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另一个朕》洛不了就展

105、何苦

　　宋安之怔怔地看着抽泣的林鸣鹤，喉头一紧，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从林鸣鹤朝赵素凝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宋安之就知道赵素凝是不可能喜欢林鸣鹤了——她已经对林鸣鹤失望透顶。知道了曾经的爱慕对象成为了自己的杀父仇人，任谁都不可能再去义无反顾地爱上对方。
　　当年，大受打击的赵素凝失魂落魄地跟着宋安之来到了江南，与宋安之相依为命颠簸流离，为了避嫌，宋安之谎称自己与赵素凝是兄妹，因为家道中落流浪到江南。昔日的公主只能靠刺绣挣得些钱财来支撑生活，曾经柔嫩的手逐渐布满了老茧。她本以为会这样在江南劳苦一生，却不曾想遇到了柳平生。
　　柳平生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宋安之为了考取功名一直借柳平生的书房来读书，一日赵素凝给在柳平生书房的宋安之送饭时，正巧碰到了柳平生。
　　饱尝生活之苦的赵素凝再一次遇到了对她温柔相待的人。
　　不出一年，赵素凝便与柳平生成亲了，当年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柳明弈，又过了两年，再次有孕。
　　出神之际，宋安之想起了什么，咽了一口唾沫，道：“难不成，你在振月国就没有妻子吗？”
　　闻言，林鸣鹤停顿半晌，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喧嚣，不知过了多久，宋安之叹了一口气，道：
　　“别再去打扰她了。”
　　打扰。
　　这两字重重砸在林鸣鹤心底，他怔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
　　林鸣鹤最终还是忍下了心底的那一颗刺。他不愿赵素凝过得那样清贫，回到振月国后，便派人到江南出钱购入赵素凝的绣品，暗中贴补赵素凝的家用。
　　有一次他派去的人回到振月国，交给他一个包裹，里面是赵素凝亲手缝制的多件衣服。
　　“赵姑娘说，她没有多余什么东西可以回报的，便亲手裁制了些女孩样式的衣服。”
　　林鸣鹤有些颤抖地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其实只不过是些十来岁女孩衣服的样式，只是每一件的裙边，都绣了莲花。
　　见林鸣鹤有些失神，派去的人有些纠结地再次开口：“陛下……赵姑娘还托我向您带几句话。”
　　“什么？”林鸣鹤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姑娘说她不会再卖绣品了。月份大了，不好再做刺绣这种费神的事。她裁了这些衣服，说是给陛下女儿的……而且她知道这些日子都是陛下在资助，她很感激，只是一别两宽，愿陛下珍重。”
　　话罢，林鸣鹤目光一暗，挥手让那人退下了。
　　一别两宽吗？林鸣鹤笑了笑。
　　泪落在裙边，湿润了那一朵朵莲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收到关于赵素凝的消息，他也不愿再去问——就像宋安之说的那样，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
　　那天晚上，林鸣鹤噩梦缠身——他梦见赵素凝死了。满身冷汗地惊醒后，林鸣鹤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烦躁，再次派人前往江南，看看赵素凝是否安好。
　　可不曾想，噩梦成真。
　　那人回来了，带来了消息。
　　赵素凝死了。半年前死于难产，生下双胞胎女儿后便撒手人寰。
　　林鸣鹤刹那间面色苍白，抛下政务，奔赴江南。
　　他还记得路，日夜兼程赶到了那个小村落，凭记忆来到了那个院落，与一年前的阖家欢乐不同，此刻院落内，一个面容颓废的男人抱着个小婴儿哄着，他身边，一个小男孩也抱着个襁褓里的孩子。
　　哪怕如今消瘦了许多，林鸣鹤也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赵素凝的丈夫。
　　柳平生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刚想说些什么，青年就抢先开口：“在下林鸣鹤，想打听一下赵素凝赵姑娘的下落。”
　　闻言，柳平生凹陷下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他嗫嚅了半晌，才沙哑着声音道：“她是在下的妻子……只是，只是早已去世了。”
　　他怀中的婴儿此刻啼哭起来，刺耳的哭声扰得林鸣鹤心底一片烦躁。
　　见林鸣鹤没有要走的意思，柳平生忙朝身边的男孩道：“明弈，去给客人倒茶。”
　　“不用了。”林鸣鹤忙出言制止，“在下是赵姑娘的远亲，本想寻到她认亲的，只是来迟了。不过，若方便的话，可否告诉我赵姑娘葬在何处？”
　　柳平生愣了愣，转身指了指一株桃树。
　　林鸣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愣住了——那棵桃树正是当年宋安之带他来见赵素凝时，他藏身的那一棵。树旁，有一座矮矮的坟墓。
　　“素凝她最爱莲花了，只可惜……没有等到莲花开放，她就离开了。”柳平生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他抹去眼泪，却并没有注意到林鸣鹤眼底的恨意。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林鸣鹤提剑走入院落，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屋内，看着熟睡的柳平生和三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剑光一闪，滚烫的鲜血喷洒向墙面。
　　柳平生因剧痛睁开眼，可喉管已经被林鸣鹤割断，他想呼救，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血沫从他的嘴角流出。
　　“是你害死了公主。”林鸣鹤微微笑着，一滴泪从他脸颊划过。
　　一剑贯穿柳平生的腹部，轻轻一搅，便割断了所有的生机。
　　柳明弈惊醒，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骇人的一幕，父亲的尸体就倒在自己的身旁，而眼前，一人提着剑，冷眼看着自己。
　　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浓稠的鲜血滴落。
　　那人笑了笑，再一次提起剑，剧烈的恐惧下，柳明弈甚至忘了呼救，他猛地扑向熟睡中的妹妹，将两个妹妹护在身下。
　　耳旁传来风声的呼啸，柳明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可是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他惊慌地回眸，却见一人挡在了自己身前，刀剑碰撞的声音让他的耳朵震得发疼。
　　“你疯了！”是宋安之又惊又怒的声音。
　　林鸣鹤看着宋安之，目光更是染上了疯狂的恨意，他的手颤抖着，想再次提起剑，却做不到。
　　“我不想杀你。让开。”林鸣鹤咬牙切齿。
　　宋安之却寸步不让：“难道你想让赵素凝在黄泉路上都不得安宁么？！”
　　“安宁？”林鸣鹤笑了，“年纪轻轻惨死在江南，算什么安宁？要是她当初跟我走，才不会现在就死了！”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宋安之：“你若是再拦我，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可宋安之仍然不动。
　　僵持之下，被柳明弈护在身下的孩子突然发出哭声。
　　林鸣鹤和宋安之都是一惊，下意识朝孩子那边看去，而柳明弈生怕林鸣鹤趁机伤害孩子，皱着眉，护在妹妹身前瞪着林鸣鹤。
　　当他的目光和林鸣鹤的目光相撞时，林鸣鹤愣住了。
　　那双眼睛，太像赵素凝了。
　　带着仇恨和悲痛的眼睛，像极了分别那日，赵素凝凝望他的模样。
　　心一沉，林鸣鹤放下了剑。
　　宋安之见林鸣鹤冷静下来，朝柳明弈使了使眼色，让柳明弈把妹妹带到了偏房。
　　门合上后，林鸣鹤脱了力，跌坐在地上。
　　宋安之冷冷看着他，道：“我还是来迟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赵素凝死了？”林鸣鹤仰起头，质问宋安之。
　　闻言宋安之目光一暗，指了指床上柳明弈的尸体：“因为我知道告诉了你之后，这就是他们全家人的下场。”
　　林鸣鹤默不作声。
　　半晌，宋安之叹了一口气：“他们都是无辜的，你为何要迁怒于他们？”
　　林鸣鹤轻笑一声：“怎么，离开暗影署久了，性子也变得慈悲起来了？”
　　他话里的嘲讽让宋安之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宋安之并不想再去刺激林鸣鹤了，深吸一口气忍住心底轻微的怒意，道：“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要不是这个男人，赵素凝不会难产，他那两个女儿的命，是用赵素凝的命换来的。”林鸣鹤冷声道。
　　宋安之沉默不语。
　　僵持许久，林鸣鹤终于站起身，走到宋安之身边，结结实实扇了他一个耳光，冷笑道：“这是当年你打我的，我现在还给你，从此再无交集。”
　　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宋安之目光一闪：“你得答应我，不要再去伤害柳家这三个孩子。”
　　“知道了。”林鸣鹤应下了。
　　他厌恶那三个孩子身上流着的柳平生的血，但是正如宋安之说的那样，那也是赵素凝的孩子。
　　他们都有着和赵素凝万分相似的眼睛。
　　他自然恨这几个孩子夺走了赵素凝的命，恨之入骨。
　　可是，又能如何。
　　他带了一块赵素凝的骨头，回到振月国。
　　他并不知道，他在回程路上时，宋安之被樊渊召进宫。
　　“陛下何苦逼他到如此地步？”宋安之直视着樊渊的眼睛。
　　樊渊好整以暇地笑着：“如果不逼他与爱卿反目，保不齐哪天爱卿就看着旧日的情分，和他联手，一起来对付朕了。”
　　闻言宋安之跪下：“臣不敢。只是臣斗胆问一句，赵素凝当真是难产死的吗？”
　　“爱卿觉得呢？”樊渊笑着，反问他。
　　宋安之没回答，只是重重磕了一头，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