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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住 ...

  •   唐十二后来才知道,裴大夫是把媒人带来的那几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纸麻利地撕了,烧了。闻此,岑小少东难得拊掌笑,笑却不语。岑小少东欢喜,唐十二便也欢喜,何况唐十二本就打心底里感念裴大夫的恩情。

      他不怕裴大夫,自然也不怕裴大夫烧纸钱。夜里看什么都是昏暗的,走近些了,才知裴大夫还往地上淋酒,月华浸着酒水,落了一地银白。

      对着那柏树,静默了不知多久,裴大夫才缓缓转过身来,他老了,心思也迂回出了这小村庄,一个人站在他眼前,唤了他,他走过了,还要凝滞片刻,才反应过来。

      裴大夫提灯靠近了身旁及腰高的小孩。他揉了下湿润的眼睛,才说:“是唐家的小孩?”

      裴大夫老得很快,举手投足都是慢吞吞地,说话也是慢吞吞地,像喉咙里咽了半口气,待那半口气咽下去了,他也就躺在棺材板下了。

      唐十二记忆里的裴大夫要比现下年轻一些,须发是斑白的,黑白参差的,不像现在,触目雪白。

      唐十二不善应对人,只愣愣地点头。

      唐家的破落小茅屋,离这偏僻地界隔了二十里远,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

      “还是个愚钝小孩,”裴大夫皱了下眉,一个人曳着影子,提灯拎酒,踏着雪,往木屋走去,“天冷,你要进来便进来。”

      风雪夜里,屋外荒草萋萋,屋内虽灯火葳蕤,却有着透骨的冷,窗扇大敞,不时有细碎的雪粉飘入。更深无话。昏黄的光似潮水漫上全身,壶里还剩半壶酒,裴大夫就着沿口喝,一口一口,又一口,喝着喝着,就把唐十二忘了。

      案椅都披上了暖和的毛皮垫,一席临窗的罗汉床还细致地铺着软垫,裴大夫却独独坐在生冷坚硬的官帽椅上。

      唐十二怕夜里走山路被野狼叼走吃了,才随裴大夫进了屋。裴大夫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一个人在马扎凳上冷得发抖,咬着牙,倔得像头牛犊。

      直到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裴大夫如梦方醒。

      “你冷了怎么不开口说?你还是个小娃儿,若身子骨受冷了,日后得有不少罪受。” 裴大夫的话语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唐十二咧嘴笑了笑,仍不知要说些什么。

      置了炭火盆烤火,屋里才暖和了些,飞雪从窗扇卷入,唐十二搓着手,起身想把窗扇阖上。

      裴大夫叫住他:“别关!” 裴大夫一下急切起来,一把抓住了唐十二的手臂。

      唐十二身形踉跄地歪了一下,手臂还被紧紧钳住,但他察觉出,这一刻,裴大夫是活的。

      唐十二有些不知所措,怔愣地喊一句:“裴大夫?......” 一喊,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裴大夫?”唐十二又喊。

      裴大夫他滑落手臂,跌坐回坚冷的座,跌入已故年岁的泥潭。

      “算了,你觉冷,就去把窗关了吧。”裴大夫扯了扯嘴角,牵出层层皱纹。

      唐十二抱臂坐回了马扎凳。窗还开着,烛光被山风摇得颤颤巍巍,还向外漫着,倔强地等天明,等着映一个夜归的身影。

      “小孩,你多大了?”裴大夫蓦然问。

      唐十二道:“十三了。”

      “十三,十三......”裴大夫喃喃,有些失神。

      裴大夫用手比划,“那时他也十三,长得却像十五岁那样高,高有什么用啊,他瘦......”

      “我问师父,他怎么这么瘦啊?师父说人吃不饱,自然就瘦了。”裴大夫望着眼前空茫茫的一团,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前是什么。

      “那时他上崖也才两年,两年......能学什么,他练剑练到天黑,饭菜都被人抢没啦,” 裴大夫抬头眨了眨眼睛,屋里景象似墨晕开,越发模糊。

      “他后来就比谁都早到伙房,吃完了又一个人躲起来练剑,少年人不容易饱啊,他天天晚上这样,睡觉时忍着饿,那得难受。”

      “师父不喜与教里的人有过多牵扯,大半辈子都在盼着要无牵无挂地下崖,我因此瞒了师父,偷偷给他开小灶,攒的那些钱啊,都用在他身上了,夜里我点上灯,他就知道我在哪儿,”

      说着说着,裴大夫笑了,“他后来还取笑我,将来没钱,讨不着媳妇怎么办......”

      “我傻啊,那时第一次见他,他在后山一声不吭地哭,躲着所有人,我知他也死了爹妈,就忍不住处处对他留心,留心了两年也说不上几句话,直到我给他开小灶留东西吃。他心思从小就比别人多转几道弯,说谁敢欺负我,他就揍那个人,其实他老早就想着和人较量,最初不过顺带来讨我喜罢了。”

      唐十二听不太懂,但听得很认真,睁着一双眼,他知道裴大夫在笑,笑得很让人难受。

      裴大夫双手枯瘦,抹了把脸,“人老了,免不了就这样,我小时候,师父就爱谈从前,小孩,你看我多少岁了?”

      “五十?”唐十二松了一口气。

      裴大夫哈哈一笑,一瞬间,泛起了从前年少的鲜活模样。 “我近百啦,这一年,九十九了。”裴大夫说。

      噼啪,烛火跳动,裴大夫拿针挑了下烛芯,漏出窗外的光更明亮了,没完没了地延向远方。

      “我不等了,明天是他生辰,我明天就去见他,他嘴上不说,可一定很想我,他有什么事,有什么话,都藏着掖着,从小就这样,他这样,我难受。”裴大夫说。凝视着如豆粒般的烛焰,目光温和得似随波逐流的浮萍。

      他是谁?这光照的是谁?只有裴大夫知道。

      裴大夫问唐十二,将来有什么打算?

      唐十二想了半天,将来太远,只说:“裴大夫,我还想上学堂,念书。”

      娘说再过几年,他就不能再往学堂跑了,该帮家里的忙,家里小妹总要攒些嫁妆。

      本不该对裴大夫说的,但唐十二想起自己很快就不是个小孩了,又想起岑小少东,不去学堂,就见不到岑小少东,岑家和唐家隔了一条河,他难道还能给岑小少东卖一辈子糖人吗?

      “我......我......”唐十二说不出了。

      裴大夫拍了拍唐十二的头。

      那一夜风雪吹,裴大夫说了一夜的话。

      他喜欢饮酒,且须是烈酒,半盅也解不了馋。裴大夫给他偷了师父藏的浔阳酒,他饮得尽兴,裴大夫被师父罚抄了半月医书,但也尽兴。

      裴大夫爹妈早死,他也一样,被人捡上崖,崖上有香主的小孩啐裴大夫是野孩子,被爹妈嫌,裴大夫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第一个冲上去了,拳脚揍得那小孩鼻青脸肿,一边揍,一边让那小孩再说一遍,那小孩确再说一遍,他下手就越发重。

      裴大夫不善言辞,和同龄小孩玩不来,他太聪慧,也和同龄小孩玩不来,两个人就顺其自然地凑在了一起。裴大夫小时人傻,只有他一个伙伴,起先他对裴大夫如待旁人一般冷淡,但后来说笑渐多,裴大夫便止不住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北方冬天冷彻筋骨,伙房掌勺的大爷爱吃冬笋,裴大夫便天天踩着山地积雪,往后山挖了半个冬季的笋,央大爷偷留些食材,好让裴大夫给他开小灶,还赶在了二月三,龙抬头的第二天,给他弄了碗热腾腾的寿面,飘着肉片,泛着油沫子,还下了两个亮黄的鸡蛋。

      裴大夫懒,很懒,被师父在大雪夜里捡到,被冻伤筋骨,练不了武。学医,起初也不愿下心思。待他第一次被打了一身伤,裴大夫能怎么办,不能帮他揍回去,因此只能学医,一学就是一辈子,最初不过是为了给他治伤。

      他年少气盛,不要命地练武,事事都要做得比旁人好,不止要好,还要人望尘莫及到服气。但他家世代务农,没钱给他请先生,爹妈也教不了,他不识字,不识字可会吃亏,信上账上写了啥,他一概认不出。他向来不是个愿吃亏的人,旁人笑他是粗人,只会耍弄拳脚,他承认,但他不想吃亏,裴大夫还是瞒着师父,夜里教他认字,他心思深,裴大夫说的,都记在了心里。

      他总盼着下崖,裴大夫问他,崖下那么大,去哪处啊。他挥着剑,说大丈夫不管到哪,都自然是要闯荡功名了。

      下崖,裴大夫也想,楚馆烟柳,酒寮茶栈,遇不尽的人和事,谁不想啊?但裴大夫说起下崖,他就不高兴了,裴大夫问他咋了,他闷着不说,也不吃裴大夫给他开的小灶了,裴大夫信誓旦旦,要和他做一辈子兄弟,跟他勾肩搭背一辈子。他嘴上不说嫌,什么也不说,但嘴角就是忍不住翘了,像牵出一轮明日,照到人心底去了。

      年长些了,他第一次下崖去远处,带了一身伤回来,第二次下崖去远处,带了个媳妇回来,说那是他的妾。

      他还蓄上胡须,待人也自有他的一套方法了,对谁都藏足了十分心思,谁都不敢看不起他,人人心底里艳羡他的绝顶武功,人人不自知被他算计得团团转。旁人都以为他生来便是无坚不摧,老天让他注定风光无限,只有裴大夫在后山树丛碰见过他一个人给阴间里的双亲烧纸钱,还哽咽着拿手心擦眼泪,只有裴大夫陪他日夜练武,风吹雨淋,看见过他一身淤青血口。

      他说,要裴大夫帮他。裴大夫说好。

      他抓着裴大夫的肩说,将来裴大夫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不会再有人敢来抢。

      裴大夫能说什么?裴大夫只想要一样,不想要别的,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个...两个...三个......他还娶了七个妾,张灯结彩,喜堂摆了七次,裴大夫也就弄清了自己的心思,但这么多年没想出来的,没说出来的,裴大夫便打算把话烂在心里。

      裴大夫就这样看着他一步,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走到了最高。

      “他是教主了,没有谁敢不听他话,”裴大夫攥着扶手,天真促狭的少年人笑容露在枯瘦的脸上,“只有我敢。”

      “他后来没了胡子,旁人说他性情变得乖戾了,嗤——,他原本就如此。”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处处躲着我。我从小学医,学了那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当年任老匹夫练功出了岔子,还是我暗地里给他提的醒。”

      唐十二在集市上忙了整日,已困倦地趴桌子上呼呼大睡。梦里,唐十二有他的岑小少东。

      梦外,裴大夫哭了笑,笑了哭,时而平和静止。是有什么在牵扯着,想得越深,越久远,就越耗去这个垂朽之人所剩无几的生命,直至竭尽。裴大夫的生命,和他的生命。他揪着裴大夫的衣领,伏在裴大夫颈边,呵气说,你怕我吗,你不用怕,我一辈子都对你好。他醉了与否,裴大夫不知道,他说着,低声笑了,止不住地笑,入了魔一般,裴大夫很慌,想看见他,他只是死死地抱着裴大夫,如着火之人在抽搐挣扎。

      有什么东西,从此就不一样了。那晚过后,他杀了他的七个妾,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他真的对裴大夫很好,毫不掩饰地好,比对自己还好。他给裴大夫穿衣束带,日日夜夜,他一针一线织就,他环着裴大夫的腰,让裴大夫别再穿旁人做的衣服来碍他的眼。

      剪下各自两缕头发,藏在亲手绣的锦囊,他珍之重之,笑得温柔,说从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背对着裴大夫睡,夜里偷偷给裴大夫点了穴,又偷偷地缩入裴大夫怀里,手脚不容间隙地攀着裴大夫,他讨厌所有与裴大夫接近的男和女,他涂脂抹粉,画眉描妆,唯恐先老。

      裴大夫知道有什么滑入了岔道。裴大夫亲吻他描了妆的眼角,他还是笑,笑如三月柳,裴大夫只说,不要不高兴。他偎依在裴大夫怀里,曾经飞扬的剑眉,敛着柔情,他靠着裴大夫的肩,拿腔捏调,尖声细语,都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他既得了,又怎会不高兴?裴大夫从小口拙,他教裴大夫,说不过旁人时,上前把那人揍得服服帖帖了,那再难解的,也可极易被弄懂。

      他说的一言一语,裴大夫也记在了心里。人一辈子那么长,那么多未曾说出、也道不明的,就让那么多的日日夜夜来将它明了。

      偌大一个教,三万人的生杀予夺,尽握在他手中,曾经费尽心思谋划,在他眼里,甚至不如冬去春来时盛绽的一朵牡丹更有意思了。

      他提过剑的手也提了画笔,勾勒谷雨后开得惊艳的牡丹,作新的绣样,兴致上来了,便丢掉笔,逗弄一旁仔仔细细钻研草药的裴大夫,寒来暑往,裴大夫果真从未下崖。

      他为了练武,倒行逆施,损了根本,裴大夫为他打理教务之余,想尽法地让他补好身体底子。他喜欢喝完药后,阖眸躺在裴大夫怀里,安静不语,有时让裴大夫给他念话本小说,念着念着,他便会睡着。

      时日久了,他就不想喝药了,不嫌苦,嫌味寡,裴大夫便换花样弄食补,哄他吃,吃着吃着,他便黑了脸,恐体胖走形,又拾起了手脚功夫。

      十个年头,彼此都不嫌闷,也不关乎相伴与否,只是平静地度日,从前的平静是一晌贪欢,而今的平静是远离一切,忘记时间,惟有彼此的平静。他命人筑了精舍,红梅绿竹,青松翠柏,花圃竞艳,他既不踏出一步,也不许旁人踏入,他只愿意见裴大夫一人。

      他说他很快活,纵使是皇帝老子,他也不想做了。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任老匹夫终要寻仇来了,裴大夫也终于问他,要下崖吗?他什么都没说,他都知道,他已明了。

      许多年来,他第一次让裴大夫远离。

      裴大夫被暗送至西安府,裴大夫师父的故地。那年雁塔覆上第一层雪,他便一人骑马来了,风尘仆仆。江湖上疯传魔头们同归于尽,风云骤变,一番清洗,没几年又是一轮新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好似代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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