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尝不知误》纪于昭

28、二十八 又得挨……

　　事后陈言安再回想这一天，自是想不起更多的细节，譬如于奕与他闲谈到底说了点什么。只记得挨了顿打，吃了碗面，面的味道还不错；心中一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在某刻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

　　他还记得在车上做的那个梦。梦里那人熟悉的温柔显得那么真切，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少时。

　　“小安，过来。”

　　“怎么啦小殊？”

　　“什么——哈哈哈，要叫哥哥。”

　　“为什么啊，你叫我小安，为什么我不可以叫你小殊？哥哥不是叫言殊吗？”

　　六岁的小朋友仰着头，眨着眼睛看他哥哥。陈言殊半蹲下来，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是啊，可是小叔是爸爸的弟弟哦，哥哥怎么能叫小殊呢？”

　　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可是爸爸也有弟弟吗？”

　　“嗯……没有呢。”

　　“那我没有小殊吗？”

　　“嗯，但是小安有哥哥啊。”

　　“哥哥……”

　　陈言安想再张嘴说话，却蓦地愣住了。稚嫩的童声已然成了变声之后冷淡而又沉稳的嗓音。

　　“我……”

　　梦里的他在一瞬间感到难以置信，但却又超乎寻常地很快恢复了平静：“哥……哥。”

　　“怎么了小安？”陈言殊脸色毫无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柔带着笑意的样子。

　　一切，骤然倒塌。

　　他心里压抑的情感，或喜或忧，都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被激发了出来。“为什么我分不清，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坏人……我该怎么办哥，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对你好吗？”

　　陈言安迟疑地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

　　“那小安觉得哥哥对你好吗？”

　　这次陈言安没有犹豫：“好。”

　　“嗯。”他笑了，犹如春风。“分不清的时候，不如听听你的内心，好好问问自己。有些人对你好是有原因的，但不能把所有对你的好都归结为谋求你身上的利益。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哥哥。”

　　陈言殊再次揉了揉他的头。

　　陈言安心里一颤，忍不住出声喊道：“哥。”

　　“言安……”

　　有人唤他，不是哥哥。

　　但一样的温和。

　　“我在，一直在……要照顾好自己。”这一句，陈言安看见哥哥动了口。

　　再无更多。

　　“言安，起来了。”

　　眼前的一切在一瞬间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陈言安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于奕，刚到嘴边的“哥”憋了回去，变成一句“老师”。

　　“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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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以后，于奕好些日子一直对他心平气和，骂他都没两次，更别说动手了。

　　陈言安自认为安分守己，殊不知只是于奕愧疚于自己前些日子过于急躁，刚认识就三天两头把人揍一顿，这样下去总觉得早晚得把他吓着了。

　　思来想去还是得晾一晾。

　　所幸孩子最近还挺乖，起码不像自己从他初中班主任那里了解到的一样，成天逃课摸鱼惹事之类。

　　看样子那位老师在夸大其词？

　　也或许是之前挨了两顿就听话了。

　　这孩子也确实聪明，一点就通，办事靠谱，平日里一些小错提醒过立马就改。只是不知道学英语的时候怎么就成了死脑筋……而且还成天偷摸着犯懒。

　　所幸自己布置的任务他基本都能完成个差不多，先不说效果怎么样，最起码没有偷工减料，这未尝不是个好的开始。

　　小半个月，相安无事。

　　陈言安成天往于奕办公室跑，轻车熟路跟回家似的，跟他相处也愈发融洽，将过去挨打的不愉快全都丢在了脑后。

　　于奕也乐得见到他状态已不像刚开学的样子，也可以跟自己相处得轻松许多，甚至有时候还少见的笑得开心，跟最初自己见到他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

　　这个时候于奕就有些感慨：这么快就变得大不同……如果不是慢热，看样子先前是连个能引导他的人都没有。

　　也的确。

　　于奕清楚他的家庭状况，也在两个月间对他那个初中班主任有所耳闻，一些同事私底下称之为“更年期过长的自负女强人”，更有甚者悄悄告诉他，这个说法其实还有些委婉——于奕虽然只是报以微笑，心里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些学生比自己当初可怜一些。

　　他在心底刚夸完陈言安一通，恰巧手里正批改着的周测试卷下一张便是他的。

　　红笔绕着指尖转了一圈，有些生硬地落在桌面上。于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转而拾起笔，几个红叉跃然纸上。伴随着翻页的动作，他的眉头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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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长，老师找你。”

　　“哪个老师？”

　　陈言安正给同学讲题，闻言头也不抬，依旧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没等人回答，自己已经接了下一句：“快讲完了，我过一会就去。”

　　“于奕。”那位同学此时做出了回答。

　　陈言安手里的动作立时顿住了，终于看向那位带话的同学：“好，谢谢。”随后抿着嘴低下头又写了一行，转而对身边的人说道：“你先看着，还不懂待会再说。”

　　他盖上笔盖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大步朝办公室去。

　　“老师？”他略带询问性地站在门边开口。

　　“嗯，过来。”

　　于奕面无表情地把早已抽出来放在一边的试卷朝他递了递，又随手丢给他一只笔：“好好看看，把我圈起来的题目先改了。”

　　陈言安发觉情况不大对，应了一声立马接过卷子和笔，也不敢坐下，往那一站腰杆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到满眼的红叉，心里一紧。

　　他定了定神，又看到题号前一个接一个的红圈，顿时更加慌张。

　　他咽了咽口水，甚至不敢看一眼已经继续开始改卷的于奕。

　　红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响格外清晰。

　　“……老师。”

　　陈言安强压下心里的惶恐，一刻也不敢拖拉，逐题订正完后小心翼翼地放下笔，再次小声地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