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黄崖

27、第 27 章

　　谷穗阿姐要生了，她就坐在床上哼哧哼哧喘气，并没有到算好的日子，而是就在黄师傅去请愿的同一天，她喘着气，叫我去请白大夫的老婆来，于是我就去了，跑着去的。
　　幸而人请来了，可就在回去的路上，我见着了一个厂里的师傅，她今日本来是要同黄师傅去请愿的。
　　可她同一个红头鬼在一起，他们在说着什么话，我觉着有些奇怪。
　　我总感觉他们是要对黄师傅他们做些什么。
　　我登时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头汗来，在这么冷的天，我浑身上下好像冒着蒸汽似的。我还是先随接生婆回家，再回来的时候，我没见着他们，
　　我在那儿站着，我想起来那红头鬼身上背着的一把枪，我还想起我昨天同黄大哥说的一句话。
　　“黄师傅告诉我说，之前罢工，有红头鬼在街上悄悄举着枪杀人的，你们要多小心些。”
　　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我想着最好还是要去提醒黄师傅一声。
　　于是我拔腿就跑。
　　我还依稀记着黄师傅说过的，工厂老板住的那地方，有一天难得的休息，黄大哥带我去过一回，他曾经把一座大大的房子指给我看，说那是我们老板的家，我平日里不大认得路，可今天不知怎得，那条路像是早刻在我脑子里了似的，我我沿着它一路奔。
　　我跑啊跑，跑到双腿已失去知觉，跑到躯体被风刮出了一道一道痕，跑到咽喉处漫出血腥味，我依旧是想跑的再快些。我仿佛回到了那年，我想要跑出曾家大大的院子，虽然并没有成功，但是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空气湿湿冷冷。可现在是一个冬天，更是冷，我却感到胸中漫出一大团火，我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着急，我想再快些，于是紧咬着牙跑，我感到要喘不上气来，可那时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快跑啊！不能停！”
　　那年我翻过墙，跑出曾家，我没有终点，可如今我有了，人只要有了一个终点，就再不会生出迷茫来，只是想着要向前去。
　　最终我还是到了，正午的太阳包裹着我，我低着头乱喘气。我见到他了，我正想告诉他刚刚发生的那桩事情,黄师傅见着我一路奔过来，装着没看见我，直到我跑到他跟前儿来，他才用手轻轻推我一下，叫我赶紧回去。
　　我一边喘着气，一边解释：“不是，我不添乱，我是想说，方才我看到咱们厂里的师傅，本来今天也要来的，我见她和一个警察在一起，我担心出事情，我来……”
　　我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一声很重的响声，就像是烟花，还特别像是租界外头打仗那会儿，外头传来的响声，然后我看到黄师傅胸前洇开了血，我左面的胳膊上也有血，不知道是黄师傅的，还是我自己的。我一下子怔愣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只是抓着黄师傅的袖子，黄师傅却猛地一把将我推开，低吼着叫我快离开，周围其他人早已跑开来，正如猎枪下受惊的野兽。黄师傅挣扎着还想往前走，却又听到一声响。
　　那是枪的声音啊！
　　我好像已经回过神来，可我不想离开，我得把黄师傅带到安全的地方，我这样想着，就想回去拉他，但是我没能够这么做，因为有人强行拽住了我，要把我带走。
　　是平哥来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只知道他在拽着我，拼命拽着我走。我想挣脱他，但并没有成功。
　　枪的声音还在响。
　　我还想回头去看黄师傅，他并不是站着的姿势了，我突然觉得不可置信。
　　他可是黄师傅啊。
　　我想起他教给过我的一句话：“把工人两字合起来，就是一个天。”
　　黄师傅是最了不起的工人，他教过我做工，他教过我不要看扁自己，不要看扁劳动，他教过我那么多东西，他是撑在我脑袋上最大的一片天，他多了不起啊！
　　可他怎么会倒下去呢？
　　可他……怎么会死呢？
　　似乎到这一瞬，我才真正明白了斗争的残酷。
　　但我已无暇多虑，平哥正拽着我踉踉跄跄向家的方向跑，这大约就是我见黄师傅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