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五月榴花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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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骤雨初歇，阳城的早市便迎着朝日开启，吆喝声不绝于耳。开摊卖早点的、挑担卖瓜果蔬菜的，甚至还有一篮榴花在其中。“五月榴花妖艳烘”，那花红得娇艳欲滴，细眼看去，瓣上确实还有着昨夜的雨珠。
卖花的小贩长着一张圆脸，梳双平髻，两条麻花辫垂至前胸，嘴里的话也好听：“卖花咯！多子多福石榴花咯！”要是路过一对青年男女，她必是要上前讨彩，往往被那“多子多福”弄出两张大红脸，见这小娃娃确实可爱、又是热恋中颇爱浪漫的男男女女，一来二去倒也卖出去不少。
迎面又走来两人，女子着红裙，窄袖高束腰，高马尾戴头冠，一支素银簪子橫插于发结之上，面容严肃更显英气，端的是一副戏文中的侠女风范；身边之人则穿一身月白深衣，身体修长、肩宽腰窄，却戴了一顶椎帽，檐下下垂薄纱将其面容尽掩。
那小贩心想，阳城内只那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有这戴帽掩面的风尚，这人看身量却为男子，戴这椎帽做甚，怕不是臼头深目、百拙千丑，故而羞于示人吧？
小贩心内如此暗度一番，稚子心思转瞬即过，眼见人已到跟前，心思又活络到赚钱上；冲那“红衣侠女”展开笑颜，到二人面前道：“姐姐这红裙可就如我这榴花一般，照得眼前都鲜活了！公子不如买了我这花，让鲜花配美人可好？”
女子这才注意到这小童，但因心内装着要干的事情，并不耐烦，刚准备出言拒绝时，身边那人却开口了：“那便来上两枝吧。”
这一张口，声音如石上清泉、佩环轻碰，小贩痴了一痴，心道这声音之下不知道是何等美人，很是为自己刚刚那番揣度羞愧，递上三枝花却只收了两枝的钱，只当为自己之前心内的“失言”赔罪。
耳边是走出不远的女子带点埋怨的声音：“买这花做甚，还得我拿着。”“‘五月榴花照眼明’，这花确实衬你。”往后还说了什么，却是已听不真切了。
阳城作为都城，商贸很是发达。原本前朝大宗货物交易使得宝钞推行，宝钞的推广又使得钱庄、票号兴起，却因战乱这一套纸币体系全面崩盘；本朝皇帝好不容易平定动乱，看中了这宝钞的妙处，现今钱庄、票号多由官府把控，宝钞的信任危机才总算渡过，纸币终于又开始流通。
今日阳城总钱庄来了位大主顾，算账学徒远志跟着师傅招待着，清点二人拿来的在他地的连锁钱庄支取、存入钱财的记录——这种活，一般快年末的时候才多。
钱庄平日里的工作一般较清闲，只用照那凭证上所记载余额的给顾客支取或存入钱财并记录，或是给新主顾开账户办凭证、给旧主顾补办凭证。
凭证一式两份，是一难以仿制且有一定硬度的纸张，外面罩着一层不知何材质的透明纸张，遇水不侵，保护着内里的记录。凭证纸张空间有限，一张记录满了就需将前文略过，记载最后的余额即可，之前的凭证便回收，存入钱庄的专门库房留档。因换凭证需得核对一遍，确保之前的记录无误，又与商贾们年末清算的习惯相合，便多是一年一换。
而到了年末，这对师徒加上其他算账先生共计百余人会将算盘打得飞快，忙都忙不过来——只因那些商贾需得核对这一年的盈余亏空，钱庄也需从中收取按比例计算的保管费用、核对数额；且阳城这钱庄管着全国各地的分号，年前各地需有人将各地的记录送来并汇报经营情况，这些记录也需得一一核查。
好在钱庄开户有较大的数额要求，并不是人人皆能在此存钱支取，否则若要管理天下人的钱财，只怕是把这些账房累死也是算不完的！
当然也有那例外情况，如商贾今年资金周转记录格外多，未到年末便记载完一张凭证的；又如今日这二人，需支取账户所有剩余钱财的。这就得把年末时那股子算账的劲儿拿出来，开始漫长的核对工作。
好在今日师徒二人尚能忙得过来，这来支取余额的二人账目并不复杂，且前几日早已有分号钱庄的人来打过招呼告知此事。
而这支取钱财的二人，却正是那买榴花的二人。
椎帽男子递上的凭证上写明了主顾的名字——白没药，账面上的钱财在自诩已见过大世面的学徒志远眼里并不算很多，但一想到自己的月薪，便又心生酸意，如之前许多次清算钱财一般在心里哀嚎：“这世上怎的如此多有钱人？怎的又不能多我一个有钱人？”
师傅却边算边谈笑风生，问起二位支取钱财所为何用，这二人也并不遮掩，直说想要在阳城置办一处房产，用来开个医药铺子，师傅才知这男子竟是位医师，很是尊敬起来；二人又说他们从外地而来，对阳城并不熟悉，向师傅打听何处价格与地段均合适云云。
师傅并不贸然推荐，只说：“您二位可取完钱后，右转到青柳路，见到一安富家宅的牌匾便径直进去，将二位的预算与要求一说，付些钱财，便能有人引导推荐城内代售的房屋，还可带二位到实地参观。可不比我口说无凭来得实在？”
二位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行当，啧啧称奇，师傅便为这惊奇很是满意与自得，与这阳城盛景与有荣焉似的：“前朝动乱刚定，朝堂上狼子野心之辈被当今圣上处置清算，这不就空出那许多曾被这些世族大家侵占的房产？这消息啊信息啊，您别看它好像不值钱，实则收集起来可不容易呢！这安富家宅的东家便看准了这一点，办了这铺子来。要说么，现今海清河晏的，只要人不傻不懒，怎么也能赚钱的。二位这医药铺子一开啊，必然也是财源滚滚、招财进宝，又能救死扶伤，当是一大善事啊！”
二人便很是感谢，支取钱财后，除付清了保管费用外，又给了不薄的小费，让师傅更是乐开了花。
一月过后，志远听说朱雀街新开了一家医馆，称作无病。
“倒是和那人‘没药’之名一脉相承的古怪。”没什么文化的志远想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五月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