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伽》》仲懒

1、骤起 “这是我的

　　她赤脚走在薄雪上，不戴珠釵不配首饰，只有腕上的一只墨绿玉镯，脸色泛白，眼尾淡红，无悲无喜。那是梵净下山的第一天，他坐在小摊上吃面，就看到了那个在冬日穿着白裙的女孩。隐约听到周围的人们说着“她……清欢楼”之类。梵净淡淡地抬眼看向那个女孩，又放下筷子，拿出包袱里的新僧鞋，走到女孩身边，弯腰放下鞋，余光里女孩通红而清瘦的双脚一闪而过。他朝女孩点头示意转身离开。梵净微微捏紧了持珠，他好像不想看那女孩的双眼。在他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女孩略有沙哑的声音说：“这是我的罪。”梵净回头抬眸看向女孩，那一刻风雪骤大，女孩衣袖翻飞，左手拿着僧鞋，向他笑了又哭了。多年后，梵净一个人拿着住持的串珠坐在佛前，回想，那一刻他的心也风雪骤起。他看着女孩抿唇，泪痕未干，赤着脚继续前行。一步一步，走向梵净，走过梵净。她就那样左手拿鞋，很轻地继续向前。像目标坚定又像漫无目的。梵净拨动持珠，那一刻他想这或是悲凉。
　　梵净缓行至屋檐下，盘腿而坐，默念佛经。
　　那边的姑娘已经带清欢楼门前，放下僧鞋，抬起僵硬的胳膊行礼，沙哑地说到：“我愿弃我姓氏，舍我名字，入清欢楼，请掌楼考校。”人声渐起，脚步愈重。一位中年女子问道：“我就是掌楼，考校你什么？”“琵琶”掌楼身边的丫头便去取了一把琵琶来，她搓揉手指。“请”“多谢”。一曲终了，掌声顿起。掌楼笑着说：“姑娘，你的考校过了，给你仙字牌吧，想好称号了吗？”还没等女孩回答掌楼接着问：“前几日不是发了通告，前来入楼只需无珠釵不必赤脚吗？”女孩微微一笑：“掌楼妈妈，我就叫伽僧吧。”“好啊，伽僧仙，让我这丫头带你去房间吧，仙牌艺女有两个小丫头一个贴身侍女，她们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先去吧。”
　　伽僧赤着脚走在丫头身后，她身量高挑，淡漠的低垂双眼，内心默数到第三十二的时候前面的丫头停住了脚步。内心一哂，三十二，可真是巧，陛下下令诛九族她三十二位亲人全部惨死。“伽僧仙，这就是您的住处了，名牌明日便会送来到时就挂在门口，奴先退下了。”她微微点头走进房中，看着门内站着的侍女一愣：“阿薇，你怎么在这里？”伽僧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声音发颤，声线极轻，像是怕那个丫头一抬头就散了一般。名唤阿薇的侍女抬起灰白的圆脸说道：“小姐，是一位公子带我来着的，他要我好好服侍下一个主子。小姐你怎么能来这里啊，大将军给您留好后路的……小姐，您受苦了。”“阿薇，别哭，只要我还在你绝不会有事，只要我还在重氏就不会永远被污蔑。”“小姐，婢子服侍您先沐浴吧，小姐，您要好好的大将军才能安心啊。”
　　风雪渐停，梵净起身，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想起下山前师父对他说的话：“梵净，你悟性极高。但未曾入世你已出世。你知众生平等可你眼里并无众生。你悲悯苍生却不知何为悲悯。梵净你下山一趟吧，你的心是空的，佛法也是空的。”他盘腿悟道，自己看那女孩的最后一眼就知何为悲悯。原是见之悲凉，心生怜悯。可他看到女孩的第一眼心中也起波澜。像是一种渴望，如同他对佛法的求知，也不像，那种渴望里还多了一份胆怯和拒绝，他想多看女孩一眼或多说一句话却又不想也不知如何开口。
　　梵净走在落雪的路上，只留下自己一人的脚印。逐渐人声已起，孩童玩闹，他向卖货郎寻路，低垂双眼走至苏府门前。“劳烦通报，空山寺住持弟子梵净前来赴苏大公子三年之约。”小厮先请梵净在暖阁等待，自己一路小跑去寻苏大公子。不久，只见一位身量颀长、高束青发的公子快步走来，说道：“法师久等，我名苏拂，一路辛苦。”梵净注视着苏拂说道：“苏大公子，三年前师父与你有约，将派遣弟子与你共讨佛法，故而我今日登门拜访，给苏府添扰了。”“怎会，法师能来我感激不尽，还请法师在苏府多停留几日可为我解惑，我也有机会与舍弟邀法师共游。”“那便多谢苏公子了。”“还请法师与我去书房共习佛法。”“请”梵净跟在苏拂身后，他不及苏公子高，平视着前方，眼中是苏拂的墨发微飘起发丝，他想起了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