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长》袭雨

1、又是清明日

　　清明每至，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晦气息总是如期而至般，降临到这个偏远地区的小村庄--雾矮村。待时间久了，你会隐隐听到这样一个传说：清明这天出生的人，没有一个能存活下来，大多当天便夭折了。

　　季末，作为村中一个本本分分的青年，与其妻子陈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恩恩爱爱，一副此生足矣令人艳羡的画面。更可喜的是：几个月前，秀怀孕了。季末作为一个准爸爸，心里那分赤热的欢喜毫无保留的展现在那憨厚的脸膀之上，与此同时，季末激动的心中却升起了一股说不清的不祥预感，这份隐约存在的感觉令他恐惧莫名…一切正在悄悄改变，包括命运…

　　“哈哈，季老弟，恭喜恭喜啊！要做爹爹了”，走在大街上的季末向侧面望去，原来是自己的老相识崔老哥。
　　“呵呵，是啊老哥，同喜同喜，孩子满月的时候一定要来喝酒，小弟恭候”季末向崔老哥方向走去，边走边道。
　　“嗳，对了，我啥时候能当大伯啊”
　　“快了快了，还有要一个月吧”
　　“哦 那就好...那就好..没赶上就好..”崔老哥声音越来越小，缓缓地道。
　　"老哥，老哥，你怎么了？？什么没赶上就好？！我怎么听不明白呢？老哥"向来心思不算缜密精细的季末，听得一头雾水，一个劲的问道。
　　”哦，哈哈哈，没啥子了，哪有什么事？？我只是想到了京剧里的台词，就不自觉的多年了几遍，没事没事，呵呵“脸色稍微有变的崔老哥，用这个十分拙劣的理由去掩饰自己的失态。
　　“哦，那就好，老哥我先忙去了，还要给秀儿去买点东西补身子嫩，回见了”
　　虽然知道崔老哥在掩饰什么，可季末还是放弃了继续追问，他并不想平添烦恼，径直朝村中唯一的超市走去...
　　一条主街道贯穿着这个小小的村落，左右两侧，一条条的深浅胡同倒也是错落有致，各式各样的房屋建筑虽然参差不齐，但整体布局却再向世人表明：这里不久之前还是繁荣一片，只是不知因何原因，渐渐没落，被人遗忘。季末慢慢的沿着再熟悉不过的街道走着，那个背影还是那么厚实，远远望去便知道，那是季家唯一的儿子：季末。
　　超市里，柜台上，一个雍容却不显华贵的中年妇女，正在仔细计算着今天的收入，一双小眼睛简直眯成了一条线，手中握着一把大小不一的钞票，恨不得自己的眼睛长在钞票上的样子，好玩的是：村里人也应经把她的本名渐渐忘了，哪怕是七八十的老太太也给她叫“大嫂”。
　　“嗳！那不是小季吗！来了啊 给媳妇买东西吧！快来快来看看，这是我新进来的货，特适合孕妇用来养身子，走快点啊你！！！”
　　“这就来了”季末一阵小跑，边跑边想：真是个热心的大嫂，我这5.0的眼，刚刚看到她家商店的门，就把我认出来了。
　　“大嫂，您可真是好人”
　　“hai，哪儿的话啊，都是乡里乡亲的，帮帮忙是应该的嘛”嫂子嘴角一抿，手一遮，娇笑道。她这一笑，这憨厚的季末却再不知说啥好了。察觉出了季末的尴尬，嫂子连忙说道：“最近妹子的身体还行吧！这次要不多带点回去也好不用你跑老远来，省的麻烦嘛”
　　“好...好啊”
　　“那我就多拿着点，就这些吧”季末提了一下手中挑选的一大包东西。
　　“好嘞，给你算算啊，@@#@#$@$%#%一共790，都是乡亲，要你750吧”
　　“呵呵，恩，嫂子真照顾咱乡亲”
　　季末，付了帐，提起自己的一大包孕妇专用物品向嫂子打了声招呼后，刚与转身出门，忽然听到：“等会来，小季”听声音别无他人，便是那位雍容的店长。
　　”还有啥事啊，俺可是给过钱的了“一朵淳朴的笑容绽放在黑幽幽的脸上。
　　”看你说的，过几天就是清明了，去扫墓的时候咱一起去，别忘了啊“
　　”行啊，清明我来叫你跟大哥“
　　”恩 ，快回家去照顾你媳妇吧“
　　“回见了，嫂子”
　　季末转身朝大街走去，心里却还是记得，老板娘的些许轻荡的眼神，使劲摇了摇自己的大脑袋，想起还在家中受怀胎之苦的的妻子，惭愧之色油然而生。停止了这虚无的想象，长长舒了一口气，径直朝家门走去。
　　“秀儿，秀儿，在哪儿呢？”刚踏进自家的拱形大门，季末便不住的叫喊自己的妻子，生怕丢了似的。
　　“在这儿呢，屋子里呢，你呀，害怕我跑了啊”甜美的声音从一间极具古朴气息的房间里传出来。
　　“哦，我这就过去”季末忙应声答道。
　　走过深深的庭院，一株株玉兰花却是开的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走在其中，丝毫没有因这座庭院凝重的气息而有所抑郁的感觉。季末轻轻地推门而入，进门右手边，一张双人床紧靠着窗边，床背面便是梳妆台了，简简单单的还有几张座椅，值得一提的是，在大大的南面窗前却摆着一副体色黯淡的古琴。房间里布局相当简单，却显的相当和谐 ，它的主人一定是极具修养的大家闺秀。
　　“秀儿，看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呢，我呀，要好好的喂饱咱的乖儿子跟我亲爱的老婆嘛。”
　　“你呀，真是越来越贫了，小样，哎呦呦，咱的小宝贝又在踢我了”
　　“呵呵呵，我儿子在替我打抱不平呢，乖哦，一会爸爸给你好吃的”季末用粗实的大手尽量轻轻的抚摸着秀儿的大肚子，柔声道。
　　“好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孩子还没出生呢，你就拉拢他来欺负我，哼”秀儿头一偏，小小的马尾辫赫然打在了季末的脸上。
　　“嘿嘿，我知错了，老婆大人原谅小的一次吧”
　　秀儿白了他一眼，抬起头来，洋咳嗽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本大人念你认错态度良好，这次就先不往深里追究了，不过呢，小小的惩罚还是要滴。”听完，季末看着自己妻子嘴角泛起的弧线，心里苦笑道：“天哪，完了完了又。” 对于自己的妻子，他是最了解不过了，秀儿聪明伶俐，往深里说那是古灵精怪，整人的手段不是一般的新奇，然而嫩，有时候，却问容体贴的如小鸟依人般。
　　“你说我今天罚你啥呢？搓衣板跪断了还要买新的，有点浪费；罚你去把咱的耕地重翻一遍吧，这都是你应该做的；让你去打盆水给咱家的小狗洗洗脚吧，咱家小狗脚上的毛都让你洗没了；怎么办才好呢？？...”
　　此时，季末心里可真的是七上八下，倒有些埋怨自己的意思了，自己怎么也是个堂堂七尺男儿呀，天塌下来他都能扛一会，可惟独怕自己的妻子，惧怕她那张长吐文雅之词小嘴啊，数落起人来，那是句句对仗，辞藻华丽，工整押韵，堪称一绝。
　　“秀儿说了算”季末无奈的答道。
　　“那好吧，既然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啊，相公，休怪小女子无情了。”说完，芊芊玉手宛然伸向了季末厚实的大耳朵。季末，心一横，眼一闭，牙一咬，想到：忍了，哎，怀孕的女人比天大啊。 说来也怪，时间在此时却也过得非常的慢，五秒钟，季末迟迟没有收到原先想象中的疼痛，正预睁开双眼时，一股香甜的气息迎面扑来，紧接着柔软的双唇轻轻吻在了季末的脸颊。 不经意间，季末的脸上竟然像十七八岁的小男生泛起了些许微红，看着正在向他微笑的妻子，依稀想来，自从秀儿怀孕以来，已很少再有这样亲昵的举动了。
　　”秀儿啊，这就是惩罚啊？？那我以后要多多犯错咯！嘿嘿嘿“
　　”你敢...“秀儿娇嗔道。
　　季末刚想求饶，门外的一声咳嗽打断了他想说的话。季末心想，妈怎么来了，边想边伸手开门迎了出去，“妈，您怎么出来了，大夫不是要您好好休息麻”
　　“这都是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沙哑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过两天就是清明了，你让秀儿这几天好好休息，到时，咱一起去拜祭你爹爹，帮他打扫打扫。”季母漠然的说。
　　“秀儿有孕在身，她就不用去了吧！”
　　“不行，一定要去”季母态度坚决
　　“好了啦，老公，我就不是不能动。放心了，妈，我一定去啦”秀儿见丈夫甚是为难，忙替其解围道。
　　“恩，那就好，我回去了。”季母孱弱的双腿刚要卖出门槛，季末连忙搀扶老太太回房。却留下了秀儿一个人在房中独自喟叹。
　　与季末夫妻俩的截然不同的房子，出现在眼前，要用一个字去形容的话，或许只有“古”字才差强人意，古色，古香，古代的柱子，古式的挑檐，屋子正中，年代久远的香炉，却仍是烟雾缭绕，未断了香火的菩萨笑呵呵的保佑着这家的人。 季母颤微微的身形缓缓跪向蒲团，将母亲搀下后，季末也随即跪在季母一侧。苍老的面容上的辙纹丝毫没有遮挡住季母虔诚的心：“愿菩萨保佑我孙儿平平安安的，阿弥陀佛。” 季末也闭上眼睛默默的祈祷着什么。
　　对于今天重复着昨天，明天是今天重播的村民来说，时间就像是白开水，一杯杯的不停地喝下，几天时间一晃即过了。又是清明，一如往昔般的昏沉、雾蒙蒙的天色确实丝风不起，一股压抑的气息笼罩着这个小小的矮雾村。
　　季家，庭院深处，透过岁月留下的斑驳树影，一个孱弱的身影静静的在佛前祈祷着。季末一如往日的站在门外给母亲请安，季母神色未变依然静静的跟菩萨倾诉着，季末见状便想搀母亲起来去吃饭，恍惚间，季母低低的声音想起：“又到清明了，老头了，我马上就去陪你了，等着我。”季末闻言苦笑道：“娘，你说的什么啊，好了，去吃饭吧。”季母神色依然黯淡没说什么。
　　吃过早饭，季末一家踏上了北去扫墓的路，临行前，季末没忘了告诉超市里的嫂子一声，电话里雍容的嫂子嗓音不像以前那样摄人，显然是生病了。寒暄几句问候的话，季末一家便上路了。虽然是初春，可这样压抑的气息任谁也不会有心情去欣赏，更何况，一边是身怀六甲的妻子，另一边是年遇古稀的老母，任何差池都是季末承受不起的。尽管只有几里的路程，季末却走的如履薄冰，生怕出一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