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拯救日记》沉沉九

54、京华 软语如钩

　　时值暮秋，大燕京华笼罩在一层湿冷的薄雾之中。

　　大理寺牢狱外侧的青石板浸满了寒凉的水汽，落叶被碾得粉碎，混着泥水黏在地面。高墙之内不见天光，唯有廊下一盏残灯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出牢中那人的身影。

　　凌序的意识彻底落进这具刚刚成型的人皮躯体时，任务已经正式启动。

　　他在攻略部观摩过无数场任务，见过形形色色的宿主。不需要亲身动情，只需要冷眼旁观，凌序便将各式各样的周旋手段熟记于心。

　　他看宿主巧舌如簧，几句温言便能搅乱人心，将一个个任务对象哄得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那些技巧、话术、神态、进退的分寸，凌序早已烂熟于心。

　　情爱于他而言，只是一份份观摩记录，一套套可以拆解复制的标准化流程。心动、忐忑、贪恋、偏执，这些人类复杂的情绪，他能够精准分析，却无从体会。他不懂何为喜欢，何为爱慕，但是他非常清楚怎么做，能够让人卸下心防。

　　眼前的任务目标沈清辞，原著里是黯然落幕的路人对照组。太傅沈惟之嫡子，满门冤案的幸存者，惊才绝艳，智计无双，却被天命男女主反复利用，最终落得通敌叛国，狱中赐死的结局，一身污名流传后世。

　　【当前黑化值：97％】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今日便是沈清辞命运急转直下的第一个拐点。经此一狱，他心中残存的对朝堂、对太子的最后一点信任将会彻底粉碎，往后步步走向偏执，一步步滑向原著既定的毁灭结局。

　　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等到裂痕彻底固化，后续再想干预，将要付出数倍的代价。

　　所以凌序甫一落地，来不及休整，甚至来不及好好适应这一具肉身的冷暖痛感，便借着预先安排好的门路，打点狱卒，直奔大理寺牢房而来。

　　高黑化值的对象，心墙厚重坚不可摧。强硬的说教只会激起逆反，冷漠旁观更是会加速剧情滑向死亡结局。攻略部海量数据库的结论清晰摆在他的意识里，对付这一类人物，最高效的手段，莫过于适度的亲近，恰到好处的温柔，独一份的偏爱。

　　凌序理了理身上素色布衫。他如今的身份，是自江南入京、无名无籍的寒门谋士，没有显赫家世，没有过往牵绊，最适合游走在朝堂各方势力之间。

　　牢门发出沉重沉闷的“吱呀”一声，狱卒收了好处，不情愿地将牢门推开一道缝隙。

　　里面的人缓缓抬眼。

　　沈清辞正坐在一堆干稻草之上。

　　牢狱的阴冷侵蚀着他的皮肉，一身月白长衫沾染尘土污渍，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清绝骨相。墨色长发大半松落，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颊边。他手腕上戴着沉重镣铐，锁链搁在稻草上，发出细碎冰冷的碰撞声响。

　　半日之前，朝堂之上掀起一场汹涌的弹劾风暴。数十位朝臣联名上书，指控他暗中结党，私蓄门客，觊觎东宫权柄。

　　这正是原著里极为关键的第一个节点。

　　太子，也就是这本小说的天命男主，表面上极力为沈清辞周旋辩护，暗地里却默许朝臣发难，借百官之手磨掉沈清辞的锐气。假意保全，实则敲打，榨干他胸中全部谋略之后，再一脚将他推入深渊。

　　如今沈清辞暂被关押大理寺狱中，尚未定罪，可朝野上下，已经处处皆是欲置他于死地的暗流。

　　少年时名动京华的太傅嫡子，如今困于囹圄。

　　那双眼睛极美，瞳色偏浅，像是寒潭深冰。见过家族满门血染刑场，见过人心翻覆，见过帝王虚伪，见过世人趋炎附势。万千风霜尽数沉淀在这一双眼眸之中，冷静，疏离，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冰层之下，是几乎快要溢出来的荒芜与戾气。

　　沈清辞望向走进来的陌生青年。

　　来人一身朴素布衣，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柔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看不出攻击性，也没有寻常探视者或是同情、或是鄙夷、或是有所求的神态。

　　他见过太多人。

　　有的敬畏他的才学，有的忌惮他的智谋，有的怜悯他沈家覆灭的遭遇，更多的，则是想要利用他，用高官厚禄，用虚情假意，换取他胸中的策论与计谋。

　　沈清辞微微往后靠向冰冷的石壁，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声音略有些沙哑，语调听不出喜怒：“阁下是谁？来此，意欲何为。”

　　戒备，疏离。一切都和凌序预料的一般无二。

　　凌序依循着脑海之中早已熟记千百遍的攻略范式，没有步步紧逼，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他没有靠近牢内，停留在距离牢栏两步远的位置，微微俯身，视线放平，与坐在稻草上的沈清辞平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音色温润，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眼底盛满恰到好处的怜惜。

　　“沈先生，我是为你而来。”

　　凌序目光落在他腕间磨出暗红伤痕的镣铐上，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那一份心疼的神态练习过无数次，做得浑然天成：“看见先生身陷此处，我心中实在不忍。这一场弹劾本就是罗织而成的圈套，太子的保全，不过是面上文章，先生当真看不明白吗？”

　　沈清辞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朝中人人都看得懂几分局势，可是所有人都缄口不言。谁敢直白点破太子的伪善，便是与东宫为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寒门之士，竟然当着他的面，将这层窗户纸轻易捅破。

　　他不动声色，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之下，悄悄蜷起。

　　凌序看着他，唇角笑意柔和加深，继续熟练输出话术，每一句都踩在沈清辞的心上。

　　“世人皆趋炎附势，见先生落难，便争相落井下石。可在我眼中，先生胸中丘壑，世间少有。旁人只看见镣铐加身，我看见的，是先生一身风骨。”

　　他微微倾身，隔着冰冷的木石牢栏，目光专注地锁在沈清辞的眉眼之间，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近乎缱绻的意味：“这京华万千人，大多只想要你的智谋。但于我而言，沈清辞这个人，远比你的才学更加重要。”

　　牢房之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长廊隐约传来狱卒走动的脚步声。

　　沈清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暮秋的寒气顺着石壁往骨头缝里钻，可这一刻，他的耳根，竟然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热意。

　　这一生，听过无数赞美。有人夸他策论绝世，有人赞他运筹帷幄，有人叹他少年英才。所有人称颂的，都是他的才智，他的价值，他可以为别人带来的利益。

　　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这个人本身，才更为重要。

　　是假意笼络？是新的一场算计？

　　沈清辞阅人无数，能轻易看穿朝堂百官的伪装，可此刻，他竟然分辨不清眼前这人的真假。

　　这人眼神真挚，话语滚烫，神态温柔得毫无破绽。若是伪装，那这份演技，未免太过骇人。

　　他心底筑起的铜墙铁壁，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语，撞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裂痕。

　　【叮，目标黑化值下降为96％】

　　凌序心中十分满意。果然，攻略部总结出来的手段，对付高黑化目标效果立竿见影。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牢中人已经心绪翻涌，依旧按照流程，微微放软语调，又添了一句：

　　“先生不必这般戒备。往后的路，若是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走。”

　　沈清辞抬眼再望过去。

　　青年笑意浅浅，眼神温柔。

　　可那一份温柔，太过完美，完美得，竟有几分不似凡尘人间该有的模样。

　　沈清辞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混杂着怀疑、惶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