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垂扬

1、楔子·鲸河 1038号

　　1038号是鲸河成千上万摆渡人中的一个，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鲸河渡口每天都迎来成千上万的轮回者，捧着他们弹指几十地球年做出来的好梦歹梦，到母神面前排队等着再领一个，无知无觉地继续他们可怜的短小的——如果这么短的寿命也可以称为“生命”的话。

　　和她一样默默无名的摆渡人们就要撑着母神赐予他们的蓬舟，将这些轮回者送到母神身边去，仿佛将孩子送回母亲的怀抱。

　　他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好像还年轻，可是看着已经老了……
　　他们有的哭，有的不哭，有的癫狂大笑，瞪着红肿的眼睛，撒着一些他们称之为“钞票”的小纸片。

　　1038号总是要嘱咐他们，不要将眼泪掉进河水里——眼泪是鲸河唯一没有的东西。

　　鲸河里包罗万象，无奇不有。
　　粗糙打磨的水晶器皿闪烁微光；镀金时代的马丁内斯酒从水晶高脚杯中倾倒下来；烟斗喷出艳粉迷雾，舞女的绸裙随着探戈舞撕裂开；枫糖浆和覆盆子酱洒了进去，抹茶和辣椒不甘示弱，鲸河由此五味杂陈、光怪陆离。

　　各种金币银币铜币将鲸河铺垫成了轮回者的许愿池。
　　——当然，没有母神垂怜，没有一个灵验的。

　　塞壬在鲸河上空盘桓飞翔，偶尔嗅到某个轮回者痛不欲生的味道，便直直俯冲下来，高声婉转的曲调摄人心魄，牢牢抓取他们的悲伤。

　　动人的曲调唱断轮回者的肠子，然后她们用美女的纤纤玉手捧起这团血肉模糊，微笑着露出一排锃亮的獠牙，大快朵颐。

　　鲛人也会浮出来窥探过往的蓬舟——她们和塞壬都是这鲸河很活跃的一份子。
　　巨大的鱼尾拍打出滔滔巨浪，五光十色的鳞片足以照瞎任何一双火眼金睛，蓬舟自觉退避三舍，由浪花挡住她们眼眶中流下的鲛珠。

　　由于没有天和地，所以不知道浪有多高。
　　1038号见怪不怪，反而是轮回者们捧着梦，张着嘴，站着看鲸河欲流不流的水粘稠地落回来，敲动出清脆的响。

　　1038号没有“高低长短轻重”之类的概念，她只是个摆渡人。这是他从那些神经兮兮的过于激动的“短途旅客”们口中听到的词。

　　真晦涩，真难听啊。
　　这是什么语言？这是什么发音？这是什么交流方式？

　　他们为何听不见塞壬明亮的吟唱、看不见鲛人灿烂的珍珠、读不懂母神喃喃而道的悲悯呢……

　　怪不得来领梦啊。
　　醉生梦死，就是这样吗？

　　鲸河没有昼夜、没有时序、没有上下、没有天地，一切都是母神的造物。

　　像1038号这样……是最最不起眼的：钢铁的皮肤暴露在外，电流成为她穿梭全身的“血液”，机械齿轮喀喀作响，装饰她们的眼窝，螺丝钉拼接成她们的关节。

　　她们摆渡人和母神创造的其他物种不同。塞壬和鲛人这样的低级物种要靠繁衍，但譬如九头蛇许德拉，它埋伏在鲸河底，早已永生，轻易不会出来。

　　1038号知道她的渺小，她在母神的指导下乖乖做着千篇一律的工作。

　　又一船的轮回者被送上了对岸。1038号横跨不知边界的鲸河的旅途跟着告一段落了，她要回去，继续载上下一批拿着梦来的轮回者。

　　她偷偷观察过那些轮回者的梦。

　　多数的梦被其主人抱在胸前，有着不错的形状，还算和谐缤纷的几种颜色，即使有点不太协调美观，倒还说得过去。
　　这样的轮回者多数都不会哭泣，也不会疯狂向鲸河献祭。偶尔地，只是安静地投下一枚圆溜溜的硬币，祈祷母神保佑平安。

　　还有少部分的梦让1038号不敢直视，要么是张牙舞爪地在焦头烂额的轮回者怀里扑腾，要么是一片漆黑冒着黑雾。
　　1038号机械齿轮里某种运转的声音提示他，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坏梦！

　　但是这次，这个新轮回者有些不同。他孤零零站在渡口边上，等着哪艘蓬舟来接他，却仿佛被别的摆渡人无视了，好像无奈地等了很久。
　　1038号划着船靠近他。

　　一个白发苍苍，胡须垂地的老人。面貌很精神，苎麻灰袍随风柔柔地飘荡，仿佛一种和鲸河一样温顺的形体。

　　他看上去并不会突然又哭又笑，不像有些西装革履还要在胸口“吊着一根奇怪布条”的轮回者，口中喷出呛人的烟雾，蓝的绿的眼睛泪光点点，跪着念叨什么——大概是在和母神祈祷，然后就从怀里洒出小纸片、手帕，将带来的杜松子酒和万宝路香烟扔进去，酒瓶不开、香烟不拆。再突然蹦起来，高喊他们粗鄙的所谓“语言”。

　　按1038号来看，他们什么都不懂。
　　但是这个老人好像什么都懂，仿佛他是从鲸河里钻出来的。他也包罗万象，胸怀万物。

　　最有意思的是，老人的梦与众不同，旁人却都像是瞎了一样看不见。

　　他怀里的梦，是一颗泛着柔光的白茧。

作者有话说

一个随便写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