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误解 戏中人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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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傲回到饭馆，已是十分钟过后。
桌边多了一拨人，是王子豪姑父一家，旁边的桌子已经拼了过来，服务员正拿着笔在旁边记新点的菜。
王子豪远远瞧见他，扯着嗓子喊：“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程家傲不知在想什么，垂着眸没应声，过了两秒，才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唤了回来，走上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带着股超出年纪的老成，递到姑父面前：“姑父，姑，你们来了。”
姑父接过烟，就着程家傲递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笑着点点头：“巧了这不是，出来吃饭，结果遇见子豪了，青青说拼桌热闹，干脆就一起了。”
青青是王子豪的表姐苗青，闻言接过话，声音里带着笑：“乐乐哥，你不会介意吧？”
乐乐是程家傲的小名。在村里，知道他小名的比知道他大名的还多，旁人称呼他爸妈，也都叫乐乐爸和乐乐妈。所以但凡打小就认识他的人，大多张口就叫他的小名。
苗青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黏在程家傲身上，眼睛弯着，她努力装得随意，手指不自觉地去捋耳边的头发，一丝羞意顺着耳根悄悄漫上来。
菜都点完了，再问这种问题纯属多余。
程家傲说：“我都行。”
苗青笑了：“那你快坐下吧，我们刚才又点了几个菜。”
程家傲瞥了眼她旁边的空位，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林恩主从琴行走了出来。
她落选了。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她试弹的时候还行，试讲就露了馅，完全没经验，还是别误人子弟了。
她看了眼手机，已经一点多了，还没吃饭。
她现在在万象汇旁边的步行街，如果没记错，附近有一家河南羊汤烩面很出名。她打开地图搜了路线，只有三百米。
这么近，拐个弯就到，老天爷这不是摆明了让她去吃吗？
她想都没想就往那家烩面馆走，快到时，她仰着头在招牌间搜寻，刚找到烩面馆的门头，余光就瞥见了程家傲。
他坐在旁边那家江湖菜馆的棚底下吃饭，周围围了一圈人，看装束和长相都是路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其中有个女孩子，正笑着和他说些什么，粉红泡泡都快把这一片空气填满了。
程家傲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懒懒地往外一偏。
林恩主是那种哪怕丢进人群里也十分扎眼的人，何况此刻她没被丢进人群，而是袅袅婷婷一个人往前走，程家傲想不注意都难。
他的目光唰地射过来。
林恩主眼皮一跳，想都没想，装作没看见，立刻收回了视线。
她和他可没那么熟，没到打招呼的地步。
再说，旁边还坐着他女朋友呢。
或许男人对美女都有雷达感应，林恩主刚出现，柳硕和王子豪就齐刷刷看了过去，眼睛都直了。
可等他们一转头，才发现程家傲也在看，看得比他们还入神。
稀奇。
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对女人上心。
柳硕挤了挤眼，调侃道：“哎呀，乐乐，原先以为你只是贪财不好色，敢情是没遇到入得了你眼的色啊。”
苗青顺着看过去，只看到林恩主的侧脸。
那一刻，苗青惊觉电影里演的居然都是真的。真正的美女不需要什么华服珠宝，风和阳光自会为她增光添彩。烟火气十足的小吃街上，明明到处都是热辣鲜香，她却只觉清风拂来。
苗青目光一刺，转头去看程家傲，他的眼睛还盯着人家，没动。
她心里暗暗地想，要是她今天化妆就好了。
她挺了挺背，又捋了捋头发，哼了一声：“你以为乐乐哥和你们一样啊，那么肤浅。”
“什么叫肤浅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柳硕切了一声，又打量了苗青一眼，笑侃道，“不然你干嘛黏着乐乐坐，不黏着我坐？”
被人戳穿心事，苗青脸腾地红了，一下子被噎得找不到北，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还好程家傲这时候开口：“少胡说了，我对她不感兴趣。”
他脸色阴沉，写满了不爽，柳硕还以为自己话说过了头，都没好意思继续开玩笑。
事实上他只是在回想刚才林恩主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
她看起来很不想承认认识他，生怕沾一点关系。
也是，看看这一桌人，一看就是社会底层的平凡人，几个人身上的衣服加起来，连内裤都算上，估计也买不起她的一条裙子。
他要是对她感兴趣，那不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这么不要脸的事，他可做不出来。
这顿午饭吃得久，程家傲回到家已经过了三点。
听到开门声，林恩主想起什么，搁下画笔，拿起桌子上的东西走了出来，叫了他一声：“程家傲？”
程家傲没应，低着头闷声换鞋。
林恩主以为他没听见，走上前，又喊了一声：“程家傲？”
他仍不作声，把换下的鞋放好，原想直接回卧室。不料她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旁，他乍一转身，差点和她撞到一起。
他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看向她：“有事？”
声音冷得像结了霜，连尾音都硬。
林恩主心里刚鼓起来的那点勇气，被他这一眼压回去大半。她犹豫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送给你的。”
程家傲没接。
那短短一瞬的空白，他的视线落在星巴克纸袋上，问：“什么意思？”
“昨天很抱歉，也很感谢。”林恩主说，“所以，这是礼物。”
程家傲默了一秒，才说：“昨天你已经谢过，也道过歉了。”
“口头上的不算，礼物是应该的。”林恩主怕他不肯收，抿了抿唇，又说，“就一个小杯子，你收了吧。”
这是她从小受的教育，话不能只停在嘴上，歉意也好，谢意也罢，都得拿出行动来。
程家傲的脸上没有半点收到礼物该有的高兴。
果然，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连这点小事都要分得清清楚楚。两个鸡蛋，加起来一块钱，一个星巴克的杯子，一百块钱都拿不下。
这是大小姐的致谢还是施舍？
程家傲嗤笑了一声，他的视线落回她手上，她还保持着递出的动作，他一把夺过了纸袋，声音没什么起伏：“那行，收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抬脚走了。
林恩主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手里空了。
她转头朝他卧室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震得她心口一颤。
他的嫌弃明晃晃的。
她知道，换谁看到她差点把房子烧了，都会犯厌蠢症。她多少能理解他，只是被这样对待，心里终究不好受。
可转念一想，他不过是个外人，他的喜欢或讨厌，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所谓？
就这样吧……
接下来一连三天，林恩主和程家傲都没有任何交集。
林恩主新找了一份家教，学生是个女生，底子不错，教起来还算省心。
这天她上完课回家，顺路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她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袋面包，余光里有人靠过来，她没在意，眼睛还盯着包装袋上的日期，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谁知那人不但没过去，反倒又向她凑近了一步。天热，对方身上那股汗湿味闷闷地压过来，像一块馊掉的湿毛巾搭在她身上，她又往旁边挪了半步，同时抬眼看过去。
这一眼用心惊肉跳形容也不为过。
于杰就站在她面前，嘴角挂着一丝捉弄的笑。身后还杵着他两个兄弟，一左一右，把货架间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满脸看好戏的样子，嗓子里发出憋笑声。
三个人不紧不慢，像围猎一样把她堵在了货架和冷柜之间。
于杰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林老师，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林恩主攥紧了手里的面包：“让开。”
于杰没动，更凑近了：“别这样嘛，好久不见了，说会儿话？”
林恩主冷冷地说：“这是公众场所，也有摄像头，你想干什么？”
于杰的眼神在她脸上慢慢滑过：“老师，你这样我会伤心的，怎么搞得像陌生人一样？”
“哟哟哟。”他旁边一个兄弟上下打量着她，笑嘻嘻地问，“什么情况啊？”
于杰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我之前的老师，对我可负责了，每次讲题都离我特别近，呼吸喷我脸上，可香了。”
他两个兄弟跟着起哄：“哟，那和亲亲有什么区别啊？”
林恩主抿紧了唇，这一次没有选择开口。
话要说给能听懂的人。
她盯着于杰那张猥琐的笑脸，她知道，这种人的乐趣就在于看她失态。她越愤怒，他越兴奋，她越难堪，他越得意。
她看着于杰，不怒，不惧，甚至没有多余的厌恶，只是平平淡淡地把视线落在他脸上。
于杰被她看得莫名一滞，嘴角那点得意的笑竟僵了僵。
为了掌握主动权，他咧咧嘴，又把笑撑起来，接着逗弄：“怎么，这么喜欢我，都看呆了？”
“啪！”
林恩主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声音脆亮，直接把于杰的脸打得偏到一边。
她没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趁他们发愣，张嘴就喊：“救命！救命啊！有人耍流氓！”
于杰捂着脸，刚想开口骂人，便利店的店员已经从收银台后面冲了出来，门口两个刚买完东西的顾客也围了过来。
热心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
原本这三个人还在不依不饶，直到有人拿起手机要拨打110，他们才怕了，屁滚尿流地冲出门，老鼠似的逃走了。
林恩主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身影，几息之后，抬手，摸了摸眼角。
是干的。
对比第一次被欺负时的愤怒和惶然，这一次，她显然从容许多。
或者说，这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麻木。
她只是个从云端坠落的人，没有钱权傍身，也无缱绻可依，没有精神支柱，也无意志底气。
人如雨中萍，命似风前絮。
生活中多出来的任何小事都能把她折腾得疲惫不堪，她早已无力对抗。
她最后是步行回去的。
半路下了雨，平时半小时的路程，她硬生生走了一个钟头。
推开家门的时候，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换衣服，径直走到桌边，把便利袋放在桌上，掏出里面的酒，拧开，没用杯子，仰头就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弯下腰咳了两声。
可那团火在胃里散开之后，心里反而更好受了。
她又灌了一口。
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喝着喝着就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桌子腿。
酒意漫上来的时候，世界变得旋转起来。
意识模糊之中，她仿佛看到了父亲。
探监室里隔着玻璃，父亲坐在对面，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头发全白了，像个被抽去了骨头的人。
她刚拿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对父亲说一句话，眼前一阵迷离，又浮现出哥哥出殡那天的场景。
她捧着他的骨灰盒走了很长一段路，那个盒子好冷、好重啊，她简直要拿不动了，胳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眼看盒子就要从她怀里掉落，她伸手去够，却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胳膊。
程家傲站在她走马灯的最后一格。
他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没表情，那双眉紧拧着，眼神冷淡，好似在观戏。
戏中人是谁？
林恩主眨眨眼，在他幽深的瞳孔里，看到了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误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