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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年夏(17) ...

  •   日头渐渐落下去,天边的云或红或橙,鎏金辉煌,犹如少女鲜艳的石榴裙摆。

      傅媖拎着李寡妇送来的竹筐走进灶房,沈清蘅自觉地跟上来,要帮她打下手。

      竹筐里果然如沈清衍所说,放着一条用草绳穿腮的鲫鱼和一捆新鲜的嫩笋。估计那鱼是今日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眼下甚至还留一口气,时不时拍两下尾鳍。

      傅媖向来爱吃鱼,但却觉得挑刺麻烦。
      鲫鱼的肉质软嫩,吃起来味道极好,偏偏缺点就是刺太多。

      她想了想,决定为了避免吃的时候花功夫,现下直接把鱼肉片下来。

      待会儿鱼肉要焯水去腥,傅媖让沈清蘅先架上锅烧水。

      沈清蘅刚抱着一摞柴火从墙根那边走回来,傅媖已经麻利地行动起来了。

      沈清蘅才见她把衣袖挽起来,露出两只又细又白嫩藕似的胳膊,转头就看她抽出鱼身上那条草绳,按住鱼身,手起刀落,“啪”的一声给鱼拍晕。

      紧接着,傅媖挥着手中那把菜刀如臂指使,刮鳞,挖鳃,抽腥线一气呵成,熟稔得不像话。

      这事旁人做来叫人瞧着大约都会觉得有血腥蛮横,可她做来却只瞧出种游刃有余的优容。

      才从被傅媖给她带来的震撼中缓过神来,沈清蘅顿时惊叹起来。

      “嫂嫂你也太厉害了。若不是知道傅伯父是兄长的先生,我简直都要以为你是哪个厉害的庖厨的女儿了!”

      嫂嫂这手杀鱼的本事瞧着倒跟酒楼里那些厨娘一般老练。

      沈清蘅沉浸在对傅媖的钦慕里,没注意到自己话音刚落傅媖握刀的手便突地一顿,脸上阴霾一闪而过。

      乌黑的长睫垂落,她试图自欺欺人地掩盖住心底因为她这一句戏言而不断翻涌上来的酸涩。

      清蘅没说错。
      媖娘是塾师的女儿,可她不是,她父亲就是一位厨师。

      只是她做菜的本事并非什么耳濡目染或者天赋遗传,而是她高中那段时间一度叛逆得要命,成绩下滑得厉害。

      无论是好言相劝还是疾言厉色都没用,老傅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才逼着她学。

      她还记得那天她跟老傅大吵了一架,老傅气红了眼,过了老半天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突然把她拎到店里,丢给她一筐土豆将她按在后厨练习切丝 。

      说她既然不肯好好上学,为了避免将来饿死,往后也不用在学校浪费时间了,就待在店里跟着他好好学手艺吧。

      后来事实证明老傅这招以退为进果然有用,她开始还憋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认输,可最终也不过是堪堪坚持了半年多,就灰溜溜地滚回了学校。

      那时她还跟朋友抱怨老傅心狠,没想到,他的良苦用心如今却真的庇护了她。

      鲫鱼处理过用水冲洗干净,刀尖顺着鱼深入,鱼身里游走,不肖片刻,一条鱼剔得干净,只剩下一条完整的鱼骨。

      片下来的鱼肉晶莹剔透,薄而滑腻,连小刺都剔得干净。

      整条鱼都处理完傅媖额头上起了层薄汗。密布着一层莹亮的汗珠。

      灶下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烧得旺旺的,亮橙的光团在昏暗的灶房内跳动,映在沈清蘅白净小巧的侧脸上。

      傅媖这才发现,小姑娘脸上蹭了好几道黑乎乎的印子,滑稽得跟被人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猫儿似的。

      她眼里染上笑意,从袖口里抽出帕子,憋着笑递到她眼前,见她疑惑的抬头,点点自己的半边脸,忍俊不禁道:“擦擦,怪不得要吃鱼,原来是只小花猫。”

      沈清蘅一愣,顿时红了脸,忙伸手接过帕子低头擦拭起来。

      *

      沈家的灶房里最让傅媖满意的就是灶上这口铁锅。

      铁在这个时候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打这么大一口铁锅可不便宜。

      灶火烧得很旺,水煮得滚沸才好下鱼片,焯过水的鱼肉没点儿腥味,肉还紧实。

      再切点葱姜和芫荽,姜块在锅里擦上一圈,起锅烧油。

      沈清蘅踮脚在旁边瞧着,有些好奇:“嫂嫂,为何要用姜擦锅啊?”

      傅媖:“和直接放进鱼汤一样,也是为了去腥。”

      沈清蘅用力点点头,认真记下。
      果然跟在嫂嫂身边能学到不少东西,不知道哪一日她能跟嫂嫂一般也懂得这么多。

      灶火烧得旺旺的,热油滋啦滋啦响,锅里冒白烟。

      鱼片丢进去前,傅媖不忘提醒:“清蘅,你离远些,别被油溅到。”

      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被油花溅一下说不好要留疤。

      沈清蘅退后一步,抬头便见鱼片滑进锅里,“呲呲”直响。

      她多少有些害怕,可转头看一眼傅媖,却发现她神色平静,好似习以为常,不由咂咂嘴。
      嫂嫂可真厉害啊。

      鱼片在锅里煎到金黄酥脆,满屋子都是鲜香味儿才好添水、下豆腐,搁把葱丝和姜末,焖在锅里咕嘟咕嘟,直到汤熬得浓稠变色,牛乳一样的白,再撒把盐,旁的都不加,喝得就是一口醇鲜。

      傅媖弯唇,这锅汤单是瞧着就知道滋味差不了。

      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鲫鱼,孙巧儿自家磨坊里做的嫩豆腐,再加上这烧柴火的土灶。喝一口估计鲜得都要掉眉毛。

      沈清蘅适时地往灶眼里添了一把柴。

      站起身时,香味止不住地从锅里冒出来。

      小娘子闻着那股子香,斩钉截铁道:“嫂嫂,我敢说这绝对会是我喝到的最好喝的鱼汤。”

      傅媖被她夸张的话逗笑,嗔她一眼:“你又知道。”

      *

      傅媖把鱼汤盛出锅的功夫,沈清蘅跑出去拿了一趟水井里镇的那壶豆儿汤。

      水筲取回来,傅媖拿出里面的铜壶,壶口极窄,壶身又长,汤还稳稳当当地盛在里面,半点儿没洒。

      沈清蘅眼馋,央着她要一碗,傅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现下喝饱了,一会儿肚子里可没地儿盛鱼汤了,你可得想好喽。”

      这话一出,给小娘子纠结得袖口都绞成了麻花,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看一眼那铜壶,不情不愿地道:“那好吧,等我吃过了饭再来尝它。”

      傅媖不知她对豆儿汤的执念出自何处,只无奈地笑笑。

      实则沈清蘅最是贪凉。

      本朝实行“冰政”,往年在东京,夏日朝廷给官员发下的分例里都会按照官职给分配些冰块,帮官员消暑过夏,但沈清衍得来的那些冰自己倒是没怎么用,最后都便宜了她。

      今日这顿晚饭也很是丰盛,除了鱼汤,还有晚些时候沈清衍听见巷口有人叫卖,出去买回来的几个梅干菜烧饼。

      那店家做烧饼用的是北方做缸炉烧饼的法子,先把面捏成一个个大小均等的面剂子,再用擀面杖一滚,摊成长方,一个个贴在半人高的泥炉子里头围成一圈烘烤。

      直到烤得面香四溢,面皮酥得拿出来轻轻一抖就能掉渣,才算是好。

      烧饼上除了菜干,还撒了芝麻和肉末,肉末烤出股淡淡的焦香,咬一口,香得人唾沫止不住地要冒上来。

      吃这样的烧饼,都不需要佐菜,就能吃个肚儿圆,偏还配上滑嫩嫩的豆腐和鲜香至极的鱼汤。

      那豆腐跟鱼片因为太滑嫩,用筷子是夹不上来的,必须得用小勺挖着吃。

      鱼肉沾着点浓稠的汤汁,一口下去,鱼汤的鲜、豆腐的嫩、鱼片的香,全在嘴里了,吃得人心里都熨帖。

      咬一口烧饼,再喝口鱼汤,吃到最后,沈清蘅打了个饱嗝却还不舍得放下汤匙。

      就连晚上向来不肯多吃的沈清衍跟张素兰都有些撑了。

      只是偏偏有人不肯认。

      彼时沈清蘅才吃得心满意足,想起白日的那点担忧,看看傅媖,又看看自家兄长。

      眼珠儿一转,调侃道:“兄长,你说嫂嫂做得菜是不是比外头酒楼里的都要好吃,要不你怎么胃口大开。我可记得从前你还教训我说过午不食呢。”

      她一说完,三双眼睛顿时都落在了沈清衍身上。

      张素兰脸上更是难得地露出一丝淡笑。

      沈清衍一怔,难得有些耳热,转头朝傅媖看去,却发现她好似没有半点儿被人调侃的羞赧,正支颐着下颌,好整以暇地朝自己望过来,全然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他清咳一声,撇开眼,长睫浓黑如墨,脸不红心不跳道:“往日病中无甚食欲,如今已渐好。”

      话音才落,沈清蘅轻嗤一声,摆明了不信,却没拆穿,只促狭地朝傅媖挤挤眼。

      傅媖微微侧目,望向他蔼然清介的侧影,眼中笑意渐深。

      *

      先前说好了要给许春桃送豆儿汤,傅媖没忘,还想着要一道给范三娘和李寡妇送去些。

      她对许春桃的好是出于心疼,对范三娘却有种莫名的好感,总觉得她虽然看上去面冷,不好亲近,可内心却应当是柔软的。这是一种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直觉。

      至于李寡妇那边,她既然收了送来的东西,也该上门回应才是。

      外面的天色已换成泛着幽蓝的黑,如同一片深邃的海。

      沈清衍知道后说要陪她同去,替她掌灯。

      沈清蘅本也打算要和她一起去凑凑热闹,听了这话,连忙把话咽了回去,顺便还给了他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表示赞许,奈何沈清衍没能意会,只觉得她神情怪异,蹙了蹙眉。

      沈清衍手里提了盏五角纱灯站在廊下等。傅媖进了灶房,先给身后眼巴巴的小娘子倒出一碗,然后又分别装满三个小陶瓮,不多,每份大概只能倒出两三碗,余下的仍在铜壶里。

      沈清蘅等了半日,此刻一得了汤,立刻就捧在手上啜了一口。

      汤在井水中镇了半日,一入口便凉浸浸的,滋味清甜,还带着绿豆的清香,又因为加了橘皮,回味微酸,却并不涩口,果真极解暑气。

      她美滋滋地又喝了两口,才不得不停下——
      喝不下了,方才用饭时吃进肚子里的那些鱼汤此刻正鼓鼓囊囊地塞在胃里,再多一口都不行。

      但也不打紧,离就寝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她要端回去慢慢喝。

      沈清蘅跟傅媖打了声招呼,高高兴兴地捧着碗回房。

      傅媖见了只是笑笑,倒也没拦。
      陈皮可以消食,喝一点也好,便不用担心她积食了。

      *

      夜里黑漆漆的,傅媖黑暗中视物的能力差一些,便总是忍不住去看沈清衍手中的那盏灯。

      灯光荧荧,照得他本就如玉的指骨越发莹白。

      那是一只修长匀停,干净漂亮的手,大约天生就是用来执笔写字的。

      只是她又莫名想起成婚那夜她问起他因何丢官时他的回答,心底越发不解——
      这样一双手,怎么会打伤人呢?

      不知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还是初夏的风仍带着几分凉意,沈清衍忽然低低咳了两声。

      傅媖瞬间回神,状若无事地撇开眼,谁知下一刻就一脚踩歪,险些崴脚,幸而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臂弯。

      见她站稳,沈清衍抽回手,温声嘱咐道:“当心,记得看路。”

      偷偷盯着人瞧却被抓包,傅媖难得觉出几分难为情,脸微微有些发烫,没有抬头,只呐呐应是。

      好在,很快便到了范三娘家门前。

      敲开门,三娘已经归家,接了豆儿汤,将陶翁还她时却还递给她一个巴掌大小的漆盒,上头绘着并蒂莲的纹样,很是精致。

      傅媖不解:“这是什么?”

      范三娘瞥一眼她身后的沈清衍,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神色,说不清是什么,但并无恶意。

      “是铺子里的胭脂,我手不比娘子这般巧,想来想去,这胭脂你应当用得上。”

      傅媖不知其价,但看连外头这漆盒都做得很是讲究,不敢贸然收下,才要推拒,却听范三娘淡淡道:“傅娘子每次送来的吃食我都收了,这胭脂亦是我自己做的玩意儿,娘子不肯收,可是瞧不上?”

      傅媖顿时讪讪缩回手,不敢再拒。

      不得不说,三娘冷脸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吓人。

      她才要告别,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似乎是在唤“三娘”,料想是三娘的夫婿。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声音里好似夹杂了几分醉意。

      范三娘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又成了一尊冷肃的玉像。

      “时候不早了,娘子和郎君回去时小心些,莫要磕了绊了。”

      她一说,傅媖便又想起方才在巷子里险些绊倒的事来,微微耳热,目光不自觉往沈清衍那边移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笑着说好。

      傅媖转身往许春桃家走,沈清衍跟在她身后。

      只是才走出两步,她忽然又停下,对他道:“你便在这里等我吧,我很快就来。”

      说完,不由分说地将怀里那两个陶瓮交给他,接过他手中的纱灯,抱着一只满登登的陶瓮往前走。

      她不想再叫陈会与沈清衍碰上,到时若又被他纠缠,不知她会不会又要欠上沈清衍一个人情。

      只是心里这样想,却好似还隐隐约约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沈清衍那样干净如流云拂雪般的人,不该叫陈会那等市侩的人到他面前惹眼才是。

      她下意识忽略过去,没有深想。

      却不察,沈清衍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眸色起伏不定。

      *

      傅媖才走到陈家墙根底下,忽然听到院墙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

      她一愣,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哐哐”去砸那扇黑漆漆的木门。

      里面的声音瞬间销声匿迹,仿佛刚刚那些不过是她的幻觉。

      可她清楚地知道,并不是。

      黑夜如同一个被泥浆填满的密不透风的罐子,阴冷死寂,只剩下她坚持不懈的敲门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次呼吸,也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的手腕紧紧攥住。

      掌心冰冷的温度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下,试图抽开,却没有挣动分毫。

      傅媖蓦地回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眉眼,与先前一般清冷从容。

      她瞬间就被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激怒,难以抑制自己的怒火:“放开。”

      黑夜中,纱灯里明亮的光团映进她眼底,那里面好似有一簇火,滚烫灼人的火,烧得他长指微微蜷缩了下,却又更加用力地握住。

      目光却落在被他攥住的那只皎白的腕子上,顺着柔美的弧度蜿蜒向上,掌侧那片白皙的软肉上早已染上斑驳的淡红,微微肿胀。

      沈清衍神情微顿,声音里流淌着初春寒涧上那层覆雪融化成的雪水:“我来。”

      傅媖呼吸一窒。

      那股冰冷的雪水好似瞬间流进了她的四肢百骸,顷刻让她身体里涌动的戾气偃旗息鼓。

      傅媖挣了挣被他攥住的那只手腕,在他放开后,沉默地退后。

      沈清衍的力道比她大得多,砸门的声响是先前的数倍。

      傅媖边焦灼地等,竟还能分出一丝心神去想,原来他说自己纵酒伤人的事或许真的不是骗她。

      如今他身体尚未痊愈,明明已经入夏,手却还冰凉,多走几步路都要咳嗽两声,竟仍有比她大许多的力气。若放在半年前,他大约真有这个能力。

      很快,里头传来一声怒骂:“要死啦要死啦,是哪个王八羔子,大半夜的砸什么门!”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来人推开。

      既不是许春桃,也不是陈会,而是一个五六十岁上下的妇人。

      傅媖大致猜出她的身份,很难匀出一分笑脸。

      她心底满是焦灼,语气却尽可能平淡地解释道:“我答应了许娘子,做好豆儿汤之后给她送来些,不知道她人在不在,可否叫她出来说两句话?”

      那妇人眼神闪了闪,突然骂道:“滚滚滚,谁稀罕你那什么汤,别再来烦我家媳妇!”

      说着手上一使力,就要关门。

      谁知却被一只横向伸来的手猝然卡住。

      “沈清衍。”

      傅媖惊叫一声。

      只差不到一指宽的缝隙,他的手指就会被夹在两扇门板之间。

      那老妇眼皮也跳了跳,被他吓到,反应过来后却愈发怒火中烧:“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傅媖直勾勾地盯向她,一双眼亮得惊人。

      一字一句道:“我方才说了,只是想见一见许娘子,与她说两句话。”

      僵持片刻,那妇人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不情不愿地退让道:“你们且等等,我进去喊她。”

      说完,她扭头往院子里走。

      走到一半,又住了脚,回头指着他们两人不放心地恐吓道:“你们两个就站在这儿,别乱动!要是多走一步,闯了我家的院子,仔细我明日就去报官!”

      直到不见了那老妇的影子,傅媖默了默,忽然于一片沉寂中开口,低低道:“方才……是我错怪你了,对不住。”

      沈清衍一时没有回应,空气里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声和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直到傅媖以为等不到他回答,不自觉地咬唇时,他负手转过身,眸光落在被她咬得发白的唇瓣上:“方才那只手,回去记得擦药。”
      傅媖一怔,点了点头,竟罕见地露出几分乖巧。

      沈清衍垂眸看着,她方才的一举一动和拧眉冷喝时的神情忽然又在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遍,那双疏淡的眉眼渐沉。

      他心底没来由地掠过一个念头,当初那个被孙家逼到跳河的女子,果真是她么?

      *

      很快,先前那老妇便去而复返。

      她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人影,低垂着头,看不清眉眼。

      但傅媖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许春桃。

      许春桃没有上前,在离他们近一丈远处停下,栖身在一片暗影中。

      “傅娘子,是你啊”,她主动开口,声音听不出异样,但似乎带着点沙哑,“方才我在屋里,没听见,听婆母说你有话要同我说?”

      傅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老妇,意有所指地道:“给你送了豆儿汤来,不过方才我叫门叫了许久,你当真没听见么?还是说,被什么事或者……人,绊住了?”

      许春桃倏然抬头,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不自然地干笑了下:“怎么会,时候不早了,我原本已是要睡下了。至于那汤就不要了,绿豆性寒,我吃不得那东西,会腹痛。”

      不等傅媖说话,她又语速飞快地道:“傅娘子,白日在河边只是举手之劳,不值当谢的。今后没什么事,你还是不要来了,我这人喜欢清净,不怎么爱跟人来往。”

      说完,她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快步走上前,毫不留恋地关上了门。

      木门沉重,发出一声闷响。

      可傅媖却借着身侧的灯影瞧见,一向回避他人目光的许春桃方才却眼珠儿一错不错地向自己望过来。

      她脸色憔悴得吓人,唇瓣似乎控制不住地在抖,半边脸高高肿起,白嫩的脖颈上赫然是一道骇人的掐痕。

      明明是初夏的夜晚,风里却好似仍透着彻骨的冷,不知哪条巷子里隐隐传来几声迟来的犬吠。

      方才那一幕始终停留在眼前挥之不去,傅媖原地站了许久,怔怔出神。

      她总觉得,许春桃好似在向她求救,嘴里虽然说着拒绝的话,可望向她的眼神里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希冀和哀求。

      而且太反常了,许春桃方才的表现根本就不像她。

      直到沈清衍又止不住地压着唇咳起来,她才好像猝然从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

      望见他苍白的脸色,傅媖犹豫片刻,最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抿唇道:“我们先回去吧。”

      原本她还打算去李寡妇家一趟,可如今才经过一遭这样的事,也已没了心力。

      加之夜风里站得太久,沈清衍的面色瞧着比白日还要难看。

      李寡妇的事,便先放一放吧。

      沈清衍沉静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点头说好。

      回去路上,傅媖魂不守舍,只顾闷着头走,一言不发,直到沈清衍唤她,她才恍然抬头:“啊,怎么了?”

      沈清衍微微侧目,望向自己右手边:“你走过了。”

      傅媖愕然,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巷子口,早就路过了沈家门前。

      “你想帮她。”沈清衍停下步子,没有转身回去,而是站在房檐下,淡淡开口。

      话里听不出半分疑问,像是已然笃定。

      傅媖咬着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前她以为陈会只是对许春桃态度恶劣,呼来喝去、动辄呵骂,所以才会让她胆小怯懦,不敢与人往来,总是缩手缩脚,好似在害怕些什么。

      像极了媖娘。

      于是她便想着,有了沈清衍先前那句话,日后便可常请许春桃来家中坐坐,带她结识些性子温和、为人友善的朋友,兴许就能让她的胆子渐渐大起来。

      却怎么也没想到,许春桃的怯懦并非只是言语上的叱责呵骂造成的,而是她曾被陈会施加在身上的那些伤口。

      遭遇这样的事,旁人的安慰陪伴都会变得苍白无力。她受到的伤害就在那里,不会在三言两语的哭诉过后,就轻描淡写地将这些痛苦抹去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陈会第一次对许春桃拳脚相加,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料想即便今日有她和沈清衍这般莽撞地“多管闲事”了一遭,这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傅媖沉默许久,鸦青长睫垂落,缓缓摇头,声音轻的像一缕风:“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帮她。”

      即便春桃方才真的出言向她求救,她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才与她结识不久的邻人而已,非亲非故,并无替她出头的资格。就连砸门这样的行为都已是逾矩,更遑论其他。

      只是即便只有几面之缘,傅媖也大致能看得出,以许春桃的性情,恐怕并不能寄希望于她自己去报官以此摆脱陈会。

      而若一朝不能脱身,得来个和稀泥的结果,只会让陈会越发迁怒于她,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

      更何况,本朝律法明令“妻告夫者当徒三年”,这样的代价也太沉重了些。

      若许春桃真要彻底跳出这个火坑,眼下只有两个法子,一是她设法与陈会和离,二是让她被陈会休弃。

      可和离,许春桃未必真的愿意,况且即便她愿意,只怕也很难办到。

      但凡陈会咬死不松口,不肯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这件事就终究还是办不成。

      至于被休,她不愿意替许春桃做这样的考量。若是受害者最后还要背负骂名,那也太不公了。

      她的思绪行至此处便断了,这件事几乎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沈清衍深深看她一眼,忽然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要思虑过多,反受其乱。”

      极简短的一句话,却好似一阵风吹走了盘旋在她心头的阴云,傅媖瞬间醍醐灌顶。

      她蓦地抬头,直直朝他看去。

      也是。
      是她太着急了。

      以至于忘了其实一切关键都在许春桃身上,若想让她不再继续受陈会磋磨,还得她自己立起来才行。

      只要许春桃下定决心和离,无论再难,总能办到的。

      眼下她在这里想东想西皆是无用,还不如明日找机会见一见她,问问她到底怎么想。

      想定了主意,傅媖道:“你说得对,我明日再找机会去问一问她。”

      有夜风吹过来,黑夜中,傅媖的目光朝他看过来,眼底落了点光。

      沈清衍攥着竹骨的手紧了紧,轻轻“嗯”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一年夏(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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