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笑》野耳

1、感谢太阳惹的祸

　　1.
　　现在想来，真是一个恶俗到不行的开始。

　　那日，是新生开学的十几天之后了。按照惯例，学生会的几个主事的决定在自家办公室里碰个头，目的主要是解决一下积累了一个学年的个人恩怨，顺便办个公。
　　夏融最早一个到，钥匙在他手里保管着。开了门进去，习惯的先开了窗，却不开空调。夏融有空调病，受不得那个死死的空气。
　　开了窗后顺势就坐在靠近窗口的椅子上，晒着下午2点的太阳，心里想着那帮人最好给我准时到达，不然…不然会怎样呢？答案是：我会睡着！谁叫太阳那么好。夏融玩着自问自答的游戏，恍恍惚惚。不多时，这种恍恍惚惚就在太阳的加持下升级为昏昏噩噩。
　　似乎有必要告知，除了空调病，夏融还有不很严重的嗜睡症，当然他会嘴硬的辩驳自己只是晚上没有睡好罢了。作为据说功课紧张、事务繁忙的夏融同学来说，似乎也勉强说得通，但前提是你忽略他每天累计睡眠时间的平均数据是11个小时这个惊人的事实。
　　明宇十分不爽他的这个生活习惯，不止一次从自己医学专业的角度出发，告诫他睡眠要科学，免得年纪轻轻的就得老年痴呆。
　　收效，是明宇同学左眼上历时大半个月才消下去的熊猫眼，以及，就像现在你看到的那样，3分钟后，夏融就在9月份毒辣辣的午后阳光下，一颗脑袋在自己手臂围成的圈里移来移去，大概是选择好了一个还过得去的姿势，安稳的进入午后的睡眠时间。

　　2.
　　苏东辰是被一通电话急急地从军训场上召过来的，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幢办公楼，弄不明白一个个房间后面哪一个才是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于是一阵乱旋，匆匆一瞥左右的铭牌之后，觉得大概就是这里了。
　　站定在门外，苏东辰先整理好有点混乱的气息，又礼貌的敲三下门，在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严格按照门上贴的告示——敲门即进，无须回应（仅限工作时间：早9点至晚5点）——小心翼翼的推开那扇至少现在看来应该是毫无悬念的大门走进去。然后，他便看到的是一副绝对意想之外的画面。
　　很多时候，是惊，故而艳。
　　夏天的阳光即使到了午后还是威力不减，光线透过玻璃窗倾泻进整个房间，苏东辰的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在一片明亮的白中调好焦距，最终焦点被锁定在了我们夏日午后小睡的夏融同学。
　　雷曾经说过，睡着的夏融美好的堪比教堂壁画里不时出现的小天使，是上帝这个造物主喜爱的类型，往往和鲜花、梦幻、温暖、纯洁、救赎这些词语最是般配。明宇虽然不期望雷这个大老粗说出什么很有文采、天花乱坠的话来，对于这番说辞还是本着公正的态度，表面小小不屑，内心十分赞同。
　　夏融的表象非常非常具有欺骗性，这个结论是他们在时间和历史的洪流涤荡之下得出的饱含血与泪的真理之一。有鉴于此，他反对夏融睡眠时间超标的声音很识时务的低了下去。
　　现在，命该轮到苏东辰被夏融的表象欺骗。
　　铛！铛！铛！提问：现在是什么情况？A：你在梦里走错了房间 B：你走错了房间 C：你在这房间里做梦 D：我不知道
　　苏东辰脑中有无形的计时器开始读秒。30、29、28——
　　正常情况下来说，以苏东辰的智商，他应该在脑中沙盘推演一遍，取最佳方案，分三步执行。
　　一、坚定的拨开迷雾，纵使这迷雾让人顾盼流连；
　　二、肯定的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就得出正确答案：B；
　　三、镇定的给出如下解决方案：赶快在还没有吵醒别人的情况下小心关门出去，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以过往的经验来看，完全可以在30秒的答题时间轻易解决这个问题。
　　偏偏这时候，过往的所有聪明才智似乎是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这意料之外的视觉冲击，超出苏东辰的体验常识，换句话说，他不淡定了。随后，便是逻辑混乱。
　　“明明是团委老头的八百里加急召见，怎么变成了一个睡美人般的少年在这里等他？”
　　苏东辰在光的迷雾里越走越远而不自知。
　　当苏东辰当机的大脑终于再次运转起来的时候，由于还被这光迷惑着，他选择了一个最不明智的做法，我们以高考理科状元之名特招入学的苏东辰同学正试图穷尽他所知的文字来表述眼前的情况，而不是在有选择余地的情况下明智的——比如，放弃答题，转身关上门就走。作为一个理科生的顽固在此时此刻被发挥的淋漓尽致：苏同学，不合时宜的文艺了！
　　“仿佛当时所有的天光都以前所未有的温顺姿态环绕在那个睡美人般的男子周身，为他镀着金色、又也许是银色的，但绝对不是七彩烟火似的流光。
　　好像又不对，因为那光是如此理所当然的存在，不似外物，就像生于他，必要随着他一样。他不是借着天光而亮，而是因为原本即是那光。同时，似有慑于他独特的气场，旁人只可以站在适当的距离，缄默的观看而已，然后凭想象来完整自己的认知，比如说，你的皮肤感受到了他的暖。”
　　苏东辰在心中打着尽可能恰当的腹稿，又立时明白，正被自己赞美着的那光源，并不为被人在意而垂怜他人的存在，而使他们有幸在他的光下投下阴影。他只是单纯的、径自安静的亮着，暖着，没有特定的对象。
　　“就像医院手术房里的无影灯。”苏东辰福至心灵。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的心生悸动。真的连在那光下出现个影子都没有办法吗？又或者，是因为那个于他不知道合适与否的不明确的比喻——无影灯。
　　只有一件事，苏东辰在电光幻影之间醒悟过来：他竟对那样光于心中生了近乎无耻的向往，他希望在那光下独独能留下自己的影子，而且，是永久的。唯有这样，才可算得上真正的完满。
　　于是，我们透过腹稿看到本质：苏同学在文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至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你！你！你！明明是理科生来得！
　　好在起风了。窗边的夏融在夏天的热风里动了动身体，轻皱一下眉头，小舔两下嘴唇，继续他的睡眠大业。而门口的苏东辰则被偶然间的动态煞到，继续保持一只手握着门把，两只脚站成进与不进的姿势。
　　进，还是不进，这是一个问题。哈姆雷特•苏在心里问自己说。

　　3.
　　“啊，苏东辰啊，你站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门口干什么？快进来。”隔壁有人开出门来，是团委的赵老师。大概是等得久了，想要亲自出来寻人。刚好看到的就是秦苏东辰像着了魔般立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便出声招呼。
　　“啊？”苏东辰此刻正是在“进，还是不进，这是一个问题”的天人交战的关键时候，反应早就出走，只剩下条件反射的应答。而这声应答，也被他下意识的换成轻轻的，再轻轻的，生怕吵到了那光。
　　“啊什么啊，快进来。等你很久了。”赵老师脾气不怎么好，特别是看见自己相中的苗子傻傻的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总觉得是很不好的预兆。
　　“哦，赵老师。”外力一再的努力，把苏东辰从逢魔时刻中解救出来。“对不起，赵老师。”直觉的知道要道歉，至于为什么道歉，又不是很明白。
　　“嗯，找错办公室了吧。”赵老师倒是先自己找到了台阶下，“进来吧。以后记得我的办公室是在这里。”说着就上手，要拉苏东辰离开让他感到不祥的地盘。嘴巴里还不停的自言自语。苏东辰分了点心思去听，只听得他说什么“哼，学生会的那帮小崽子”、“一个个都算计着我这里”、“把办公室硬换到隔壁，不知道又搞什么花花肠子”。似乎对学生会有诸多不满。
　　事实上，这种不满是有道理并有深厚的历史渊源的，有全校师生彼此心照不宣的认同为证。至于为什么，相信作为老赵重点培养的小苏同学很快就会明白。
　　苏东辰这边顺从的跟着赵老师进了团委的办公室，眼神还不受控制的瞄向来不及关上门的那间房。
　　应该没有关系吧。苏东辰单方面的将无影灯睡美人同学纳入自己的羽翼，考虑起开着窗睡觉感冒的几率是多少这样深刻的问题。
　　另一边，夏融完全不知道就在自己和梦中的怪兽为了一颗朱古力味道的棒棒糖而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他还战斗力全开，以自己被死党们唾弃的表象迷惑了一名原本无辜的路人甲同学。怪只怪，这夏天的太阳让人睡的欲罢不能。
　　苏东辰也绝不会知道，他自认为无影灯睡美人轻皱眉头、小舔下唇的诱人动作，起因是为了抢不到棒棒糖而心痛，而流口水。
　　真相总是比较伤人，好在他们两个都不知道。上帝是公平的，给你看美人金玉皮相的同时，定不会把他败絮其中的脑子用最先进的投影仪立体成像给你看，免得吓坏了你，哪里去再寻这么巧的人，没遇见恶魔，先看见天使？

　　4.
　　夏融睡醒了，正确的说，是被迫的睡醒了。因为，几个主事的陆续到了。
　　“我说夏融，你怎么开着门睡觉，不怕有人来偷袭你啊？”雷疑惑的看着被自己的大嗓门吵醒的某人。
　　被吵醒的某人从手臂围成的圈里抬起头，暂时有点迷茫。但即使在半睡半醒之间，还是不忘给那个不知死活吵醒他大块头送去一个清凉消暑的眼光。
　　“谁说我没有关门？”夏融记得自己有把门顺手带上，至于关实了没有，则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更不在被人的非议的范围之内。
　　雷不至于迟钝得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某人的大忌，前进的脚步硬生生的停顿了一拍，然后，自以为高明的转移话题：“哈哈哈。今天怎么这么热啊。”说着，还拿手给自己扇风。
　　“因为我没有开空调，你有意见？”某人已经收拾好表情，眉毛上挑。他人越清醒，危险系数越大，什么话都可以触动他的自动反击程序。完全出于潜意识的，先于理智的。
　　“呵呵呵，没有意见。”雷僵硬的笑笑。该死，又犯了另一个大忌。不由得感叹，他夏融的人生，处处是陷阱啊。
　　“哼。”夏融回给雷一个不重，分量却十足的鼻音。雷彻底自我消声。
　　于是，安静。
　　“小融，大雷，下午好啊。”幸好，救星出现。雷对着顶着一头设计感十足的鸟窝，大喇喇的走进门的宁仔，忽然产生了农奴见到了解放军的感情，身体更是听从意志的指挥，呼啸着向宁仔扑过去。明仔却不为雷的深情扑倒所动，第一时间就灵活的错身躲过，欢叫着撒向夏融的方向。
　　于是，露出后面跟着的冷着一张脸的明宇，雷已经完成79%的动作当即被扼杀在半途之中，化作边摸着自己的鼻子，边不自在的打招呼：“嗨，明宇。”
　　明宇直接无视，绕过庞大的障碍物向会议桌走去。独留雷一个晾在那边。
　　“来啦。”夏融的兴致不是很高，还是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颇给面子的抬眼扫了相对来说顺眼一些的宁仔和明宇。随即又低下头去。本来还打算着能睡上一个自然醒的下午觉的。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啊，夏融小小哀怨一下。一时，表情很是生动。
　　明宇很习惯他这种间歇性的伪抽风，见怪不怪，找了一个舒适的位子坐了下来。宁仔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夏融身边，按惯例陪着他抽风。雷认命的也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等着被人叫他坐是不可思议事件，发生的概率小于等于0。
　　大概5分钟之后，约定的时间5秒倒计时。5、4、3、2、1。
　　小仁踩着点进门，并很有教养的把门关上了。他有“自己肯定是最后一个到达的人”的觉悟。
　　“好啦，老规矩，开始吧。快点搞定我好去找个地方接着睡觉。”夏融摆手示意小仁动作快点。要不是有个技术活非他不可，早晚把他揍一顿，为什么每次踩点都这么准？比我还大牌不成？
　　小仁金口很少开，微笑着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挑个位子随便坐下，转手拿出三个硬币开始起卦。
　　所以，老规矩就是照例由小仁用三个硬币掷个金钱卦，决定下各社团招新的良辰吉日和暗箱操作下预留给自家的风水宝地。
　　至于技术活，当然就是金钱卦。5个人里面只有小仁懂，处于技术垄断的地位。出于这一技术活省去了几个人宝贵的时间和脑力的贡献的角度考虑，夏融对于小仁踩点到会的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大人不计“小仁”过了。
　　很快，公务利落有序的处理完毕。小仁手起手落，硬币翻飞，又嘀嘀咕咕一阵半文不白的话语，众人习惯性的自动删选有关于时间、地点等的关键词，再由夏融大笔一挥，在宁仔事先打印好的通知上填上信息。明宇的工作则是伪造会议记录，总不好白纸黑字的留下学生会主事者公然聚众行封建迷信之事的事实吧。
　　剩下的，就是游戏时间。
　　石头剪子布，淘汰制，一局定胜负。输的人负责今年学生会对外招新的摊位事宜，而且一定要完成“一日前台”的角色任务。这个变态的游戏开始于上届主事者，夏融觉得还挺有意思就保留下来，成了传统节目。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夏融对于自己石头剪子布的功力绝对自信。
　　这回里，合该轮到夏融命运多舛，不知何故在从不失手的石头剪子布这么幼稚的把戏中败下阵来，引得一帮人笑的很是得意忘形。
　　明宇的眉梢眼角在偷笑，宁仔掂量考虑着夏融的心思明苦暗笑，小仁原本就是笑面，一个样。雷更是一个忍不住，不顾形象的在椅子上笑到抱肚抹泪，大叹：“苍天有眼啊，夏融要当一日前台了啊。”
　　夏融垂头，视网膜里还残留着“一片剪子里的一块布”这样诡异的画面，错愕与吃惊交加，万万想不到自己一世英明就此毁了。转念又想到自己即将迎来怎样黑暗的明天，心中不平，几个眼神剐过去。
　　最有眼力见的明宇马上领会到眼神的主要精神，咳嗽几声，示意大家该收声的收声，该闭嘴的闭嘴，点到为止，不然某人不爽起来后果很严重。
　　夏融百般心不甘千般情不愿，奈何当初定下规矩如此。追悔不及啊！当初怎么没再加上一条“主席不用参与石头剪子布的任务委派游戏！”的但书。
　　好不容易调整好面部表情的几位，齐齐看向夏融。某人除了天威有时有点阴晴难测之外，倒是个说一不二、信守承诺的主，不怕他不照做。
　　“那么，本次会议到此结束。我们祝贺夏融同学雀屏中选，明天就可以换制服上场了。”小仁尽职的微笑着宣布结果。随之，在座各位的脑中无一不浮现出身穿礼服，笑容腻人的夏融迎客图，不禁全体一身恶寒。
　　无可奈何，夏融闷闷的回答“嗯”，完全没有意识到“制服”这个字眼于他来说绝对会产生致命的效果。
　　而恶寒中的各位，也完全没有想要告诉他，学生会的制服不幸的改良了，而且是校长的懿旨。同学爱什么的，最讨厌了，特别是在难得可以看夏融同学出糗的情况下。
　　要怪，只能怪我们伟大的会长大人因嗜睡缺席了我们更伟大的校长大人的、被他嗤之以鼻的制服发布会了。
　　基于以上的原因，识时务的各位决定走为上计，并且一致决定在北京时间明天下午5点之前绝不出现在学校范围之内，一时间纷纷作鸟兽散。
　　雷逃得最快，第一个不见了踪影，为“块头大必然动作迟缓”这个命题做了有力的反证。然后是明宇，速度不是很快，但胜在频率稳定。
　　夏融双手插着裤袋幽幽的走在最后，负责关门。宁仔紧粘在他面前，有点小小的良心发现，于是做幼齿可爱小动物状掩饰之：“小融，没关系，我来帮你好了。”一双大眼扑闪扑闪。
　　夏融无力，管他演得卖力，反正有人会收拾。结果，当然是毫无意外的被小仁微笑着把子拖走。
　　世界终于又清净了。
　　夏融低着头用心的对付眼前的防盗门。
　　好，锁上了。把玩着手中的钥匙，夏融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重新回笼：那时到底有没有把门关好呢？他着实花时间偏头思索了一阵。
　　放弃。
　　晚饭吃什么好呢？西红柿牛肉？可乐鸡块？这似乎更要命。
　　其实，命运的齿轮滚滚向前，这才是最要命的。旁观者们都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