前早早地回家了。”

      黄云舟眉头一皱,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情况!”

      李海文接着说道:“上个月,天一放亮,城北墙头上发现一具尸体,穿着盔甲,是夜间值守的牙将。死的那个惨啊,皮包骨头,身体焦黑。听说啊,是被饿鬼吸干了阳气。

      后来呢,打更的更夫,值夜的门童。。。越来越多的人遭了毒手,更可怕的是,这些干尸送到义庄的当晚,全都不翼而飞了!

      看这饿鬼的动向,是从北门入城,逐渐向南边来了。官府十分重视,派遣锐士四处巡逻,并张贴宵禁告示。”

      黄云舟急不可耐地问道:“最近一次出事是在哪!”

      “最近一次可不就在这条街上,何记绸庄的账房前日清点库房,忘了时辰,出来时天已昏暗,不听劝告,仗离着家近,匆匆往回赶,结果第二天被发现,死在自家门口啦!

      街市上出事以后呢,人人自危,都不敢让自家孩子再来书院上学。好在孙府的吴景大官人仗义出手,抽调武艺高强的家兵夜夜护住青石巷,保护书院周全。

      听说呀,是吴夫人相中了雾里里,要说回家给第二个儿子孙权做童养媳,所以孙府才对书院格外照顾呢。”

      黄云舟心下咯噔一声,暗道糟糕。

      李海文见黄云舟面色铁青,汗水涔涔,呸呸呸三声:“黄哥儿,是我多嘴了,你好好的吧。天色晚了,我得回家了,咱改日再吃果子吧。”说罢溜之大吉。

      黄云舟折回青石巷,正赶上书院放学。众多父母熙熙攘攘地挤在巷子里翘首等待自家孩童,黄云舟趁机溜了进去。

      青石巷两侧房屋皆用作书院,尽头处一扇木门,门的另一侧为王熙载的住所。

      此时木门并未上锁,黄云舟拉开一道门缝,闪了进去。

      进了门有一方池塘,形似贻贝。池塘中央一大片荷叶,其上开着一朵粉色的荷花,开得十分娇艳。除此之外水面上看不到一棵植物。

      孙家初来寿春时,与王家交好。吴夫人遣人从吴郡移了一批荷花苗送给王熙载,暗赞他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王熙载独取了这一株植在池塘中央,寓意掌上明珠。

      池塘侧面有石子漫成甬路,并两三间客房。

      走过甬路,正对池塘的是一座三层小楼,涂上的匾额提着“引萃楼”三字,字迹端庄秀丽,是女主人雾隐氏的手笔。

      中堂、书房、膳厅,以及王熙载夫妇的起居室都在这座小楼中,是一家三口的生活场所。

      引萃楼后面另划了一处小院,白墙青瓦,里面便是小姐雾里里的秀房。

      黄云舟蹑手蹑脚地摸进小院里,右手边一株桂花树,挂着一只秋千,左手是一只竹马。小院里花团锦簇,蜂围蝶阵。

      黄云舟想起自己数次溜进小院,与里里荡秋千,摇竹马,捉蜂弄蝶,被王伯伯发现,拎着耳朵赶出去的情景,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欲要敲门,终究抬不起手,转身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屋内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大白,那个坏人当初来书院求学的半年,爹爹喜他天资聪颖,又怜他偶影独游。不但亲自授课,还安排他住在家里。那段时间多么快活。。。后来爹爹去孙府与虞翻先生论道,带他随行旁听,结果一去不回,再无音信,我每次问爹爹,他都闭口不谈。

      我知道他和街上卖鸡蛋的海文关系匪浅,所以偷偷跑去问了海文。海文说,论道那次,他在孙府做了撬窗挖壁的事,闹出很大的动静,被孙府驱逐,害爹爹也丢了脸。

      海文还说他原本就有一个很有本事的道士师父,之所以带艺投师,只是看中了我家与孙家关系匪浅。他还经常说我性格古怪,惹得他心烦,原来他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用我爹爹么?

      听说他迷恋拉曲弹唱的单姐儿,我也偷偷去看过,难道我真的不如那种倚门卖笑的女子?

      其实我很感谢海文,我和他的事只有海文知道,每当我委屈难过不能自已,就会去找海文,他总是耐心地安慰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可是每次海文向我模仿他说过的那些轻薄我,取笑我的话,我又会更加难受。

      可我觉得相信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难处,始终对他恨不起来。如果他这么轻我,贱我,当初又为什么来招惹我?现在为什么又放你来?

      孙家人时时上门提亲,我知道爹爹对孙家心中有愧,他一定很为难吧,可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那个绿眼睛紫头发的孙权。

      他到底去哪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黄云舟在屋外听得咬牙切齿,怪不得自己写的那些书信都石沉大海,原来这个李海文不但瞒下了书信,还搬弄是非,自己哪怕言不由心,乱吹法螺时说过的话也被真真假假地编排过了。

      里里原本就多愁善感,听这些话的时候岂不是心如刀绞。

      黄云舟越想越是冷汗直流,想进屋好生安慰心上人,又觉得实在无颜面对。

      太阳西落,眼见天色转黑,黄云舟暗想大事要紧,翻出院墙,攀上引萃楼的最高处向下凝望。远处一排民兵全副武装地带着火把、剑戟列队而来。步调齐整,为首一人举着一面旗帜,上书一个吴字。

      一路进到青石巷,举旗手喊了一声:“奉吴大官人之令保护王先生及家眷平安!”

      其余兵士齐刷刷地沿着巷子两侧一字排开站立,便再无动静,更无交头接耳,或随意走动者,可见孙家治军有方,纪律严明。

      黄云舟体魄,感知远非常人可比,此刻盘膝而坐,收敛心神,心息相一,便即入定。方圆一里之内一切风吹草动,蝉鸣蟋叫尽皆汇入脑海。

      境意中,两具毫无生命的行尸走肉沿着街市摇摇晃晃地走来。

      黄云舟道:“来了!”

      展开四肢一跃而下,伴随着空中两个转体,黄云舟堪堪滑行到两具行尸上方,随即变掌为爪,抓住两只头颅重重砸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行尸拍在地面,砸得砖瓦飞溅。

      黄云舟料理了两只行尸,甩干手上的黏液,看向孙府。

      黑夜中,孙府门口挂的两盏灯笼分外明亮,黄云舟担心地望着那两簇灯光,大白与里里在一起,无法通讯,也不知周瑜他们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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