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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裴籽推 ...

  •   裴籽推开屋门时,天光才刚泛出鱼肚白,霜色覆檐,院中落叶未扫,洋洋洒洒落满园。
      她站在门口,脚上只趿着绣鞋,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却浑然不觉冷。

      “他们已经走了。”梁思恬捏的肿胀的眉心,有气无力道。

      裴籽的反应有些慢,缓缓转过头去看从屋里走出来的梁思恬,眼中是不解。

      梁思恬眼下一片乌青打折哈欠,“不知谁说的白日有雨,担心不好赶路,寅时初就动身了,马蹄都裹了布。苏博纳……去你屋里待了片刻,许是见你睡得熟,没舍得喊你。”
      说完,她抬头望了望天,嘴里嘟囔着这也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

      裴籽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石阶上一层薄霜,露出底下半枚不算清晰的脚印。她望着那道印痕,像望着一道刻进心口的咒。

      “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说好让我送的。”

      梁思恬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院子的风也冷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手落在裴籽肩头拍了拍:“你别怪他。”
      她想说那时还太早了,苏博纳是不愿打扰她休息,可这样的理由终究是太牵强,简直让人说不出口。想来定是因为当面道别,又要牵出诸多思绪。

      裴籽指甲微微蜷缩,指腹抚上额角处。不知为何,她仿佛能够感知到那儿留存下的温热。
      她缩回了手,望着梁思恬莞尔一笑,“嗯,我不怪他。”

      他来过。
      知道他来过,就好了。

      “都好吧?”裴籽长吁一声,拍了拍衣摆站起,重振旗鼓。苏博纳不在,她留在这里可不能拖后腿。

      梁思恬点头,却难掩脸上的无可奈何,“嗯,都挺好的。”

      “怎么了?”裴籽见她紧蹙眉头,似是有什么伤脑筋的烦心事。

      “是赵申。”梁思恬叹气,同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裴籽,“大队动身时,他房门紧闭,我也没寻思喊他什么的。哪知道他居然混在士兵群中,跟着他们先去了。”

      “什么!?”裴籽脱口惊呼,声音在清冽的晨风中散开,惊飞檐下的一只雀儿。她眉间紧锁,脸上尽是不可置信之色,“这么危险,他又是只会耍嘴皮子,手上没半点真功夫的,倘若出了什么事,我可如何向他父母交代呀。”
      按照裴籽一开始的打算,她们第二批出发,路经村子时将赵申赶回家去。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与大伙儿又是非亲非故的,不该是掺和进来。谁承想,他前两日不声不响的,直接憋了个响的?

      梁思恬无奈地点头,眉心拧成一个结,“是这个道理,可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一段路程。贸然让他独自回来,又担心路上出什么岔子,再加上他那不省心的性格,若是回来就又自己跑了,这才糟糕呢。”

      裴籽气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右脚狠狠剁了几下,“太不让人省心了!这下还需要人分心来照顾他,简直是添乱!”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出什么事还好。若是出了什么事,赵申是她牵连进来的人,自己又和苏子这般,最终还是给苏博纳惹着麻烦。

      梁思恬望着她紧蹙的眉心,忽而轻笑出声,“你啊,真的是长大不少。”

      “什么?”裴籽一愣,侧目看她。梁思恬眼尾落着笑,挽着她的手向前厅走,“换做从前,你听见赵申跑了,苏博纳又不在你身边,第一反应准是急得掉眼泪,可现在……你先想的是责任,是后果,是怕连累苏博纳。”

      裴籽被她说得不自在极了,抿了抿唇,“我现在也总是哭。”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说的好像这是个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似的。

      “不一样。”梁思恬顿了顿,抬手替裴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你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人身后、连一点自己思考都没有的小姑娘了。”
      裴籽被她说得脸颊发烫,她撇过头,可眼底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仰头望天,试图将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知道,梁思恬说得对。而这些变化,是苏博纳带给她的。

      千里之外,荒道风沙。

      赵申缩在人群角落,冻得直哆嗦,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苏博纳一步三回头,见状皱眉,“还犯傻,去和阿昭认个错服个软。”
      发现赵申时他们已经走了二十里路,一下子几人都懵了。阿昭直接举着棍子就要来打赵申,赵申身上没功夫,但溜滑的很,在人群中窜个不停。好不容易被阿昭拽住衣领,挨了一棍子就嚎叫个不止。狗似的刨着,也是让他从阿昭手低挣脱了出来,同时身上的外衣也被扯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在拉扯过程中偷摸了阿昭身上的油纸包。这下子,两人算是又杠上了。

      “就不!”赵申哆哆嗦嗦掏出油纸包,打开,是一小撮萝卜干,还带着淡淡的咸香,深吸了一鼻子,在阿昭警告的眼神下塞了一条到嘴里,“我气死她!”

      “可安稳些吧。”苏博纳叹息,眼神示意阿昭将外衣还回来。虽说已是春日,可身处北地,受寒了可不好。
      阿昭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外衣递了过去,心道若不是看在苏博纳的面子上,她非得把赵申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我知道。”赵申吸着鼻子耿直道:“我有分寸,绝对不会给裴姐姐惹麻烦的。”

      苏博纳黑眸眯起,递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往回收了收,“你还挺替小裴着想的呀。”

      “那是!”赵申昂首挺胸,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就许愿自己永远对裴姐姐好吧,否则只要你敢怠慢千分之一,我都是要把裴姐姐抢过来了。”

      “……”苏博纳被气笑了,连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你小子,当着我的面,敢抢我的人。”

      赵申梗着脖子,一脸“舍生取义”:“裴姐姐值得更好的,若你负她,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带她走!”

      风沙掠过,苏博纳将好心讨来的外衣送还到阿昭手上,皮笑肉不笑抬手毫不客气敲了下赵申的脑门,“放心吧,你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

      赵申捂着头,嘟囔:“总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苏博纳打断他,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我有决心,也有信心。”
      赵申捂着脑袋,还想再犟几句,可抬眼撞进苏博纳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剩下的话便都卡在了喉咙口。

      带着期盼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已经离开五日了。
      这五日里,荒寒内被留下的士兵们操练的更卖力了,在此期间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消息,各个都卯足了劲,仿佛要把对前方的牵挂与担忧,都化作刀光剑影中的嘶吼与汗水。

      小院里,裴籽也未曾停歇。

      她见梁思恬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怎么也没想到她在女工方面居然有如此深造——这次最初那日她们收拾包袱时,她在梁思恬衣柜最下面发现那个被压着的,只绣了一半的荷包时才察觉到的。靛青缎面,边缘用银线勾着羽毛细纹,针脚细密,绣到一半的鸳鸯浮在水波纹样上,雄鸟羽翼微张,仿佛要振翅而非,针线却戛然而止。

      “绣的真好。”她轻声道。

      梁思恬端着茶水进来,见她捧着荷包,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过来,将盘子放在小几上。她没接话,只伸手迅速将荷包抽走,重新压回衣柜底层,又取了件旧衣盖上,仿佛藏起一颗不敢示人的真心。
      整个过程称得上急促又慌乱,可又恰恰被她僵直的故作镇定的动作掩盖,显得格外生硬。她甚至没敢回头看裴籽一眼,只是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掀起的衣角,声音有些发紧:“早前绣的,不是啥重要的玩意儿,忘记扔了。”

      裴籽望着她紧绷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更甚。
      “恬妹。”她不信无关要紧的玩意儿,还需要多此一举塞到暗处。“这荷包,是绣给陆抗的,对吗?”裴籽试探着问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梁思恬整理衣物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死死扣住那件旧衣的布料,指节泛白。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像极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在低低呜咽。
      良久,梁思恬才缓缓转过身,脸色却是难看到了极点。她扯着嘴角,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也是那天,裴籽终于知道为何那天晚上梁思恬会举刀刺向陆抗。
      他们二人中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灭门之恨。梁府被抄家的那个晚上,梁夫人为梁思恬换上了丫鬟的衣裳,在府门被踢开的前一秒把她塞到了暗道中。她躲在暗道里,听着火把的噼啪声、亲人的惨叫、瓷器碎裂的声响,整整一夜。她亲眼看见父亲被按在祖宗牌位前斩首,母亲抱着幼弟投了井,那位同她一起长大被换上自己衣裳的贴身婢女也在乱刀下惨死。

      “该是那日来的领头人脑袋有些问题,带了一批没培养几年的新人暗卫。”梁思恬坐在桌边,声音轻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否则,我怎么能看清杀父仇人的面容呢。”
      她至今都忘不了那张脸,那个身形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年的少年被推到前头,领头人似乎在命令他砍下去,从未做过这种事的少年提着练了多年的剑不知如何下手,推搡间脸上的面具被扯了下去。领头人失了耐性,怒斥着,他咬牙奋力举剑,对着跪着排位前的男人用力砍了下去……
      那张脸,是梁思恬在那场火海里见到的唯一一张脸,也是绝对忘不了的脸。

      起初她没有想过报仇,爹爹娘娘死前只想让她或者,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活着,再也不要涉足半点朝堂之事,也更别想着复仇。
      所以她在被归乡多年逃过死劫的厨房大叔救回家后,她就一直依从着爹娘的愿望。可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再次见到那张脸,甚至自己还……这让她如何不恨,如何能放下杀意。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余烬噼啪一声轻响,像极了那夜梁府祖宗牌位被砸碎的声响。

      裴籽看着梁思恬笑中带泪的脸孔,被她的情绪感染的也难过起来,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将将触到梁思恬的衣袖,却又被对方极轻、却极决绝地拂开了。
      “别。”梁思恬侧过身,避开了她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小的裂痕,声音低哑却清晰,“你别安慰我,你根本不会安慰人。”

      裴籽尴尬地收回手,回想起自己以往试图安慰别人的场景,想了想还是决定闭嘴。

      梁思恬“哈”出一口气,“像什么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人死不能复生,别太执着这些话,也不用讲,对吧。”

      裴籽望着她,看见她眼底泛起水光,却倔强着不肯落下的模样。她能做的,只是站在那,笨拙地陪着她。

      屋内的沉默像一层薄霜。

      裴籽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块被压得皱巴巴的赭红缎料,又从针线笸箩里捡出银线与绣绷,拍在小几上,声音故意扬得轻快:“那……那我不劝你了。可我也不想干坐着,也不想走,我想你教我——我要学绣荷包。”

      梁思恬一愣,“你学这个做什么?”

      “心血来潮!”裴籽低头摆弄着绣线,指尖笨拙地穿针,线头总是穿不进去,她也不恼,只是反复地试。
      她抬头,笑得有点傻气:“你教我嘛。”

      凑过的气息冲散了忽上心头的郁结,梁思恬夺过针线,游刃有余地穿针引线塞到裴籽手里,别过头去轻哼一声:“如何?你还是不会安慰人。”
      裴籽不语,点头道是。

      梁思恬本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短时新鲜,可谁知第二日天未亮,裴籽便已坐在小几前,指尖缠着银线,一针一针地绣着那块赭红缎料。窗外寒露未散,她指尖已泛红,却仍一针不落地走线。

      第三日,照旧按时前来拜师。之后日日如此,唯一不趁人意的就是这个师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寻不着人影,裴籽只好日日来门前堵她。
      可怜了梁思恬教的了其他人,女红这种事自己做的来,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教出去。两人碰碰对,直到临行前一晚,荷包上的图案还不见雏形。

      梁思恬看着那歪歪扭扭的走线,以及那难以识别的轮廓,疑惑不已:“这是绣的个啥?”

      裴籽紧盯着荷包,表情严肃认真,“是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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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 最迟19:00更新。有事会请假 隔日补加上 宝宝们走过路过招招手~~悄悄放个预收: 重生嫂嫂别负我《逝水归》 穿书皇后遇上重生皇帝《皇后娘娘又晕了》 魔王只想谈恋爱《魔尊养成计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