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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年夏(5) ...

  •   傅媖追出来时,孙荣已经要拐出巷口。

      她急忙跟上去,又不敢跟得太紧,小心翼翼地缀在后面。

      好在孙荣同样心虚,一心提防着孙丰年,怕他忽然从哪里冒出来,便不敢四处张望,一味闷着头走得飞快。

      傅媖起先以为他是要去找人聚赌。

      可她跟着孙荣过了河,走出许久,最后却见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转身绕去屋后。

      不一会儿,屋后那道小门里走出来一个和傅媖一般大的小娘子。

      傅媖这才意识到,孙荣竟是来那位刘家姑娘的。

      那小娘子是十分讨喜的长相。
      圆脸盘,肉肉脸,一双杏核眼,娇俏可爱。

      她一见孙荣就高高兴兴地扑进他怀里,细声细气地和他说起话来。

      傅媖悄悄往前挪动了段距离,藏在刘家屋后那株榆树后头,试图听清他俩的对话,生平头一次生出几分做贼似的心虚。

      那姑娘的话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
      傅媖听她先是说了几句浓情蜜意的好话,又问孙荣何时能来提亲。

      孙荣脸上的柔情蜜意随着这话变成了窘迫,好声好气地安抚道:“秀秀,你再等几日,我保证就几日。等里长家把钱送来,我立马就让我爹娘请媒人来上门提亲!”

      但这话似乎已经不是他头一回说了,刘秀秀非但没被他安抚到,俏丽的脸上反而露出怒容:“等等等,你就知道叫我等!这都是第多少日了,再等下去我就该显怀了!回头叫人看出来,我还活不活了?”

      她说到后面,侧过脸呜呜地哭起来。

      傅媖蓦地瞪圆了眼。

      她没听错吧,刘秀秀说她要显怀了,那岂不就意味着,她和孙荣……

      孙荣被刘秀秀突然提高的声量吓了一跳,连忙去捂她,四下看了一圈,见没人才将手放下来:“秀秀你别喊,万一再叫人听去了。”

      见刘秀秀含泪瞪着自己,他又连忙用袖子去替她抹泪,低声下气地赔不是道:“秀秀,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答应你的事儿没办到。你就再宽限我几天,你信我,等过几日聘礼一送到我立马就上门提亲,绝不叫你多等半日。”

      刘秀秀不吭声,低着头抹泪。

      孙荣抬手抚上刘秀秀的小腹,柔声哄道:“秀秀,这可是咱俩的孩子啊。你想想,回头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的,跟个儿面团儿似的,还会管你叫娘,管我叫爹。我可是做梦都盼着这一天,怎么可能故意不来娶你。”

      刘秀秀听罢,眼珠儿转了转,抬头盯着孙荣瞧了片刻,伏进他怀里,低低道:“那你可一定要快些来娶我……”

      孙荣喉咙一梗,虚虚拍着她的背,斩钉截铁地承诺:“你放心,我这回保准儿说话算话,绝不会等到被村里人瞧出来才来提亲。”

      *

      孙荣心里还惦记着要赶在孙丰年之前回家去,又跟刘秀秀说了一堆好话来安慰她,匆匆跟她告了别。

      傅媖却没和着他一道回去。

      她慢悠悠在路上晃了会儿,停下来找了位坐在路边晒太阳的阿婆问明白路。

      跟人道过谢后,她步履匆匆地朝来时经过的那条河边走去。

      河边上有一排沿河的铺子,周围几个村子的铁匠铺、肉铺、客店和油坊都在那儿。

      其中一间肉铺就是刘屠子家的。

      傅媖过去时,隔两三米远就能闻见铺子里传出来的那股淡淡肉腥味儿。

      打眼儿一看,一个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的汉子穿件青色半臂,脖子上挂着汗巾,正拿着把碎骨刀处理拆分猪肉,应当便是刘屠子。

      这一条猪腿二十多斤,可乡下人家平日买肉要的分量都不多,除非逢年过节,不然没人舍得买一整条猪腿,就只能零散着卖。

      刘屠子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过来,在自家铺子前停下。

      他忙抬起头招呼道:“小娘子看买点儿啥?这猪是昨儿晌午刚宰的,肉新鲜着呢,要不要?”

      傅媖抿唇,客客气气道:“我是麻坞村孙荣的表妹,你知道他么?”

      刘屠子眼神一暗,把刀插在案板上随手拿了块抹布擦了擦手,从铺子里走出来,冷声说:“有什么事儿上那边儿说。”

      傅媖跟着刘屠子走到河边,瞟一眼刘屠子胳膊上壮硕的肌肉,拿定了主意。

      才在河边站定,她猛地掐了把大腿,眼里挤出两滴泪来,才仰起头可怜兮兮道:“叔,我表兄的婚事原不是我该掺和的,只是你家要的聘礼实在不低,姨夫为了凑钱竟要把我许配给村里长家的那个痴儿。”

      “爹娘都不在了,没人肯替我撑腰,我被逼得没法子了,只好来求您。叔,求你可怜我一个孤女……少要些聘财?来日等我挣够了钱,定把这笔钱再给秀秀姐补上。”

      刘屠子静静等她说完,嗤笑一声:“我还当孙丰年那老东西又有什么手段,竟是派你个小娘子跟我演这出苦肉计来了。你且回去告诉他,没门儿!我这人向来说一不二,一开始定下多少就是多少。”

      说完,他拔腿就要往回走。

      傅媖拧眉,没想到这刘屠子是这样油盐不进的性子。

      她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道:“叔,秀秀姐有身孕了,你知道么?”

      刘屠子步子一顿,蓦地转过身来,一双眼冷冷睥睨着她。

      语气不善道:“你这小娘子浑说什么,莫要湖沁!”

      傅媖被他瞧得心口发紧。

      刘屠子身量本就魁梧,加上常年杀猪宰羊,自带一股煞气。

      傅媖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叫自己在他面前露怯。

      她咬牙回望过去,道:“我敢这样说,就说明不是胡诌。您若是不肯高抬贵手,我就把这事儿宣扬出去,到时候咱们谁也别想好过,反正现如今是秀秀姐更着急让孙家上门提亲。”

      拿女子的名声作为要挟实在卑劣,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何况她并不会真将这事儿散播出去。

      况且方才听刘秀秀和孙荣的那些话,她对孙家为了给她筹措聘礼钱而逼媖娘嫁人的事是知情的,可她非但没有劝阻,反而默许。

      如今她小小利用一下刘秀秀,也不算过分。

      刘屠子闻言彻底恼怒。

      他气极反笑,大步一跨,站在傅媖身前,高大的影子将她瘦小的身形罩住,似一座山压住了她。

      说出口的话全然出乎傅媖意料。

      刘屠子冷笑一声,阴恻恻道:“丫头,你可想错了,急的可不是秀秀,是你那姨夫跟姨母!孙家若是不能在秀秀显怀之前拿出聘礼,我就会让她把这孩子打了,你说他们急不急?”

      “你要是前脚把这话传扬出去,后脚他家孙儿可就没了,你猜要是叫他们知道了,会怎么对你?”

      迎着他阴鸷的目光,傅媖蓦地一激灵,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怎么会,难道说刘秀秀怀了孩子的事他竟然知情?

      并且还在拿这个孩子要挟孙家。

      难怪孙丰年和李兰花起先并不同意这门婚事,也不肯出聘礼,如今却突然态度大变,想方设法地替孙荣凑钱。

      且他方才说“他家孙儿”,那是不是意味着刘秀秀一直也是这么哄骗孙荣的?

      只要刘秀秀一遍又一遍不经意地跟孙荣提起,自己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孙荣自会转告给孙丰年和李兰花。

      所以他们才会不计代价地想要保住这个孩子?

      傅媖越想越觉得心惊,却紧咬牙关,厉声质问:“秀秀姐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的外孙,你难道就半点儿不心疼?”

      刘屠子哈哈一笑,不屑道:“心疼?不过是一团肉罢了,没了就没了,回头再生就是。没了你们孙家的外孙,将来还会有李家的、赵家的、王家的,我那闺女生得那般俊,总能挑着个能拿得出聘礼的,你说是不是?”

      说罢,不等傅媖回答,他悠悠然走回肉铺去了。

      徒留傅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晴天白日,却觉遍体生寒。

      *

      傅媖一路上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她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刘家的命门,可以叫刘屠子让步,于是来找他“谈判”。

      可实际上,她手里握着的根本就是一颗废棋。

      方才一个照面间刘屠子身上展露出的冰冷无情的可憎面目更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她头上,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习以为常地用从前的处事方式解决眼下的困局。

      却低估了刘屠子和孙丰年这些人的市侩和残忍。

      她先前一心脱境,却没想过,只要刘家愿意松口,孙丰年真的就不会让这门婚事继续下去了吗?

      对方是里长。

      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镇上那些真正有权势的人孙家人接触不到,里长就是他们认知中在村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这门婚事一旦与里长通过气,即便孙家人想反悔怕是也难了。
      更何况,他们绝不可能为她得罪里长。

      傅媖忽然就理解了媖娘的心情。

      她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大不了就偷些孙家的银钱,夜里跑了算了。

      可理智尚在,她清楚要真是偷了钱,被孙家人报官后以偷盗的罪名抓回来,那才是真的完了。

      傅媖攥了攥手。
      还没到最后一刻,她不会认输。

      *

      一踏进孙家的院子,傅媖就瞧见了院里摆放的那两个沉甸甸的红枣木大箱和箱子旁边那两个生脸男人。

      心知是孙丰年今日说的媒人登门,想来孙丰年和孙荣也已经回来了。

      可堂屋里却没有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家里寂静一片。

      傅媖立刻察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

      暗暗想,难不成是孙丰年跟媒婆谈崩了?

      李兰花正在灶房里头,她拿出平日里舍不得用的蜂蜜,擓(kuǎi)出一勺,挨个儿搅进碗里。

      端起碗时,转过身却见先前一直找不见人的傅媖正站在院儿里。

      李兰花立刻快步上前,压抑着怒火低声呵斥:“你个死丫头,刚才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你找不见,你该不会是想跑吧?”

      方才王婆子登门,说了没两句话就提起来要见见这丫头,他们自然答应。可去她房里喊人的时候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真真是给她吓坏了,但又不敢声张。

      她只能叫孙荣偷偷出去找。

      谁承想这死丫头不知是上哪儿鬼混了一圈,竟又自个儿回来了。

      傅媖摇头:“你想多了,我要是想跑现下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李兰花看她两眼,没再深究,只吩咐说:“灶房里有我兑的甜水,家里来了贵客,你去把剩下两碗端出来,跟我一块送进屋里去。”

      “贵客?”傅媖明知故问,“谁啊?不会是里长家请的那个媒婆吧?”

      她本以为李兰花会应声。
      谁知她眼神闪了闪,竟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丫头,问那么多干啥,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年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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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1-2日更,没更是卡文没写完,延后一天~ 预收求收藏: 温馨恬淡美食日常文《明水镇生活日志》《猎户娘子生活手札》 古言感情流破镜重圆《赴春》 专栏星星求点亮,会努力持续产出香香的饭饭(w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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