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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伪恩 恩威并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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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圣旨下达。
太子萧景琰三度入宫陈情,以储君信誉作保,力证沈清辞清白无虞。
圣上本就知晓这场弹劾是朝臣党争作祟,加之惜沈清辞旷世之才,不愿将这枚好用的棋子彻底废于狱中,顺势准奏,下旨撤去所有指控,准其出狱,重回东宫幕僚席位。
消息传至大理寺时,牢狱内外的狱卒皆面露艳羡。
谁都清楚,沈清辞身负罪臣污点,无官无爵,浮沉全凭东宫一念。此番深陷囹圄还能被太子倾力保出,往后必然圣宠更甚、权策更重,京华之内,再无人能轻易撼动其东宫第一谋士的地位。
人人皆叹沈清辞得遇明主,三生有幸。
唯有沈清辞本人,听得传旨之声,心底只剩一片彻骨寒凉。
他太懂萧景琰的手段。
这场牢狱之灾,本就是太子默许纵容的试探。借朝臣之手磨他锐气,借朝野流言污他名声,再亲自扮演救世主,倾力相救。
好敲打他这枚无依无靠的棋子,让他永远谨记,自己的生死荣辱,全系东宫一念之间。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牢门被人从外推开。
禁锢多日的枷锁终于卸去,沉重镣铐脱离腕间,露出一圈新旧交错、凹凸狰狞的疤痕。皮肉早已磨得麻木,可刺骨的凉意依旧顺着肌理蔓延全身。
沈清辞抬手,轻轻拂去衣衫上沾染的尘埃草屑。
月白长衫依旧朴素,却难掩其清绝风骨。数日牢狱困顿,未曾磨去他半分傲骨,反倒让他眉眼间的疏离冷意更甚,周身气场清冷孤峭,生人勿近。
他不曾有半分重获自由的欣喜,步履平稳,缓缓走出困了他数日的牢狱。
天光骤然倾落,刺眼的朝阳铺洒在肩头,久处黑暗的双眼微微眯起,却不曾有半分慌乱失态。
宫道绵长,两侧梧桐叶落簌簌,秋风萧瑟。
东宫车马早已候在大理寺门外,规制华贵,仆从肃立,彰显着储君独一无二的尊贵。
一身锦袍温润的青年立于车前,面如冠玉,眉眼谦和,正是当朝太子萧景琰。
见沈清辞走出,萧景琰立刻上前,脸上盛满恰到好处的怜惜与愧疚,语气恳切温热,足以骗过世间所有人:“清辞,委屈你了。”
“朝中奸佞作祟,无端构陷,让你在牢中受苦多日,是我护你不周。”
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储君的高高在上,伸手便想去扶沈清辞的臂膀,一副君臣情深、愧疚难安的模样。
周遭侍从宫人尽数垂首,无人敢直视,心中皆感慨太子仁德。
沈清辞身形微侧,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温和有礼,却疏离决绝,不给对方半分亲近的余地。
他垂眸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殿下为公操劳,臣不敢言委屈。”
一句“臣”,一句“不敢”,彻底划开了君臣界限。
萧景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阴翳与不耐,转瞬又被温润笑意覆盖。
他看得出来,经此一事,沈清辞愈发疏离难控。
可他并不在意。
沈清辞是罪臣遗孤,无依无靠,这辈子只能依附东宫存活。再冷的心性,再倔的傲骨,终究逃不出他的掌控。只要他稍加恩宠,稍加制衡,此人便永远只能是他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萧景琰收回手,温声笑道:“无事便好。回去我便整顿东宫属官,彻查此次弹劾背后之人,定要为你洗刷所有委屈。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构陷你半分。”
句句画饼,字字伪恩。
沈清辞静静听着,心底只剩一片漠然。
洗刷委屈?
不过是揪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臣顶罪,做做表面功夫,安抚他这颗即将继续卖命的棋子罢了。
他闭口不言,默然垂首,任由萧景琰演绎这场深情戏码。要不是有人告诉他太子有问题,他或许此时此刻会有稍微一点感动,可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车马缓缓启程,朝着东宫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吏部衙门外。
凌序一身素色儒衫,手持江南三司举荐文书,顺利完成入京备案,正式录入大燕布衣待职士子名录。
办完所有手续,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静静立在吏部朱红高墙之下。
秋风拂动他衣袂,眉眼温润平和,眼底却藏着远超世人的清醒与笃定。
脑海中清晰流转着最新的剧情节点:沈清辞出狱,重回东宫,即将再次被萧景琰压榨所有智谋。
可他相信这次会有所不同,他早已提前截获所有证据,有他在沈清辞这次定能无虞。
正思忖间,远处官道传来车马辘辘之声,东宫规制的鎏金马车缓缓驶过长街,仪仗盛大,路人纷纷避让跪拜。
凌序抬眸,目光穿透层层仆从仪仗,精准落在车帘之内。
隐约可见一抹清冷素白的身影,端坐其间,脊背挺直如松,眉眼沉寂如霜。
是沈清辞。
短短数日牢狱困顿,未曾磨去他分毫风骨,却让他周身的孤寂寒凉,愈发深重。
他身在最华贵的东宫车辇,看似前程似锦、备受倚重,实则步步踏在刀尖之上,前路尽是深渊陷阱。
凌序目光淡淡定格,心底默默定下棋局。
萧景琰想继续用伪恩困住他,用名分枷锁束缚他,用朝野舆论拿捏他。
那他便入局。
以子之身,入局对弈,步步拆解太子的算计,一点点剥离沈清辞身上所有的枷锁与宿命。
车马渐行渐远,驶入巍峨宫墙之内。
凌序收回目光,唇角依旧带着浅浅温润笑意,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东宫书房。
萧景琰屏退左右,独留沈清辞一人。
室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秋风寒凉。
萧景琰亲手为他斟下热茶,语气温和,极尽体恤:“牢中数日苦寒,你身子本弱,先好生休养几日。朝中杂事不必忧心,有我顶着。”
话锋微转,他看向窗外朝堂方向,神色凝重:“只是如今新政初行,朝堂老臣阻挠不断,边境亦有小乱未平。满朝文武,唯有你心思缜密、智计无双,能替我稳住大局。”
又是惯用的恩威并施,先予温存,再托重责。
先给甜头,再压重担,让他永远在感恩与劳碌中,耗尽自身。
沈清辞垂眸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杯壁,心底毫无波澜。
他太熟悉这套说辞了。
休养是假,稳住大局是真。
不出三日,繁杂棘手、无人敢接的朝政难题,便会尽数堆到他案前。
他抬眸,目光清明无波,声线清冷平稳:“臣,遵命。”
温顺,听话,无可挑剔。
萧景琰看着他这副看似顺从,实则疏离的模样,心中微有不悦,却并未多想。
在他眼里,沈清辞再冷再倔,也终究逃不出他的掌心。
这场君臣博弈,这盘京华棋局,他自认永远是唯一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