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生路 福大命大 ...

  •   天渐转暖之时,陈大郎已然食不果腹了。本就瘦弱的身板,更显嶙峋。

      婴孩临盆,估摸着也就在这几日了。陈大郎便时时守在自家阿母身边,喂水递食,显出些小儿郎的稳重担当来。

      “大郎,勿忧于我,”李氏虽也憔悴,不过气色到底还没有太难看,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儿子耷拉的脑袋,勉力笑了笑,“阿母是命硬的人,上天收不走的。”

      这番话显然没有安慰到陈大郎,他的头反而垂得越发低了。

      陈易在一旁见着儿子这个样子,也有些心疼,忙把陈大郎支了出去,唤他去山上摘些野果来。

      陈大郎也觉得如今山上雪消,说不得真有些草果野菇长成了。这些天,越发捉襟见肘了,吃食什么的都紧着阿母,趁着阿母精神头还不差,他也好费些时间出去寻一番一家子的口粮。且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件要事要办,是耽搁不得的。

      待陈大郎去后,残败的屋内气氛为之一凝,变得有些紧张。

      “阿李,铰刀和水都备好了。”陈易往常的镇定自若早已消失无踪,面色苍白,带着些罕见的慌乱,“大郎已走远了,你,你且放心,一切有我在。”

      李氏额角冒着汗,抓着干硬泛灰的被褥,捋平口气交代着:“方才大郎在,我一直撑着,他小儿郎家,又担忧我,我实怕吓着他。”

      “陈郎,今我死生由命,尚不知能未活焉?”

      “然,若我命绝于此,”她认真盯着陈易,字如泣血般言道,“万望万望,君能尽心看顾我儿。”

      陈易怔怔地看着李氏,她不过二十许的妇人,从前也是乡邻里有名的好模样,干事利落,大方爽朗,又极不得了的识几个字,乡里大多村姑农妇乃至年轻的小女娘们都暗自羡慕她。只这样的女子,如今面上也染上了风霜的痕迹,全然没了初时的鲜活风采。

      陈易紧握住妻子干瘦粗糙的手,哽咽得再说不出话来。

      这一头,陈大郎甫一出门,转头便往渠县通着东安县的西甲道去了。大郎人小,但心实。他这时节还没忘月前说与邻家弟的承诺。于是,压根儿没听自家老父亲的话,乖乖上山去当采菇小郎。

      陌上风雪残留着,仍没消净,却化不开淡淡的腐烂之味。西甲道虽小,往昔也是繁荣的,两县互往通商全赖以此道。如今却全然变了个样,残垣萧瑟,冷意横生。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阴天白日里,直叫人胆寒发怵。

      陈大郎其实心里是有些怕的,道上多了好些无名尸,他错眼一看,满目皆是逃亡路上的苦命人,俱无安详之态。待再往前走了走,才见着当日的邻家弟,比月前更泛着青黑之色,不过大郎这会儿倒不怎么怕了,对他来说,比起害怕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的破袄已经不大挡风了,也不知是否因为年岁小,还不懂得疼惜衣物,他肃然趴在一旁泥坑里,也不管湿泥粘了满身,捡了根烂枝铲子在那儿刨。

      他想,如果某天我躺在路边再也醒不过来了,希望也有一个过路人,我的魂魄也许会恳请他埋一埋我。

      另一头,李氏的额角遍布细汗,咬着不算干净的布帕,泪水淌了满脸。撕裂般的剧痛骤然侵袭而来,濒临脱力之感令她几欲崩溃。

      她早发觉肚子里的胎儿已好几日没动静了,她其实略松了一口气,缺衣少食到这般地步,本也是无力哺乳的,与其让孩子生出来饿死,还不如就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地没在肚子里。

      但到了这个月份,哪怕胎死腹中,也只有生下来这一个法子。要一直怀个死胎,等的也是母子皆亡的命。

      生疼了三个时辰,血也长流,直染了半张床,一声婴啼打破了屋子里的逼仄窒息。

      陈易的手止不住的颤着,不甚灵便地做着些产婆的杂活,懵懂地不像醒神了的样子。

      前些日,他们夫妇背着大郎悄议过,都估摸生下来的大抵是个死婴了,到时候好好埋了就是,没成想这孩子福分大,这么些月地熬着,也没丢了命。

      一个小活人冷不丁的出世,耳边细弱的哭啼之声不止,让陈易夫妇二人都猝不及防。

      李氏汗涔未泯,气还未顺,不连贯地问着:“这,这可怎么办?已,已无计育他耶!”

      陈易见妻子拖着筋疲力竭之身声泪俱下,也怔忡了起来。瞬思之间,他甚至有想过,要不就此将怀中软绵的幼婴投掷于地。

      他一家,本就如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枯草败藤,如若不弃此婴,那就和一家子人直直往崖下跳没有分别了。

      人的一切本能都是以求生为基础。

      或许让这个小生命自生自灭才是最佳选择。

      恰值此时,婴啼忽止。

      陈易被突然消停的嘈杂唤地缓过神来,他低头分辨着孩子不甚明晰的眉眼,七尺男儿泪湿满襟。

      生存之严酷却仍未磨灭陈易的最后一厘良知。

      那一刻,所有残忍不堪的想法全部消失殆尽。

      就让他当一个好父亲吧,哪怕在他的孩子对一切一无所知时候,哪怕在他们还未有多年的父子相处情谊时候。

      “看看我们的二郎罢,阿李。”

      李氏耷拉着眼皮,不发一言背过身去。

      值陈大郎出门已多时了,他先是去行了番好事,后又急急往山上赶,将将回来时天已擦黑。陈易正借着余晖微光凑在一木箱笼前清点着之前携来的竹简,见着陈大郎小小的人儿背着一篓筐的草植,赶忙放下手中的物什,替大郎将篓筐接来。

      “阿父,去岁天灾频频,山林中许多野果树菇今也没影了,儿只得带些草苗回来。”

      陈易摸了摸大郎的头,扯出一丝笑容说道:“不妨事的,过些时咱们一家就能去往东安了。”

      “阿母生了?顺利否?”陈大郎立时就明白了缘由,倏尔变得急切了起来。

      “彼正眠,勿扰于她,”陈易顿了顿又接了句,“你有了个阿弟。”

      “我们尚且自顾不暇,我弟如何得活?”

      “不知,家中已然若此,走一步算一步吧。”

      正说道此处,屋中又传来婴儿孱弱啼哭之音。大郎忙踉跄飞奔进屋内,乍一进去,便见着裹着破布的婴儿嘤呜着将一双拳头飞舞比划着,他的母亲半躺着看着小婴孩,一双明目似笑非哭。

      “阿母,儿回来晚了,您觉着还尚好么?儿再给你添瓢水,”大郎进屋之后,手上就没闲着,为自家母亲操持着,“水应当还不如何凉,让阿弟也好凑合饮些。”

      “大郎快过来倚着歇一会儿,你上山去了一天,也不知道休息休息。”李氏语气带着些怨怪和心疼,她拖着身子,迟缓地起腰将身旁略有些疵烂的木枕朝自己儿子那块儿递了递。

      大郎挪近了些,适时才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虽换了衾被,但他到底不知事,忙惊吓着问:“阿母今日当真顺利无事么?若有什么可不要瞒着儿!”

      李氏用力笑笑,说道:“就费了些气力罢了,能有什么事儿?”

      大郎这才松了口气,使劲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轻挨着床沿边坐着,眼眶微红略迟疑地说道:“阿母,等再休养几日,我们就离了这儿吧。左右邻家四散,这里实在不好待了,我担心,我担心您…”

      “我明白,我是极赞成的,过不了五日咱就可以去东安了,那头儿在放粮,乡绅也比咱们渠县多些,还有个东安高氏在。”李氏欣然说着,“我从前见过几分那些大户的做派,总是爱惜名声的,这等紧要关头,多半是要设棚济民的。”

      叙话半会儿,天色也暗得快见不着物影儿了,恰这时陈易走进了屋内,借着黑夜的模模糊糊冷不丁地接了一句:“可不要昏了头对这些豪族报以期望,此行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阿父何出此言?几刻前才同我说过不多时便能去东安了,怎的如今倒作彷徨态?”陈大郎其实有些不理解这种对决定犹豫衡量,瞬息万变的做法。

      他心下暗自腹诽怪道自己这爷快到而立了还除去读书就是吃祖业,想也是书简念得多心思也多了,没个恒定的念头。

      不似他,年纪虽然不大,做人做事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两相比拟,还是自己显得更有担当些。想到这儿,大郎心里倒平衡了两分。

      “大郎误我!我也没说不去,只是劝你们别想得太满而已。” 陈易摇摇头,也不继续往深了说,只是面上忧愁未解。

      李氏见着这个场面,倒是不禁笑了出来,化开了眉间累月的愁郁,顺着话头说道:“你们父子俩啊,别较这个真了,咱们也就是去讨口吃的,等正经开了春过了寒,想那个时候,乡族中人也都该回来了,他们自家田地也都还在宕渠,那才是赖以生存之本,咱们一家子人等那时再回这边来,耕种犁地,日子也就好起来啦。”

      “好,阿李说得都对,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那到时候,父亲可以教我读书吗?”

      “当然,我都记在心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生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