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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咫尺画堂深似海 围困椒房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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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渐平,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罢手。
刘邦戚懿和我互相算计,累了;我们一次次挥手去挡,也累了。
我不再顾忌他,他慢慢老了,拦不住我。朝堂之上,我终于立稳脚跟。
废后他不敢,夺位我不敢。那就这么平和的走下去吧。走到哪里,我们现在都还不知道,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云梦一行,已成定局,谁也阻止不了,谁也不敢动弹半分。
连韩信的性命,保不保得了,也是未知之数。
盈儿请安时,有疑惑:“母后,天下并未十分安定,父皇巡游云梦,怕不是巡游这么简单吧?”
“那你说,你父亲要干什么?”我看着这个逐渐开窍的儿子。
“云梦一带,陈国故地,楚、淮临近,是天下的中心,所有王国的据点。”
“盈儿,叔孙通教你教的很好,学会这样分析了。”
盈儿的神色却并未有喜悦:“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些王国还维持着平和,他们不想保命吗?特别是楚王,为什么不动作呢?”
“盈儿,你该见过沼泽,陷进去的人,越动作,陷得越深死得越快。”我意味深长的说。
“治国要以仁义为先,这是父皇亲口教导的。如果父皇对楚王有所动作,如何以德服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盈儿认为不妥。”
“防民之口,甚于倾国吗?”
盈儿默默,然后斩钉截铁的说道:“宁愿倾国取义。”
我摇头,这个孩子,他的想法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开国之艰苦,帝业之辛劳,他从未体验过。最主要的,是他从未拿起过权势,所以他能从容的放下,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样的请安,每次都是以话不投机结局。
婵儿笑言:“婵儿若是男子,哪还轮的到盈儿当太子。”
“婵儿,大汉始建,天下务必以与民休息为主,盈儿以后一定是位仁君,合时而生。现在想起来,以前总是规定他要怎样怎样,也委屈了这个孩子。”
“仁义是仁义,但是能不能成为君,有戚懿在,我看也悬。”婵儿三句话不离那个人。
“这前面的事情,我来为盈儿做便是。”
翌日,我缓步至建章宫,只为一件事,求皇帝出行期间,太子代为监国。盈儿也该历练了,我提出的要求,无可厚非。
自从那日须儿风波之后,我和刘邦的关系,已经彻底不能挽回,两人维持着场面上的平和,内心,却越发戒备防卫。
我知道,如果我让太子太傅或者是萧何来请求,这件事会容易的多。可是我不,这时候,我要亲自面对他,亲眼看他的心,在私情与公义面前,做一个决断。
“盈儿还小。”
“盈儿是太子。”
“你就这么着急?”
“什么事都要靠自己,当然要争。”
“盈儿不急,我不急,你为什么要着急握住这天下的权柄?纵观朝堂,你的羽翼难道不够多吗?吕家的爵禄难道不够丰厚吗?”
“我只是不信任你罢了。”
建章宫外的鸟雀还在不知死活的鸣叫,它们不懂得殿内的死寂凝聚着多少戾气。良久,高座上那人才开口:“我渐渐老了,身上的旧伤也一直埋下病根。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天,这方印玺,我握也握不住。到时候,我还是只有征燕王回朝时那一个要求。”
“陛下,您从来没有想过,怎样在变天之际,护住我们母子的安危。”
既然无话,我便从容退出。
护住戚懿,护住刘如意,刘邦,你看着罢,你越握得紧的东西,我越要硬夺过来,然后轧为齑粉。
我知道他已经存了废立的心思。所以我今天就是要宣战,我吕雉,绝不是在危澜中瑟瑟发抖的妇人。
一切仪仗打点,萧何忙得焦头烂额,舞阳侯府送来消息,樊哙、灌婴等人俱要随行。建章宫上的奏章上,连日都是这些为巡游准备的消息。
须儿不敢妄动,长安的她,和楚地的他,只怕现在心下,都是一样的惶恐。我只能吩咐陈平,时时通信,保持消息。
汉宫炎热,友儿睡不很安稳,楚望台中,我才坐定,内堂的孩子午眠醒转,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薄姬面带难色,让乳母哄着,呜咽声渐小的时候,突然又大哭。
“总是这样,睡不安稳,醒来就哭闹不休。”薄姬这几日都有倦色,想是为了刘友,自己也睡不好。
“你带着他,比带恒儿的时候更上心。”
“我不敢出一点差池,害怕这个孩子被戚懿夺了去,大概是没了亲娘的缘故,他可比恒儿小时候爱哭多了。”
我笑笑:“你就是他亲娘,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
听着刘友哭声渐平,薄姬的眉头也舒展:“陛下昨日出行,命令太子监国,皇后娘娘也该放心了。”
我也不便同他说朝堂上的争执,只是冷笑一声:“印玺都带了去,盈儿还怎么监国,无非是做个样子,显得他卖给我多大的脸面。”
待日西斜,刘友也睡得差不多,我们仍旧到漪澜亭,坐享荷风送香,凉风习习吹过,稚子在怀,没有皇帝的汉宫,是最平和最美丽的所在。
清晨正要起身,杜若慌忙跑进来:“大事不好,娘娘。”
“说。”
“椒房殿殿外有军士围绕,且不是我们的人,宫中奴婢的消息也传不出去,就连去舞阳侯府和相府的信鸽都被拦截。”
“谁派来的?”
“不知。”
迅速的换上常服,步出椒房殿,命令外殿守卫的御林军执盔甲挡在前面,殿门外果然见一个个军士,分守各处,甲胄加身,刀剑出鞘。
“领头的出来。”
“臣周勃、付宽拜见皇后娘娘。”
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幕后的主使立刻浮出水面,我远行云梦的丈夫,分派他的亲信,要困住我呢。
“你二人率兵配刀剑甲胄入宫,要造反吗?
“臣不敢,臣奉陛下旨意,保卫皇后娘娘安全,免得闲杂人等打扰娘娘清净。”
我也不欲再说,转身进去。他不准备杀我,不然兵士不会只在殿外集结,困住我要干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杜若。”
“奴婢在。”
“萧何薄姬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椒房殿异样,你看看宫内有多少守备,给本宫死守正门以防有变!”
“诺。”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独自筹谋,须儿当然在舞阳侯府,已嫁出去的吕家女儿,应该不会受到牵连。最该担心的是大哥二哥,还有盈儿那边。
手头可用之人,只有临汾侯周昌,汝阴侯夏侯婴,但是就连这二人,也驻扎在城外,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目前,唯有拖延时间,能等多久是多久。
婵儿老远跑来:“母后!”
“婵儿,一会儿万一有什么事,你乖乖不要动,你虽是我女儿,但好歹是长公主,他们不敢妄动。”
婵儿咬牙:“我看他们敢对母后怎么样!”
“回房去。”
婵儿也无异议,还是转身离开,我看她回去的背影,终于稍稍放心,这孩子,莽撞起来不得了,还好今天听话。
静静得等着,杜若吩咐完毕,又回来伺候,在身边道:“娘娘,我悄悄叫了两个人在高台上躲着,能看到宫外状况,薄夫人那边与东宫都没有异样,想来太子该是安全的。”
“很好。”
看着香炉里的香腾腾的起来,我拿起起床前杜若就端来的安神汤汁,仰头饮尽,冰冷的汤药顺着喉咙流下去,似乎能给我焦灼的心带来一丝丝凉意。
日已高升,建章宫不见我的身影,薄姬不能走进椒房殿定省,他们一定会发现的。我越来越希望时间停止,因为宫外兵士动手的时候,就说明我吕氏一族已经清理殆尽。
听得门外喧哗,杜若奔出去片刻,又回来:“娘娘,有人马到了。”
我在内亦听得喧哗,连忙指挥殿内守军,看好各处门,其余宫人,便将榻、案、柜等物件都堵在门上,就算刘邦没有下杀令,也不得不防。
马上就有刀兵相接之声,砍杀之音不绝于耳,杜若也算经历了些大风大浪,仍然忍不住战栗。我以目示意,她慢慢走到一个廊道的空隙边,悄悄张望。
“娘娘,是建成侯、周吕侯!”
我舒气,像是自己捡回一条命,大哥二哥都没有事,大哥二哥来救我了。
我也奔向窗格,门外已经混乱一片血流成河,其惨状不忍赘述,周勃之兵马比起大哥二哥的来,旗鼓相当,厮杀得甚是激烈。
很好,我暗自想道。他们没有旨意,且胜负未分,应该不敢妄动椒房殿。
厮杀声中,一个清丽的女音响起,那声线,我就是死了,也辨听得出来。
“陛下废后诏书在此,请吕氏出椒房殿接旨。”
戚懿被付宽的亲兵团团围住,保护得滴水不漏,她已经行至大殿门外。
我命令杜若:“撤了东西,开门。”
杜若面有难色:“娘娘!”
“去!”
现在可不是躲着的时候,这诏书已经让我看出端倪。若说是刘邦留下废后诏书,戚懿怕是等不得吕氏一门攻入宫内,直接在周勃付宽保护下,一纸诏书,连夜闯入昭阳殿,我吕雉就死无葬身之地,何必有今日一战。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玉玺在戚懿处,刘邦本意是除吕氏,她顺便矫诏,斩草除根。
两军已经暂停拼杀,戚懿站在石阶高处,宫门缓缓打开,我和她对视。
两个人,都是万分的紧张,也是万分的骄傲。
她终于等来了今天,可是我也必定不会让她如愿。
正在此时,高台上忽然响起笛声,一曲《楚腰》呜呜咽咽,不是婵儿却又是谁。我心下明了,婵儿,婵儿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不让须眉。
阶下将士纷纷拉满铁弓,箭镞上弦,直瞄准高台。戚懿也向上望去,眼睛里映出那青色衣衫的声影:“且慢,是长公主呢。”
箭果然没有发出,只是周勃的属下还维持着拉弓的姿态,大哥二哥见我不动,也不敢妄动,只是勒马,和这边的军队对立。
“接诏书,长公主继续是长公主。”
“我不接,婵儿依旧是长公主。”
戚懿目中一丝狠色掠过:“同是长公主,也有死的长公主,和活的长公主的分别。”
我不答,数着时刻,慢慢拖延。
戚懿哪里肯让我喘气:“你要抗旨吗?”
“不敢,不过我只听他一个人的旨意。”
“你怕我矫诏,你只要接过来看看,就会死心——玉玺加盖,出师有名。”
笛声还在持续,婵儿立于高台上,面对如此阵势,而中气十足,曲音不乱。她吹的,是我们的前途,是整个昭阳殿无数人的命。
“戚懿!你不要欺人太甚!”二哥在马上怒目而视。
周勃不甘示弱:“外戚擅自入宫,其罪当诛!吕氏跋扈,不容于天地!”
我始终不接,戚懿笑道:“你大哥二哥的人马,就只有这些了吧,你可知道,如果现在包抄他们的老巢,必定荡平你吕家一族。”
“你们已经开始了,我知道。”
戚懿眉毛一挑,我缓缓伸手。
耳边有大哥二哥的声音:“雉儿!”
周勃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声令下:“剿灭吕贼!”
“慢——”一人策马奔来,小小身量,是盈儿。后面浩浩荡荡的,是东宫卫士。
他们都没有料想盈儿的出现,在那些久经沙场的将军眼里,这个小娃娃,从来都是安静的在东宫念书,除了强势的母亲,他什么保护都没有。
盈儿策马冲进两军对垒的阵营,直接踏上台阶,我见势,一把撕毁手中的帛布。
不等任何人张口,盈儿已经高举玉玺,戚懿的脸色顿时苍白,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忙不迭的跪下,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死寂得骇人。
戚懿只得跪下,众人皆跪。
我和盈儿并肩站在殿前,盈儿开口:“玉玺在此,尔等矫诏,废我大汉皇后,乱我大汉宫廷,衣甲胄逼宫,该当何罪?!”
盈儿的话语中,已经有了威严的气势。
周勃叩首:“臣等死罪。”
大哥二哥见势,指挥属下去卸下对方武装,我看向戚懿,她垂头跪下,只见到她发髻上的步摇微微颤动。
是我们赢了吗?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