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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舅舅 命运站在门 ...

  •   林恩主的舅舅叫胥越,在她的记忆里,他们只有一面之缘。

      那天下着细雨,殡仪馆的走廊很长,入门处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地跳,为此负责人一直在向父亲赔不是。
      她那年七岁,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外套,袖口太长,像商场门口的气球人。母亲躺在花丛里,脸白得像纸,她站在旁边,在想人死后是否真的会上天堂。

      胥越就是那时候进来的。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行李箱搁在走廊尽头没拿进来,轮子上还沾着泥水。他走到灵前,弯下腰,肩膀颤抖起来。

      她外公从后面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还知道回来。”
      胥越直起身,没看他:“我妹没了,我回来送她。”
      “送完了就滚,别脏了你妹妹的轮回路。”外公的声音开始抖,“这个家你什么时候放在眼里过?现在回来做样子给谁看?”

      胥越的脸色变了,和外公二人一来一回,说出来的话,都不堪入耳。
      外婆也过来,指着他的鼻子痛心疾首地说“丢人现眼”,胥越留下一句“我妹从来没嫌过我”便扬长而去。

      后来的那十年,外公和外婆相继去世,他再没回来。
      亲戚们提起他,说“那个变态”,语气里带着盖棺定论的唏嘘。

      这次他回国,是从亲戚那里听说了林家的事。

      门响的时候,林恩主正和程家傲窝在沙发上。

      暮春最是好时节,通往阳台的纱门开着,混着草木新发之气的春风徐徐吹来,阳光洒了满屋,她的手机搁在扶手上,通话外放,正跟学生家长说话。

      程家傲偏偏挑这时候凑过来,把她搂过去,低头在她锁骨旁边蹭,一只手从她腰侧往上走,指尖勾住她内衣带子,往下一扯,松紧带耷拉在她小臂上。

      几息之后,她头发也散了,还要分神跟家长那边说着“对对对,您放心”,这边腾出手用指甲狠狠掐他腹肌。

      他闷哼一声,没躲,反而笑得更欠。
      她边听家长说话,边用口型骂他:无赖。
      他凑近,用口型回:你打我啊。
      然后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

      外面传来敲门声,有人喊:“有人在家吗?”
      她一脚踹在他大腿上,用口型说:去开门。

      他偷香一口,才起身,随手把T恤下摆扯了扯,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他把着门,打量着对方:“你找谁?”

      男人的目光已经隔着防盗门看向了屋里,落在沙发上正把头发胡乱往后拢的林恩主身上,目光一点点地沉下来,变得深邃。

      程家傲眉头一拧,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你他妈看什么?”

      “舅舅?”

      林恩主忽然站了起来,眼里满是意外,紧紧地盯着那男人。

      她分明只和胥越见过一面,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是如此清晰地记得他的容貌。

      他今年快六十岁,长得却像四十多,头发理得很短,鬓角有一点灰,眉骨高,眼窝深。他穿了一件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的小臂是常年晒出来的匀净古铜色,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脖子上挂着一条佛牌玉链。

      程家傲一愣,再看那个男人,只觉得呼吸慢了半拍,说不上为什么,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预感,好像眼前来的不是谁的舅舅。
      而是命运,正站在他家门口,不请自来。

      胥越进了屋,坐在林恩主和程家傲共同的房子里。

      他的指尖交叠着搁在桌子上,轻轻点着拍子,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东西的样子不像在打量,倒像在清点,一眼扫过去,对林恩主的生活已经有了基本判断。

      程家傲从厨房拿了个一次性水杯,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胥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软塌塌的纸杯,没有动,只说了一声:“谢谢。”

      程家傲看了林恩主一眼,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身进了自己那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他听到林恩主先开口:“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有钱。”胥越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

      林恩主并不意外,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今中外都认这个理。
      她没再刨根问底,很快换了个话头:“那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胥越看着她说:“我老公上个月因新冠去世了,天地之大,我现在只剩你一个亲人。我已经老了,需要有个给我养老送终的人。”

      他说话似乎有某种习惯,总是简洁明了,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绝不拆成两句。

      他直截了当地用“老公”二字称呼,其实他本来有很多代称可以讲,比如爱人。林恩主知道,这是因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其次也是在试探她,看她是用何种态度看待他的感情。

      林恩主的看法就是没什么看法。
      她把重点落在后半句上:“没想到您也执着于有人养老送终。”

      胥越看了她一眼,没急着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半晌,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我当然也有,别搞得我好像因为性取向不同,就什么都与众不同。”

      说到这儿,他忽然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到窗外,吟了一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个人的努力在命运面前显得无力,这种清醒本身就很沉重。
      人总有看得开的,也有放不下的,这便是胥越给林恩主的理由。

      林恩主默了一默。她自问对这个舅舅并没什么感情,可那一瞬间,同样生而为人,难免生出物伤其类的感慨。

      可也只有一瞬间。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确已经年老,可他身上没有一丝被物质亏待过的痕迹。

      一个人都没穷过,哪来的脸伤春悲秋?

      林恩主呼了口气,又问:“我给你养老送终,你能给我什么?又需要我做什么?”

      胥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是对眼前女孩清醒豁达的欣赏,她没漏掉他话里隐去未提的那部分。
      和聪明人说话通常很轻松,他便开门见山:“我被诊断出渐冻症,需要有人照顾。我会助你完成学业,把我的遗产交给你,代价是,你要伺候我终老。”

      “嘭”的一声,程家傲卧室的方向传来一声脆响,像马克杯磕在地板上。

      胥越转头看了那扇门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你男朋友?”

      林恩主还盯着那扇门,紧抿着唇,没说话。

      胥越的话简短,信息量却大。
      他哪里是老了?他是病了。

      长期漂泊,六亲缘浅,胥越这种人注定没有安全感,于是他需要有个信得过的人,陪他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而这一程是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以胥越的财力,不难找到最好的医疗团队,他的生存期注定会比普通病患更长。

      林恩主的第一念头是拒绝。生命中所有的馈赠,都有其标好的价格,她的前途本身便很昂贵,若有人愿意支付这笔费用,她注定要等价交换。

      可一想到自己未卜的前途,她又犹豫了。

      胥越等了等,没等来她的答复,便起了身,理了理袖口,对她说:“我现在定居曼谷。你继续学业的这两年,我会随你住在伦敦,但你毕业后,还是要同我一起回曼谷。空闲时间你可以继续创作,反正你画画并不需要坐班,不是吗?”

      他似乎已经把她打听了个彻底。她的学业,专业,事业……桩桩件件,他了如指掌。

      他气定神闲地睨着她,又说:“至于你现在的男朋友,你可以把他带到曼谷去。如果他不愿意,我希望你们分手。毕竟我不希望,有一天收到你跟人私奔的消息。”他顿了一下,轻笑一声,“呵,爱情故事固然浪漫,但对我这个老头子来说,却太恐怖了。”

      “……”
      房间很安静,像没有人存在一样。

      林恩主默默听完了胥越的话,可直到他离开,她都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一字未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家傲的脚出现在视线里,他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缓缓地抬头,看着他。

      还以为他会问什么,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想着怎么同他开口。
      结果他只是低头注视着她,问:“我下午要回学校,要不要我给你带后门的恩施烧饼?”

      林恩主怔了怔。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沉静的棱角,像一块还没打磨完的石头,粗粝而英朗。

      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他要出门,顺路给她带个饼。

      她听见自己说:“要。”
      她说:“带两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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