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呼一吸》茉莉先生

7、尹杰溪 03年的

　　03年的初夏天，宋晔拿着用尹涛一半的工资买来的彩票心情忐忑的坐在电视机前等待开奖。木板凳的两只腿被翘起，前后摇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仿佛有着祈祷的作用。

　　尹涛醉醺醺的被他的徒弟搀扶着打开门，一只脚刚踏进大门，就听见宋晔的一声：

　　“啊……中了！五千块！”

　　“老尹！中奖了！”

　　宋晔抱着刚刚睡着的尹杰溪，左手拿着彩票跑到尹涛面前炫耀起来。

　　“老尹，明儿我好好收拾收拾，领奖去！”

　　宋晔根本没有注意到，此时尹涛的表情已经完全退却了醉醺醺的状态，转而愤怒的甩开了甩手，气冲冲的走到宋晔面前。

　　“你就知道买彩票！能中五百万吗？能中吗？！！！”

　　宋晔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的哑口无言，脸上喜悦的表情瞬间凝固，尹杰溪也因为尹涛的这声怒吼而被吵醒，在宋晔的怀里哭了起来。

　　宋晔被尹杰溪的哭声拽回了吓了一跳的魂，一边安抚尹杰溪，一边憋着胀红的脸喊道：

　　“尹涛，你抽的什么风！”

　　“你最得意的徒弟不干了，你朝我撒什么疯！”

　　“你没有五百万！还不能让我有吗！“

　　边说，宋晔就把尹涛边往门外拉，冲着走廊外的厂区大院开始喊：

　　“尹涛，你让街坊邻居都出来说说，自己没能耐还不能让别人努力了？，街坊邻居左左右右，哪家不有点小生意小买卖的，我有什么？一个药厂会计，药厂就要黄了！我攒点本钱做点买卖怎么了！你要是男人，你就明天给我拿10万块钱砸到我面前！我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没能耐就憋着！憋死也要憋着！”

　　尹涛逐渐清醒，知道这样吵下去肯定会被街坊笑话，准备拉起宋晔的手服软。

　　宋晔身子往后一退，躲开了尹涛上前的手，却没有注意到再退后一点点就是下行的楼梯

　　宋晔并没有打算结束，而是更加变本加厉的骂起来：

　　“的亏你有个学习好的尹诚曦，我要不是看孩子的面子上，谁能窝窝囊囊的跟你生活一辈子！现在小溪还不知道是不是个学习的料子，要是啥也不是，我就带着诚曦跟你离婚！带过俩徒弟就牛逼了？咋地，到头来徒弟不也走了？啥也不是！”

　　尹涛终于无法妥协自己本就伤心和崩溃的精神，伸出手准备给宋晔一记耳光。

　　宋晔见势不妙又退后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宋晔的身体开始向后倾斜，她向尹涛伸手拉住自己却忘记了怀里的尹杰溪。

　　在尹涛拉住宋晔的一瞬间，尹杰溪持续了整个吵架过程的哭声停止了。

　　下行的8接台阶后的平台上，借着走廊棚顶黄的发亮的灯光，尹杰溪的脑部慢慢的渗出深红色的血迹。

　　尹诚曦躲在二楼的平台，听着父母的争吵已是家常便饭，但下一刻，当他目睹尹杰溪的血从脑后慢慢渗出来的时候，他呆在了原地。

　　无助，害怕，想拼尽全力的嘶吼一声却发现根本喊不出来

　　双腿瘫软的跪在地上，全身发麻，呼吸和心跳都能清楚的听到。

　　当父母抱着尹杰溪的哭喊声再次传进他的耳中时，他的前襟早已被泪水打湿。

　　那是他最爱的弟弟，他拼了命都要爱护的弟弟……

　　120救护车弥漫着尹涛还未散发掉的酒糟味，伴着心率监测的滴滴声和宋晔已经无力的哭声一路向着中心医院开去。

　　接下去的8个小时，尹涛不知道签了多少张手术通知单，不同科室的医生会诊了三次，最后得出的最好的结果是植物人。

　　四岁的尹杰溪全身赤裸，身上纵横交错的插了十几根管子，分别连接着只能发出滴答声的体征监测仪器，静静的躺在重症监护病房里。

　　尹诚曦透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着床上，头的一半都被纱布包裹住的尹杰溪，手足无措。

　　尹诚曦不知道他要怪谁，他应该怪谁

　　回到家上楼时的那个台阶，他无比艰难的迈开腿，仿佛每走一节台阶，都像踩在弟弟的鲜血中

　　那些鲜血已经生出无数的尖刀，刀刀都笔直的深入尹诚曦的心脏之中，无处避让。

　　那之后，尹诚曦总是经常翘课去看弟弟，他跟弟弟讲着每天在学校的学习进度和一些学生和老师的互相打趣的糗事。

　　尹诚曦觉得总有一天，尹杰溪会听到他的声音，会睁开眼睛跟他说说话。

　　一个13岁的男孩，奢侈的欲望，满眼的绝望，他想带着弟弟去看星星，离开地球去看星星，这个愿望终究是遥不可及了。

　　尹诚曦从回忆中缓过神来……

　　这个回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出现在他拿起那个相框的时候，还有他其中的一个噩梦之中。

　　他打开窗户，呼吸着秋雨后有些凉意的青草味，打算今晚不学习了。洗过澡，他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播放上那首要在迎新晚会上拉的曲子，戴上耳机，一遍一遍的开始在直板上练习着左手的每一个音符的位置。

　　尹诚曦很享受小提琴给他带来的平静和专注感，每一个从他指尖按出来的音符就算没有琴弓去拉出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也能连成美妙的音乐。

　　周五的下午，高一新生都坐在了礼堂里等待迎新晚会开始。高主任不知道从哪里给尹诚曦找来了一身燕尾服，但尹诚曦的身高和体重并不成正比，整套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就像被充了气但是没充满的气球一样。宋晔不能错过自己儿子这么精彩的演出，特意来到后台，他看着尹诚曦穿着这么蹩脚的衣服就问高主任要了好多文件夹，把衣服肥大的部位都夹在了后背。

　　宋晔这么一改造，这身燕尾服就妥帖了许多。

　　“尹诚曦同学，准备候场了！”尹诚曦刚想照一下镜子就被后勤的同学喊住了。

　　于是他擦了擦手心的汗，一手拿着小提琴和琴弓，一手拿着琴托布向舞台走去。尹诚曦很久很久没有站在舞台上了，他走向舞台的一路一直在深呼吸调整着紧张的情绪，突然他听见身边有人对他说了一句：

　　“尹诚曦，别紧张”

　　尹诚曦一回头，林毅一个温柔的微笑埋进了他的眼眸里。舞台灯的余光刚好照在这个少年的眼睛里，他仿佛置身于满是星光熠熠的宇宙中，无法逃窜，只能飘在其中，放松自在。

　　尹诚曦的表演很成功，舞台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完全看不到底下的观众，有点炙热的灯光，让他回想起第一次跟林毅打羽毛球也是沉浸在炎热的空气中。当他拉完最后一个音符的三四秒后，台下的掌声把他拽回了现场，他的脑子里是一阵耳鸣的声音，头有一些晕，这天因为彩排的原因，尹诚曦没有吃早饭和午饭，可能是低血糖了，都没有鞠躬道谢，转身就往后台走去。

　　就在踏入后台幕的一瞬间，尹诚曦眼前一黑，全身瘫软在了地上。林毅一直在用DV拍摄，跟随着尹诚曦下台的身影，他也拍到了尹诚曦晕倒在地的画面。

　　林毅立即起身往后台跑去，当他跑到后台时，已经有同学和老师围在他身边给他喝水和扇风了，林毅扒开了人群，看见尹诚曦全脸苍白，额头的汗正不断的往下流，高主任一把拉过林毅，让他赶快背着林毅去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