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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碰撞 风虽大,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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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傲打开门,屋里灯火通明。
林恩主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飞快地把最后两件衣服从晾衣绳上扯下来,从阳台回屋,带进来一阵没散干净的露水气息。
“你回来了。”林恩主说。
程家傲看着她,问:“你喊我来干什么?”
林恩主转身关掉阳台的门和灯,对他说:“你等下啊,我把衣服放回去。”说着就回了屋,脚步比平时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程家傲走到桌前,随手打开墙上的风扇,面朝着她卧室坐下。
她的门没关,他可以看见她的画架,上面放着一张白纸,干干净净。可画笔摊着,调色板摊着,看颜色像刚用过不久,可见她的画具不是摆在那发呆的,只是她还没画出满意的作品。
他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她那天弹钢琴的样子。
他从来不知道她还会画画。
只是一晃神的工夫,林恩主从卧室走了出来。
她没到他对面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冰箱那儿,拉开门,取出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搁到他面前:“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点的,结果它到了好久你都没到,我只好先放冰箱了。”
程家傲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东西,喉结动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收到女生送的奶茶,这事儿小得不值一提,可他心里的感觉很陌生,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问:“为什么给我买?”
当然是因为这么久没给房租,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啊。
林恩主的话都到嘴边了,刚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一抬头,看他眼巴巴看着自己,少见地没有戾气,莫名还有点乖巧。
她忽然就想逗逗他:“两杯起送,你这杯凑单的。”
程家傲的表情忽然空白了一瞬。
他怔怔地垂下眼,看向那杯奶茶,鼻翼轻轻翕动,几秒后,他把奶茶冷冷一推:“谢谢,我不喝。”
没想到还真生气了?
林恩主心里直想笑,继续逗他:“喝吧,你放心,没加糖。”
“不喝。”
“不喝浪费了。”
程家傲眉头皱起,眼神看向远处,一副不受嗟来之食的样子,坚持说:“我就是不喝。”
林恩主差点破功,刚要解释,他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你有事说事吧。”
好吧,这人,一夜春宵,也融化不开他身上的天寒地冻。
林恩主心中腹诽一阵,才问:“你和于杰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今天见我撒腿就跑?”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这个名字,程家傲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他垂了下眼,淡淡道:“没怎么,就是把他教训了一顿。”
“怎么教训的?”林恩主问。
程家傲说:“还能怎么教训,威逼和利诱,无非这两种。”
林恩主问:“那你怎么找到的人?”
程家傲见她像审问犯人似的,知道自己不吐点实情不行了,干脆如实告知:“便利店的袋子上有账单,上面有门店位置,我过去查了监控,再一点点查了他逃走后沿路的监控录像,最后看见他进了学校。后来我就在他学校门口堵他,运气好,只堵了三天,他就出现了。”
找到人后,程家傲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把于杰的电动车踹翻在地。
砰的一声,塑料壳子磕在水泥地上,崩碎一块,骨碌碌滚出去半米远,车轮还在空转。
周围的家长和学生齐刷刷扭头看过来,他也没管,两手插兜,站定在于杰面前,先把为什么找他用两三句话说明白,随后补上一句:“你还在念书,前途还长,别为这点破事栽了。”
未入社会的小屁孩,吓唬几句就够了,犯不上动真格。
于杰果然被他唬住了,然后很听话地按照他的要求拍摄了道歉视频。
想到这,程家傲掏出手机,把视频发给林恩主。
林恩主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迟疑地点开,只见那个横行霸道惯了的于杰,此刻老老实实地对着镜头说:“对不起林恩主老师,我不该骚扰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
画外音传来程家傲的声音:“还有呢?”
于杰特害怕地看了眼镜头外的人,忙不迭补充道:“也不欺负别人。”
林恩主看完视频,心里五味杂陈。
家里出事虽才半年,她却大大小小受过不少委屈。
有些时候她也以牙还牙,可大多时候,她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生活在底层,没什么翻云覆雨、草菅人命的大人物,却有很多斤斤计较、蝇营狗苟的小市民。
底层的恶,长在那个谁都想争夺的塑料瓶里,粉发女孩背后的指指点点里,丈夫酒后失手的拳头里……被生活磨钝又磨尖的人,转身咬住更弱的人。
她从前拜菩萨,可如今,她得拜金刚。
她不是不愿替自己出气,大多时候只是犯不上。
她以为她忍过去就好了,却不想,有人主动为她出了恶气。
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人为她撑腰。
她说不动容是假的。
忽而,他们都安静下来。
如果一定要说些什么,她该如何开口?
是说一声谢谢,还是问他是谁教他这么处理事情的?是问他难道就不怕被报复吗,还是什么都不说?
她沉默许久,最终只是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之前看她被蟑螂吓哭,他没管,后来看她在马路边蹲着哭,他也没管,但这会儿,他出手了。
他这个人说话办事没什么弯弯绕绕,觉得该做,就会去做。
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层朦朦胧胧的东西,但那绝非重点。
程家傲想了想,说:“想帮就帮了。”
还是这么言简意赅。
林恩主没有之前那么错愕,不知何时,她早已熟悉他说话直来直去的方式。
她看着程家傲,他嘴边的瘀青早已痊愈,想必那晚一身的伤,也早就好了吧。
可这一刻,她有点担心地想,什么样的人能让他那么吃亏?
她犹豫了片刻,才问道:“你那晚怎么回事,为什么满身是伤?”
“哦,小事儿,我已经处理好了。”
他答得很随性,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对他下手的那人一定没有好下场,林恩主顿时觉得自己的关心很多余。
她抿抿唇,不再言语。
他感觉她话说得差不多了,等了两秒,见她果真没别的动静,起身说:“你要没事,我去洗澡了。”
这边刚转身,林恩主叫住了他:“奶茶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不是凑单的。”
程家傲一愣,动作僵住了。
林恩主拿起他面前的吸管,帮他戳开奶茶,捧到他面前,说:“喝吧。”
她没有笑,表情很平常,程家傲看着她的眼睛,从里面看到自己怔忡的倒影,他试图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欣喜,几个瞬息下来,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变得很僵硬,脸都快崩了。
他只好接过来,说了声:“谢了。”
本以为这回可以走了,谁知林恩主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房租我重新转给你吧。”她说着,转身去桌上拿手机,嘴里振振有词,“上次你怎么退回来了呢,我都没发现。”
程家傲这个人算不上抠门,平时请客吃饭,花钱送礼,都舍得。
可这不代表他在钱上不计较。
他一向奉行钱要花在刀刃上,该是自己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否则最开始也不会问林恩主要房租。至于她喝了他一瓶矿泉水这种小事,他不会在意,但转了钱,他也不会不收。
可是现在,他不想让林恩主花钱。
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抢了过来,想都没想直接息屏,看着她愕然的眼睛,说道:“不用,以后都不用。”
林恩主问:“为什么?”
她今天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这样问他,他却是第一次觉得这个答案不好说。
那晚之后,他们心照不宣,各回各位,还是从前那种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的合租室友。
他知道,这件事在她那边已是默认翻篇。
他本想和她一样。
但他做不到。
程家傲很想直白地告诉她“你总不能钱也照出,人也照搭,让我两头占便宜”,话在脑中盘旋一圈,总觉得太过直白。
他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她:“林恩主。”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让林恩主整颗心都沉静下来,望向他。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清醒,就这么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讲出的话更是少见的平心静气。
他说:“林恩主,请你再高傲一点。”
林恩主瞳孔深处,像烛花“嘭”地一炸,亮了。
“那天虽然是你主动的,但我完全可以把你推开,其实就是我贪图你美色,没忍住顺水推舟罢了,所以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他不是告白,也不是夸奖,他只是在讲他认为对的道理:“不过你不要觉得我是在补偿你。如果你有自知之明的话,就该知道,你超级漂亮,又多才多艺,气质涵养更是一流。如果不是你落难,我根本没机会认识你,更别说和你发生点什么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和于杰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你不想让他进入你的世界,难道我就可以吗?”
说到这,程家傲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林恩主一眼。
他以为林恩主会反驳什么。
但林恩主什么都没说。
于是他笑了,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在害怕什么?我不会缠着你的。”
林恩主还是不语,只是这瞬间,忽然有些站不稳脚。
他却无所谓地说:“我只是在做任何男人都会为你做的事,你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并且挑剔一些,让我做得更多。”
人这一生,或许有无数次机会,听到无数句醍醐灌顶的话。
但当程家傲这番话落下来的时候,林恩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感觉并非天崩地裂,而是站在那,周遭有风吹过,风虽大,都绕过灵魂。
林恩主沉默许久,最终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转身回了屋,至于程家傲的表情,她看都没看。
这样的她,算高傲吗?
最近气温高升,她这屋没空调,闷得很。她把风扇打开,嗡嗡的声音萦绕在周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着程家傲的话。
他看人实在太毒了。
他说得对,在她眼里,于杰和他本质上并无区别。
前者她看不起,怕被拖入地狱,逃不脱。
后者她看不上,怕沾染了因果,甩不掉。
她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人进入到她的世界,如果有机会逃走,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现在的一切都丢掉。
人,事,物。
还有她自己。
她厌弃如今的一切。
包括她自己。
所以他说她应该“再”高傲一点,而不是高傲一点。因为他知道,这东西她有,但不够强烈。
真正高傲的人,是无论何时,都不会丢弃自己的。
有些事经不起细想,太过深刻的道理,会让人烦恼。
果然,这一夜,林恩主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在凌晨一点从床上爬起来,本打算出去喝杯水再睡。
推开门,客厅暗着,只有阳台那边亮着一点星火。
程家傲在阳台上抽烟。
他手肘懒懒地搭在窗台上,指间夹着烟,半天才往嘴边送一口,烟头明灭,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进夜色里。他的站姿松松垮垮的,半个身子浸在暗处,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又贴回去,勾出一道肩背的挺拔与锋利。
“怎么没睡?”
程家傲猛地转头,烟差点从指间掉了。
看清楚林恩主的脸,他眼眸敛了敛,问:“你走路怎么没声啊?”说完,别开脸,继续看向如墨夜色,把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才答:“太热,睡不着,你呢?”
身后迟迟没有回应。
程家傲以为林恩主已经走了,毕竟她来时也悄无声息。
刚要回头看一眼,好印证这个念头,一转脸,却见她还在那儿站着,就这么望着他。
他眉心微动,一时有些怔住。
就在这失神的片刻,她走上前,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
她的嘴唇贴上来,柔软,温热,带着点生涩。
没有酒精,没有眼泪。
这次她是清醒的。
意识到这一点,程家傲把烟往地上狠狠地一摔,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把她抵在了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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