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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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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林只是瞥了一眼那被任一丢在桌上的诏书,随后,抬眸盯着任一。任一的手撑在桌面上,依然是面色平静。
哪怕听到身后胡轩拔剑的声音,他也无动于衷。
胡轩走上前,将那纸诏书摁住:“所以呢?”
任一没有看向胡轩,只是朝樊林问道:“霍衡知道这件事吗?”
当时去黑街调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陈千里朝霍衡说出那句“你不好奇霍将军和祝将军的死因吗”时,霍衡那刹那间僵硬的表情。显而易见,陈千里应该是知道内幕的,但,陈千里死了。因为自己的考虑不周,江淮误以为朝廷要对程渔下手,于是发了疯。
不过,任一也不相信霍衡真的一点都没猜出来。祝家的倒台、霍家的覆灭、沈家,白家……乃至于最后离开京城的任家。世家大族势力错综复杂,若真是有哪家犯了什么过错,大多也只是揪出最过分的处理,其他的,便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那段日子,可以说是一场大清洗。
祝家的男丁被杀,女眷被流放塞外,唯有祝远黛因和霍璟成婚免于被处理,而没过多久,霍璟和祝远黛因莫须有的“叛国”,于西南被将士诛杀,霍府被烧,若非霍家夫妇出征前将霍衡托付给任家,只怕霍衡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而霍璟的妹妹——霍琬被召进宫内,再出来时已鲜血淋漓,奄奄一息,陈初彤找遍京城大夫才勉强救回她的一条命,而从那之后,霍琬的腿便废了。沈家被抄,沈洛泽被施以凌迟之刑,先帝似乎对沈家格外怒火滔天,沈家的人、沈家的侍卫、丫鬟、小厮,皆被斩首,而白家的惨烈,与之相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连跟随着樊林的胡家、邓家,在当年也或多或少受到过牵连,胡轩的父亲,也被革去了官职,若不是胡轩跟随了樊林,恐怕他父亲也早就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了。
任一知道霍衡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并非他的全部。
他听见樊林轻轻笑了一声,但并不知道那笑容有几分真意。
“霍衡是否知道这件事情我不清楚,我没让他参与调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任公子,你现在的意思是……?”樊林看着任一,他知道现在任一并不是生气地朝他质问——要是任一真动怒了,就不会来养心殿了。
“事情结束后,我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以及,当年太子的事,到底是什么原因。”任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王兄的事?”樊林皱了皱眉,“你知道吧。”
“我不是说你杀了他那件事。而是为什么每一件这种惨案,都经由他的手办理。”任一从胡轩手下抽回那纸诏书,“我去看过当年的卷宗,他虽然并非最后敲定处置方案的人,但,所有证据都是他收集好,呈给先皇的,就连名义上夫妻双双以身殉国的霍家,也曾被樊汶释秘密调查过。你的王兄,到底在做些什么?”
樊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解——哪怕樊汶释死于真正的樊林之手,但,从他继承的记忆来看,樊汶释向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为人处世宽和大度,也从未见过他真正动怒的样子,而听任一的意思,倒像说是他王兄陷害功臣了。
不知为何樊林感到了一股莫名的烦躁,他皱了皱眉:“王兄当年是太子,这些事由他办理很正常吧。”
“那你的太子呢?”任一毫不留情地开口。
被任一这么一噎,樊林半晌没说出话来,任一略微拉开了和樊林的距离,淡淡地瞥了胡轩一眼,但出乎他意料的,胡轩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隐隐约约从胡轩的脸上读出了有些厌倦的神色——他本来还以为胡轩会因为他对樊林这么出言不逊而再次生气呢。
任一又将目光投向樊林:“而且,我听说过宋安之的事情。他是樊汶释的老师吧?他不是被查出来了是前朝暗影署的人吗,为什么先皇会安排这样一个人做太子的老师?若说学识过人,比他干净的人也有,为什么非得是宋安之?他当时年纪也不大吧?”
“这是先皇的意思,我无从知晓。”樊林移开了视线,随后,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维持着这隐隐约约的三人对峙的情形。
不知过了多久,樊林深吸一口气,朝任一开口,换了个话题——
“任公子,你知道暗影署里,有一个叫衡的人吗?”
“衡?”任一皱了皱眉,他下意识地觉得樊林是在说霍衡,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樊林问的是暗影署的人。先前暗影署还未到黑街的时候,成员的名字都保护得很好,只有十一一人作为与皇家交流的人员,名字为众人所知,但到了黑街后,因为并没有了保密的必要,查起来也并不麻烦,任一就记得曾听过十一对着谁喊过阿衡。
“你是说阿衡吧,暗影署里有这么一个人。”任一点点头。
听了他的回答,樊林和胡轩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对望片刻,确认了彼此的意思,随后,胡轩从怀里掏出那张在地牢里找到的纸条,正要递给任一时,却又止住了动作,他看着任一的眼睛,缓缓开口:
“任公子,这件事暂且只有我们三人和贺长卿知道,请你保密。哪怕是平常和我们走得很近的人,也不要朝他们透露。”
任一正要接纸条的动作一顿,他抬眸看了看胡轩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胡轩将纸条放在任一的指尖,他略微凑近时,任一感觉那草木香气似乎又明显了些,指尖的这张纸,也浸染了那样的气息。
纸张被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任一垂眸仔细看着,当目光落在“衡”字和那之后跟着的名字时,他皱了皱眉。
祝晏安。
他自然知道这人是谁。当年祝家还未出事时,他有时候会被祝远黛带着和霍衡一起去祝府玩,他记得祝府家的大少爷——也就是祝远黛哥哥的长子,名字正是祝晏安。他甚至能回想起当年跟着祝晏安和霍衡在祝府玩捉迷藏的情形。
看清名字后跟着的暗影署纹样时,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把纸条还给胡轩,点了点头:“暗影署有这么一个人。你们的猜测应该和我一样吧?暗影署的阿衡,估计就是当年祝府的祝晏安。”
得到了任一的回答,胡轩和樊林感觉全身的血液有片刻的冰凉,而任一也不例外。
他猜到了胡轩和樊林想说什么——暗影署的成员,恐怕就是当年获罪的权臣家里的孩子。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霍衡或许也差点就要被带去暗影署了。
幸亏他当年在任家,那场烧毁霍府的大火并未烧断他的前路。
任一突然觉得有些讽刺。暗影署成员的名字大概并不是他们自己起的,那么祝晏安在暗影署的名字,在此刻显得更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霍衡,阿衡——相似的出身,相似的名字,相似的遭遇。却因为片刻的偏差而天差地别吗。
他仍记得滔天大火的情形。那时正是深夜,他和霍衡被嘈杂的声音吵醒,霍衡率先发现了不对劲,拽着他朝任府门口跑去,而爹娘都在那里——他们面色苍白地盯着对街的情形。热浪扑面而来,哪怕他们只穿了单薄的寝衣,也被扑得起了一身的汗。刺眼的火光将霍府吞没,浓烟遮蔽了明月——他僵硬地扭头看去,霍衡盯着眼前的赤红,摇曳的火光落在他眼中,明亮得近乎刺眼。
不知是谁发现了他俩,爹娘匆忙朝他们走来,娘把霍衡搂进怀里,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晚之后发生了什么,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第二天,传来消息,霍璟和祝远黛战死,仅有两副铠甲归京,而霍琬来到任府,大闹了一场,随后又被召进宫,再出来时已经身受重伤。
再后来,霍琬坚决拒绝了任家提出的收养霍衡的提议,毅然决然地决定重建霍府,将霍衡养在自己名下。
或许那场大火,正是他们当时没意识到的转折点。
“……暗影署的叛变,或许和这个有关。但是,我试探过江淮,他对这件事似乎并不知情。”胡轩皱着眉,将当时江淮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任一轻轻叹了一口气:“无论他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这张纸条的存在,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话罢,他看了一眼樊林,开口:“我之后会按照这个方向查下去的。如果有进展,我会来和你说的。”
说完后,他转身就要走,却被樊林叫住——“等一下。”
任一停在了原地,没等樊林说话,他就平静地开口:“放心,这件事我会保密。”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养心殿,留下了殿内的一片寂静。
随着任一的离开,殿内的气氛又变得尴尬了起来,胡轩待了片刻,便丢下一句“我回胡府了”,也不管樊林说的和其他人见面,离开了。
回府途中,胡轩一直在想任一说的草木香的事情,他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手背,却闻不出什么,只能忍着满腔烦躁赶回胡府。
他直奔贺长卿的卧房,唰地一声拉开屋门,又嘭的一声合上,贺长卿本来在看书,被他气势汹汹地这么闯进来吓了一跳,本想问胡轩怎么了,却被胡轩揪着衣襟压在了榻上。
过于暧昧的姿势让贺长卿下意识想跑,但胡轩掐住了他的下颚,随后,胡乱地手上将用于止血的白布撕开,用力咬破自己的手,将那溢出的血塞进贺长卿的唇间。
贺长卿不明白胡轩想做什么,只好顺从地舔了舔那道伤口,血量并不多,这样的一小点血只是让他感觉后腰有些痒痒的,但,他看见胡轩愣住了。
那淡淡的草木香气随着贺长卿舔舐血液而发散,围绕在胡轩的身侧,与他的呼吸纠缠。
直到闻到血腥味的那一刻,胡轩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一直干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