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最难的事情》王伶

21、番外2 赠我以玉器

　　2赠我以玉器，还我以悲戚

　　珉这个字，念起来并不是很动听。

　　上高中的时候，杜珉就明白自己是一个恶俗到家的女孩子。不管一个女孩子会不会变成拜金女，但是一个女生，从高中时代就谋划要嫁给一个富人，不在乎他是猪头还是尖嘴猴腮，就会令人觉得害怕。毕竟学生时代，连虚荣都应该干净透彻。
　　她那时候开始和班里“富二代”恋爱。三个男生，大多是父母开店。高中毕业以后，杜珉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界很小，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宝马奔驰，还有在那个小镇里没见过的劳期莱斯和保时捷，她衷心地觉得漂亮，而她居然连见都没有见过。
　　不想让自己的小孩子和自己一样，或在闭塞的地方。

　　当男友兴冲冲给她看新败来的一辆丰田时，杜珉很冷静地坐他的车，记得绑安全带了，海吃了他最后一顿，在他叫服务员来结账时说：“我们分手好了。”
　　没有车送她回寝室了。
　　她一个人很慢地走很慢地走，然后进了一家霓虹闪烁的酒吧。

　　杜珉点的是冰水，那天她有例假，冰水却一点一点温暖了她的身体。原来她是这么冷。她看着冰水，安稳地想，想到最初妈妈跟有钱的男人跑掉，想到妈妈哭着回来求爸爸，想到奶奶用扫帚把妈妈赶走的样子。她透过冰水，安稳地想，想到妈妈当初奉子成婚因而恨她，想到妈妈被那个男人抛弃，想到奶奶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个妖媚的女人，想到妈妈最后从楼上想抱着她跳下去的样子，想到妈妈说千万不要挑错了男人。杜珉微微抬起眼睛，透过朦胧的睫毛，看见了……
　　她无法去回忆那样的场景。

　　那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干净的男孩子，他是那么好看。
　　那个男孩子那么好看。在杜珉的生命里，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事物。她觉得她妈妈非常好看，可是她的妈妈最后留给她的是摔烂的肢体和脸庞。她觉得人民币好看，可是人民币一张一张都是她用各种各样方式去换来的。
　　她没有可能念高中。如果没有和初中同学谈恋爱。
　　她没有可能上大学。如果没有和之前分手的那个男友上床。
　　有些东西，她是必然去换来的。她有什么？青春、美貌。用她所有的，去换没有的。换不来的，她求不到的……那种好看，干净，透彻。
　　那个男孩子坐在阴影里，面前放着一盒烟，上面立着一根打火机。那是什么样的暗示？

　　一个中年脂粉半褪的女人走来，那个男孩子忽然就绽放了一个说不清有多孩子气的笑容，然后轻轻地去摇晃对方的狐裘袖子。
　　杜珉半张着嘴巴，觉得自己忽然明白了。
　　那个女人坐在他边上，他忽然正襟危坐起来，严肃地看着对方，忽然一个用力，将对方压在沙发上，对方卷曲的短发凌乱了，一个不知道填补了她多少空虚的热吻。
　　干净的男孩子坐好，女人从手提包里掏出两张漂亮鲜红的纸张塞到他手里，他很有礼貌地说声谢谢，然后从桌上拿过烟和打火机。
　　他刚才的亲吻真是技术流。
　　用他所有的，去换没有的。求不到的……那种好看，干净，透彻。

　　杜珉忽然笑了起来。
　　杜珉觉得自己很难忘掉那张脸的时候，她开始和一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约会。她不曾流连声色场所，和她认识的一些美女所不同，她所交际的都是怎样的花朵，她们从吧台、房间、夜总会告诉她各种各样吸引男人的诀窍，然后她就利用在外打工的便利想尽方法。
　　有一天夜里，她醉了酒，跌跌撞撞趴到早就瞄准的猎物的宝马上吐起来，然后自顾自开了对方的车门。当然那个秃子没有拒绝美女的诱惑。
　　可是就在关上车门的一刹那，她从茶色的玻璃里看到了他。他身边带着一个漂亮却衣着朴素的女孩子，她素面朝天，一脸洋溢出来的笑，扎一个可以让他抚摸的马尾，那样的表情和他的表情，都太干净了。杜珉忽然撑着脸哭起来，跌跌撞撞开了车门，她可能真的醉了，她居然跟那个一口山西口音的男人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设计了你。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不能用身体去换取。对不起，有些东西我真的不能……我很抱歉，请你不要报警来抓我。我错了。”她跌跌撞撞地走，推开对方好心伸来搀扶的手。
　　她自顾自地走，都没有想到怎么转了一个向，迎面就走来那一双干净的人。
　　她从他们两个中间撞了过去，他们没有故作姿态地牵手，却有一种默契。

　　“小姐。”
　　她不能相信地站住，转过去，看着他。
　　他的声音就和他的脸一样干净。
　　他笑了笑：“你掉了东西。”
　　递过来，是一块劣质的假玉。她的首饰都是假的，男人们送了她真的，她第二天就拿去卖掉，去买衣服来穿，再去买一块假的差不多的。她不喜欢首饰。
　　但是这一刻，她忽然爱上了那块玉。
　　她握着它，听见那个男孩子跟那个女孩子笑笑说：“江玉我们走吧。”她很慢地低下头，匍匐在手臂上哭了起来。

　　一年之后，新生入学报到，她虽然不喜欢集体活动，却强迫自己参加了。因为长得好，杜珉就是迎宾小姐，穿着抹胸的裙子站在校门口，老远就吸引了一堆男生的眼光。
　　忽然穿过人群，她就看见了他。
　　很奇怪，他居然没有看她。他没有看到她，是因为心不在焉，还是因为目不侧视呢。或许，他们是同样的人，知道什么人才有选中的价值，不必左顾右盼——这里怎么会有荷包鼓鼓的人呢。
　　杜珉自告奋勇地走过去，微笑得恰到好处：“同学你好，你叫什么，是哪个学院的？我来带你去吧。”
　　那个男生个子很高，比她还高出了一个头，只略略扫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江淮，修经济的。”
　　杜珉笑了起来：“你的名字很特别。”
　　没有回答。她并非经常受到冷落的，只好深深看了他一眼作为提示，可是他浑然不觉。

　　杜珉开始有意无意地跑到经社学院去，她就是想看看他。他喜欢踢球，踢得很好。有一次受伤的时候，一瘸一拐没让同学扶，跑到医务室去，杜珉也跟了过去，才发现医务室已经有一堆女生了。她自嘲地笑了起来，原来他是大众情人。
　　谁知道大众情人的真面目？
　　大众情鸭？
　　杜珉为自己硬造的词一下子笑了起来。
　　就从那天开始，这个名字不停被提起。中文系的女生假装清高，隐晦地提，似是而非，让她琢磨不到真相，很不舒服。杜珉就干脆搬进了混合宿舍，宿舍里有一个女生叫张笑笑，那个八卦啊，绝对满足了她的一切欲望。
　　江淮开始轮换女朋友，不停地换。
　　那个叫江玉的女孩子呢？
　　杜珉以为自己和他就这样了。这是什么情绪？暗恋？说不好。没想到在图书馆遇到他，他记起了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杜珉忽然没有忍住，问他说：“你记得我吗？”
　　江淮怔了一下，没有假装说“你不是学姐吗”这样的话，他当然明白她话里暧昧的告白成分了，于是笑了起来：“你问什么时候？我想想吧。”
　　杜珉本来想说，大街上，你还了我的玉佩。
　　但是她居然说：“酒吧里。”
　　说完她就后悔了，江淮的脸白了。
　　他镇定地笑了一下：“不记得了。不好意思。可是我不会喝酒，所以我一般不去酒吧的。”
　　杜珉很后悔，那天晚上一夜没有睡好觉。
　　可是奇妙的是，那天之后，他们忽然开始一起吃晚饭。他们喜欢吃的东西很像，不吃鱼，吃其他的。也许，也许像的是其他的。
　　但是没有人问过他们是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明明两个人都是风云人物，可却没有被问起。这段关系就成为了秘密。
　　很甜美。

　　杜珉在超市碰到江淮的时候，他居然在买鱼。
　　杜珉怔了一下，江淮没有看见她。她就开始了变态的行径——跟踪。他没有察觉，打的到了一所高级小区，一个美艳的妇人居然出来迎接他。
　　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杜珉说：“我们分手吧。”
　　江淮怔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吃过饭以后，第一次抢着付了帐，江淮很不愉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她却笑了起来：“我想我是不是第一次为你付账的女生？”那是不是因为最终为你买单的都不是“女生”是“妇人”。
　　江淮没有做声，只是笑了一下由她去了。
　　杜珉没想到江淮还她玉佩那天，她蓄意勾引的那个山西老板还会找到她，看着她温和地笑起来：“这个世界上哪个女人对我没有动机？我喜欢你的诚实。而且你很可爱。”
　　杜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并没有走上一条干净的轨道。
　　纠结地约会了一年多，忍耐了许多，直到江淮和同宿舍的女生夏因开始恋爱的消息传出来时，她就答应了要嫁给那个秃子。也许帮他擦生发灵，擦很多年很多年，他不生出些头发她也会生出些感情吧。
　　就这样吧。
　　那个叫夏因的女孩子，非常单纯，非常干净。
　　——真正的干净。
　　她忽然明白了。就这样吧。
　　结婚的时候，秃子给了她很盛大的婚礼。她想到，妈妈的婚礼简陋之极，进洞房的时候还被奶奶打了一巴掌。第二天早上妈妈起晚了，爸爸就拿着厨房的擀面杖打她，那时候她是有四个月身孕的人。第二天是保姆为她做饭，做了很丰盛的西式早餐，秃子握着她的手说：“我叫她特意为你学的。”
　　杜珉微微笑，反握他的手。当一个男人对你好的时候，不要反馈太多，因为这段时间并不会太久。
　　婚后杜珉很快有了身孕，一个大这个孩子二十岁多的哥哥，还有一个在孕育的新生命。至少这个新生命，可以干净地想爱谁就爱谁。
　　丈夫生意伙伴、好友郁聆柠在孩子满月酒那天忽然举杯祝她：“百年好合，万事如意。”杜珉垂下头，忽然伸手握了一下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假玉佩。
　　她满心悲戚地笑了起来：“对，百年好合，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