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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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貌不惊人，也不爱多说话，但办起事来那是数一数二的灵光，既细致又利落，短短两天天就安排好了沿途所需衣食住行的一应辎重。调料要炙烤蒸煮四味俱全，床帐要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医者要擅长外伤内伤调理各数名，连熏蚊虫的香料都配齐了。
夜里，程姣来到少商的房间，看到如同人偶般躺在床上的少商，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全都没了用处。
“少商，你和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都城。外面没有霍不疑，没有闲言碎语，你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
“想要的...生活？”少商喃喃自语，随后露出一个极为脆弱的笑容。
“小的时候，总有人骂我是爹娘丢弃不要的孩儿，我那时就想，等我长大了，就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少商眼中慢慢浮起水气。
“我若要什么，我自己会想办法——老天生人，给予了智谋和气力，只不过有些蠢货偷懒不肯用罢了。然后，我遇到了霍不疑，我的智谋与力气也渐渐束之高阁，变成了一个寻常的蠢货。再然后，在我最相信他之时，他骗了我，还打算弃我而去。”
“我决意要忘记霍不疑，可是早晨睁眼时，我会想起他叮嘱我不能空腹，出门时，我会想起他驾车来接我的样子，衣食住行，嬉笑怒骂，无论何时我都能想起他来。于是我打算丢了他赠与的所有东西，谁知一抬笔就又是他的痕迹——这种情形，我恐怕到哪都一样，我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生活？”
程姣的泪水落下，淌湿衣襟。“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愿待在家中，承受着父母兄长那些怜悯忧虑的目光！你是程少商，你又没做错什么，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你会酿酒，你会造水车，你能栽种出最好的作物！所以，跟我走吧！”
她坐在床边，双手紧握少商的手，哀声恳求着：“少商，你跟我走吧，我们可以随便去哪里，你一定要过了这道坎，你要忘记他！他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个陷阱，不是全部，你不能每日睁眼是他闭眼还是他，那样你会死的！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少商终于缓缓坐起身体，苍白面孔上满是泪水。
“好，我跟你走。”
...
到了出城的那日，程府大门前是浩浩荡荡的辎重人马，程家一大家子除了程母都来送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是全家去郊游。少商和衣躺在马车中，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眼睛一直望呆呆的望着向车顶。
程姣看了看天色，觉得霍不疑多半要到了，然而她想等的人却没有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映入眼帘的是霍不疑那辆玄铁的马车，马车停下后，梁邱飞罕见的搬来了踏凳，扶着面色苍白的霍不疑下了马车。
“霍将军，上次我家将军应该与您把话说清楚了，我们程家不欢迎您！”看见霍不疑，萧夫人柳眉竖起，没有好脸色。
“程夫人，我与少商之间有误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离我而去。”
“霍将军，圣上已经下旨命小女与您退亲，还望霍将军莫要再纠缠！”程始说着拱了拱手。
见程始夫妇不肯退让，霍不疑挥了挥手，一队黑甲卫跑过来，将马车团团包围。
“霍不疑，你还想闯我程家不成！”眼看就要兵戎相见，程姣咳嗽了几声，机灵的家丁忙跑进府内，随后莲房跑了出来。
“霍将军，我家女公子请您进府一叙。”
霍不疑看了看莲房，随后出其不意拉开了马车的车门，见里面坐着的只有桑氏，便大步跟着莲房去了少商的院子。见霍不疑走了，程家一行人也跟着去少商的院子，萧夫人一脸冷峻，眉宇间都是担忧。
“姣姣，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眼看闺房就在眼前，程姣快步挡在门前：“霍将军，这里是女眷的寝室，您与我阿姊已经退婚，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少商，您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吗？”
“莲房，你进来。”
屋内的‘少商’唤莲房入内，莲房经过程姣时有些犹豫，见后者点头，才低头进去。不一会儿，莲房捧着一个小小的锦囊呈给霍不疑，霍不疑抓过锦囊抖开一看，竟是当初他赠与少商那枚私印，一时面色灰败。
一直跟着霍不疑的梁邱飞愤愤道：“这程四娘子也太无情了，我家少主公如今都这样了.…”
“那日从宫中出来，少商就高烧不止足有三日，之后忽好忽坏的又是六七日，到今天还不能下地。其间有两回医者都让家里准备后事了，好在总算熬过来了。”
程姣看着霍不疑，一字一句道：“阿父和阿母偷偷议论，担忧阿姊受了这般大病，不知将来会不会折损寿数。我听说霍将军剿灭凌賊时也受了伤，可如今少商也算丢了半条命，她已经对得起你了。”
霍不疑捏紧私印，用力到指节发白，私印上那尖尖的四角戳进指腹都不知疼痛。
萧夫人见状也道：“霍将军，令尊忠勇可敬，世所罕见，程家上下都感慨非常。可是一事归一事，你们没缘分就是没缘分，请霍大人莫再强求了。”
霍不疑慢慢的一呼一吸，努力喘气：“程夫人的意思我知道了。莲房，少商她什么话都不想与我说吗？”
莲房沉默了片刻，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随后‘少商’虚弱的声音从房内传了出来。
“霍将军，你我，后会无期。”
霍不疑只觉得心绪澎湃气血沸腾，他踉跄两步，一手忙按住梁邱飞的肩膀，才避免自己倒下去。他觉得心像被铁丝缠绕收紧，血一点点的流下，难以言喻的痛楚像洪水般将他淹没。她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也从未想要将她丢下？割舍她比割去他自己的肢体都疼，他怎么能舍得。
程少商就是这样的人，她觉得萧夫人弃了她，母女离心；她觉得他弃了她，便恩断义绝。她原就是这样的人，睚眦必报，万难原宥。霍不疑伤心欲绝的走出院子，一向挺直的背也弯了，仿佛被不能承受之重压垮了脊梁，程姣没有报复的快感，只觉得造化弄人。
“阿父阿母，两位兄长，这次我们是真的要走了。”程府前院，程姣看向少宫，“三兄，二兄已经去了万家，家里就剩下你和堂姊了，三兄多听堂姊的。”
“姣姣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大伯母的。你和少商在外面，也要好好的。”程姎说着，也红了眼眶。
程姣看着好像突然一夜之间变老的夫妻，退后几步跪了下去。“女儿长这么大，头一次离开阿父阿母，就给您们磕三个头吧。”
“儿叩谢父母养育之恩。”
对不起，我占了你们女儿的身体。
“儿叩谢父母教导之恩。”
对不起，我没成为让你们骄傲的女儿。
“儿叩谢父母纵容之恩。”
对不起，我始终没能把你们当成真正的父母。
再抬起头，程姣已经泪流满面。
“阿父阿母放心吧，阿姊是心中有沟壑之人，待见过山川溪海日月星河，便能囚于困境之时能见天地，而不困于心。得心之所想艰难，故得之不易，得之既易，则失之亦然。阿姊如此，我也是如此。”
萧夫人听着程姣说的话，心中无端升起恐惧。“姣姣...”
“阿父，阿母，我走了。”
程姣说着转身跨出程府的大门，骑上骏马直奔城门，仿佛一回头，她就会被心中的火焰捆住，再也没了自由。
在城门不远处接到了锦瑟和少商之后，车队放慢了速度。在通过巍峨的城门时，程姣不由自主地回头，可路上没有她期待的身影出现。
“女公子，门官已经全部查验完毕。”
“走吧，天黑之前还要赶到驿站呢。”青石堆砌的拱门在她的头顶，一墙之隔，仿佛是两个世界。
车队刚走出城门十里，就有护卫来报说有一队人马追了出来，程姣怕是霍不疑追了过来，忙让车夫转去小路。
“姣姣，不会有事吧？”桑氏担忧的看着程姣。
“放心吧三叔母，霍不疑估计也只是有些怀疑，你们继续往骅县走，我转去涂高山引开他。再说他能把我怎么样，不会有事的！”
见马车转去小路，程姣便带着辎重和护卫慢慢行路，不一会儿，一队衣着整洁的护卫骑着膘肥体键的高头大马，直奔她们而来。待离得近了，程姣才看清护卫拥在中间的人正是袁慎。
袁慎还未等马停稳就翻身下来，等走到程姣面前还在喘着粗气，似乎是骑了好长时间的马。
“我昨夜轮值，留在了宫中，今早才见了你的信。你...你这一走，便不打算回都城了吗？”
“我...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天地广阔，我想和少商一起去看看，以宽胸怀。”
“那你送我这此物，是何意？”袁慎说着，拿出程姣送去袁家的那把折扇。
“临别礼物，还有...虽然很卑鄙，但是，我不想你忘了我，可我又说不出承诺...”
袁慎突然笑了，虽然只是浅浅的笑容，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怎么变，但眼中的笑意，如山花烂漫。
“有此物，就够了。我欲等你，又何惧几个春秋。程姣，你想做什么事便去做，不要让任何人牵绊你的脚步。你不要学我阿父阿母，你要向前看。”
“那你呢？”
“我？我阿父阿母为了家族才生下我，这注定我也要为家族尽心尽力。而且，我已经为自己活过，不枉此生了。”
【因为有你，不枉此生。】
看着袁慎，程姣慢慢拉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善见，等我回来，你就去我家提亲吧，以后我们一起变老，最后葬在一处。”
狂喜淹没了袁慎，他眼中闪着光，似散落的琼花，如纷乱的玉屑，又像是洁白的雪。
“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君，可愿与我击掌为誓？”
“愿！我愿！羣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鴈总备玉帛戋戋，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
“那你可得备足了聘礼，我等你风风光光的来娶我。”
袁慎低低应了一声：“好。”
（正文完结，番外不定时掉落。）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