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须弥》自矜

3、芥子

　　许弭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程玄度百思不得其解。
　　偏偏接连几天，那个恼人的声音总会时不时在耳边出现，用各种语气询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有时是坠入缠绵的夜色，有时则是隔着一道木门的冷静疏离。
　　她看不懂他，本能想要逃离。

　　“Iris？”助理嘉玉送来了拟定的模特清单，打断了程玄度的思绪。

　　进入工作状态的程玄度显然是另一种状态，金粉发在光下熠熠生辉，配合着妆容，像一尾漂亮的人鱼。

　　没人会把Vent特立独行的创始人白芥和程家那个废物小姐联系在一起，那几乎是天差地别。

　　嘉玉从大学时就仰慕这朵野蔷薇，高傲且明艳，凭一己之力就把那些公子哥玩得团团转，她私下了没少模仿，却总觉得差点味道。

　　嘉玉抱着厚厚一沓画册，愤愤不平地咬了一口手里的泡芙，还不忘用眼角余光观察女魔头的动向。手机从侧面探出摄像头，正打算偷偷拍一张——她这些年可是靠着拍女魔头赚了不少小费。

　　谁知女魔头突然开嗓，“符妤……”

　　嘉玉吓了一跳，手机、没吃完的泡芙、手中的画册全都掉在了地上，一片狼藉。

　　“我说过吧，不要在我的办公室里吃东西。”程玄度的语气淡淡，不像责怪，但也不够温和。
　　她的眼睛很有辨识度，圆圆的，不是常见的双眼皮，带了点没什么攻击性的幼态。眼线却画得极有技巧，上扬，调整了眼型，中合了稚气，还带了点猫的慵懒。

　　可嘉玉清楚，这人哪有半点猫的可爱。
　　她蹲在地上慌里慌张的收拾，黏腻的卡仕达酱染坏了好几张照片，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抱歉，昨晚福年姐紧急需要一份资料，我熬到两点多才整理完，早上睡过头了，担心迟到，所以……”

　　程玄度哪不知道她的心思，轻笑一声，打断她，“福年要的资料，属于你的工作范围吗？”

　　嘉玉稍怔，下意识嗯了声。

　　“既然是你的，那就好好做，没必要说给我听。”
　　“先出去吧，快点把早餐解决。”

　　嘉玉站着没动，觉得委屈，就这么僵持着。

　　程玄度也没有哄人的心情，检查完模特信息，头也没抬，继续问：“符妤是谁？”

　　“是我的人。”
　　随着这声话落，办公室的门被暴力推开，寻礼还在生气，但骂不得她，只好拿其他东西泄愤。

　　程玄度顺手把文件塞到了抽屉，抬头的瞬间，便调整好了表情。

　　蓝灰调的瞳色让她自带一份疏离感。偏偏她的唇角勾着，挂着浅笑，即便是深渊，也是刻意铺垫了玫瑰的诱人陷阱。

　　寻礼偏过头，尽量不去看她，别扭地把身后的符妤暴露出来。

　　程玄度也不在意，水钻指甲在桌上敲了敲，没起身，倒是调整了坐姿，“小少爷，我说过的吧，模特已经确定了。”

　　“可我觉得符妤更合适。”寻礼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这个可恶的女人对着来，就是付下违约金也无所谓。

　　身后的符妤缩了缩脖子，连头都不敢抬。

　　寻礼作为恒悦集团的独子，到哪都是个香饽饽。小少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人指望能得到他的心。可偏偏在程玄度面前数次碰壁。

　　符妤心知，她不过是别人感情里的挡箭牌，工具人。
　　可女人之间的气场较量着，还是……

　　“合适？”程玄度笑得玩味，目光毫不留情地落在符妤身上。

　　符妤下意识挺直腰，竟有一种面试大导演的压迫感。

　　许是察觉到了符妤的紧张，寻礼表情有些不耐，咬咬牙，声音尖锐，“我说她合适她就合适，我让你用她你就要用，你以为，是谁在做决定？”

　　“啪嗒”一声。
　　挽着长发的签字笔掉落，金粉色一瞬间倾泻下来。

　　符妤能明显感觉到寻礼的呼吸变化，他却偏要继续嘴硬：

　　“别忘了是你在求我，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

　　这种话也不是第一次听了，她的心脏早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壳。
　　程玄度慢慢弯腰，木制的签字笔带着温润的质感。轻轻捡起，她用了很大的力握着笔身，佩戴良好的美甲都有一丝动摇。

　　可起身后，脸上却挂着毫无破绽的笑，她反而附和：“是啊，没说不合适，你气什么呢？”

　　她笑盈盈的。

　　寻礼最爱和最厌的都是这一点，像是个在努力取悦他，又永远抓不住的狐媚子。

　　嘉玉憋着气，不敢呼吸，惶恐会殃及自己。

　　寻礼也没想到是这种发展，他还期望她能闹上一闹，好让他看看这个女人在意他的样子，最好看到她哭，最好是来求他，像那些人一样。
　　可眼下，不过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真是讨人厌。

　　程玄度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头发，侧身坐着，眉眼微垂，遮住了所有不屑。

　　“小少爷似乎忘了……”
　　“我们是合作关系，互利共赢才是最好的结果，你说呢？”

　　寻礼没听懂暗示，只当她服软给了台阶，心情稍稍缓和了一点。
　　“那晚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程玄度故作不解，“你说哪晚？”

　　寻礼瞪了她一眼，咬着牙解释：“你惹我生气那晚。”
　　顿了顿，看她表情真的无辜，寻礼嘟囔着解释，“本来、本来还想，如果你给我道歉，我就原谅你，带你去参加晚宴……”

　　“所以你带谁去了？”

　　明明是她没回消息，可这种兴师问罪的语气又让寻礼有种很受用，哼了声，“关你什么事，是你自己错过了机会。”

　　程玄度但笑不语，视线在符妤身上一扫而过，了然挑眉。

　　……

　　符妤性子胆怯，但站在聚光灯下，又能瞬间换成另一幅模样。

　　试拍了一组，就连挑剔的摄影师舒一也对符妤赞不绝口，最终还是定下由符妤担任新品的模特。
　　有点草率，但在资本的控制下，能选出一个合适的，已经是极限了。

　　程玄度签好字，叮嘱福年和符妤做交接。

　　寻礼一直被无视，有些不悦，双手撑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喂，今晚秋意组局，你跟我去。”
　　虽是询问，但语气已经笃定她不会拒绝

　　程玄度觉得好笑，“可我今天很忙啊。”
　　这句倒是实话，这几天忙着处理Vent的工作，路翡还一直催她去S17看看，都是事业，她不能厚此薄彼。

　　再者，互相利用而已，她并不想私下和寻礼产生太多联系。

　　“你能忙什么？”寻礼来了脾气。
　　他太清楚这女人要忙什么。Baron是他施压违约的，就是要挫一挫她的锐利，让她来求他，依附他，到时候他好高调做个救世主，狠狠打那些人的脸——他怎么可能掌控不了一个小小设计师。

　　可这女人……

　　程玄度随手翻着资料，看都不看他，“杂活累活那么多，还要收拾烂摊子。”

　　寻礼勾了勾唇，觉得有戏。

　　下一秒，那女人却下了逐客令，“算了，我怎么能说这些呢。小少爷哪听得了这些，小心磕着碰着，还是请回吧。”

　　寻礼的脸色涨红，他哪受过这种气，可对上女人担忧的表情，又说不出抱怨的话。

　　“咔”地一声，门被寻礼用力打开。
　　嘉玉刚巧也要开门进来，两人这般撞上，托盘里的咖啡不偏不倚，泼了寻礼一身。

　　嘉玉吓得赶忙道歉，赶忙上前擦拭。

　　寻礼却突然爆发，狠狠推了她一把。

　　嘉玉惊呼一声，被寻礼推倒在地，掌心不慎按在了玻璃渣中。

　　“寻礼！”
　　这下忍不住了。

　　好烦。
　　寻礼本要道歉，冷不丁被她呵斥，瞬间收起了懊恼。

　　“都是你的错！”
　　“活该！”
　　幼稚地丢下这两句，推门离开。

　　符妤犹豫地瞥了眼程玄度，咬咬牙，起身追了出去。

　　门大开着。
　　走廊里，寻礼的骂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就是个做情|趣内衣的，装什么清高！求我的时候不还是要低头讨好。”

　　几个伙伴面面相觑，连地上的嘉玉都大气不敢出，生怕被迁怒。
　　程玄度却蓦地笑了，端起桌上的咖啡，优雅地走出去，赶在电梯门闭合前，按了开门键。
　　寻礼以为她来求和，面色一喜，谁知下一秒就被咖啡泼了满身。

　　……
　　晚上十点半。
　　S17新换了女驻唱，走清冷路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工作模式，主打一个神秘感。路翡起初不情愿，但奈何有人包庇，也只能默认了。

　　第一首歌才刚刚听到了副歌部分，楼上的吵闹声就盖过了清冷的女声。

　　路翡发消息让她也去看看，程玄度不好再摸鱼，只好应了下来。
　　今晚人多，空调开得很低，还是觉得热，长发不太方便，程玄度抓起长发，随手去包里摸发圈，打算扎起来。

　　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根木发簪，温润的质地，和当下的氛围格格不入，她随手丢到了包里，眼不见心不烦。
　　可几秒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拿出来，给自己绾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只是图方便而已。

　　不算窄的通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在路翡个高，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背影。

　　程玄度心中一喜，伸出手，“拉我一把。”

　　手却被人暴力推开，她没站稳，身子往后倒，混乱中不知道还踩到了谁的脚，好在腰被人自身后稳稳扣住，才避免了摔倒。

　　“多谢——”
　　程玄度松了一口气。

　　再回头，勾起的笑意却蓦地收敛。

　　而在看清她的那一瞬，许弭脸上的不耐，也一寸寸的被击碎。
　　扣在她腰间的手又用了几分力，另一只手虚虚放在她背后，将她和人群隔开。

　　他轻笑着，眉眼舒展，像是碰巧挖到了宝藏。

　　程玄度想躲闪，但来不及。
　　他的声音，混着呼吸，尽数落在了耳边。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