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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坠落 生命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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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邵北市消防救援支队的会议室,在磨砂玻璃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贺星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脊背挺得笔直,蓝色作训服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眼底有明显的乌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去年‘6·15’化工厂救援行动中,特勤一队是第一批进入火场的队伍,能否详细描述当时的决策过程?”
乔九九的声音清脆而专业,她坐在贺星对面,手中的录音笔闪着微弱的红光。作为一名“简剪”传媒的记者,她深谙如何用最精准的问题撬开被采访者紧闭的口。
眭念坐在乔九九侧后方,手中的笔在采访本上机械地记录着。
她已经半个小时没有抬头了。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贺星低沉疲惫的应答声,窗外偶尔响起的训练口号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心里沁出的细汗几乎要把纸张浸湿。
她不敢抬头。
哪怕只是一眼。
“当时火场内部能见度不足一米,温度超过五百摄氏度,”贺星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我们通过热成像仪确定了被困人员位置,但通往该区域的通道已经被坍塌的管道封死。我带领攻坚组从侧面破拆,用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细微的动作让眭念的心猛地一紧。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
“……用了四十七分钟打通生命通道。”
“四十七分钟,”乔九九重复道,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在那种环境下,每一秒都是生死考验。贺队长当时有想过退路吗?”
“没有。”贺星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斩钉截铁,“消防员的字典里,没有‘退路’这两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眭念终于还是没忍住,极快地抬起眼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贺星正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训练场上奔跑的队员。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看上去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原本略带青涩的少年气被一层坚硬的、风霜打磨过的外壳所取代。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如古井。
“眭念?”
乔九九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拽了回来。她猛地回过神,发现采访已经结束了。乔九九正一边收拾录音设备,一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啊,在。”她慌乱地合上采访本,指尖不小心被纸张划了一下,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乔九九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走,去拍点训练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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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热浪滚滚。
八月的邵北市像一座巨大的蒸笼,空气中弥漫着柏油马路被炙烤后特有的焦灼气味。没有一片云,天空是刺眼的、没有边际的蓝,太阳赤裸裸地悬挂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而消防员们的训练,就在这样的烈日下进行。
负重奔跑、爬楼、绳索攀岩、俯卧撑……一组接一组,循环往复。汗水浸透了他们深蓝色的作训服,在后背和前胸晕开深色的水渍。汗珠顺着鬓角、下巴、脖颈滚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
“快!再快!火场不会等你!”
教官的吼声在训练场上回荡。
眭念端着相机,镜头追随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取景框里,贺星冲在最前面,背上背着三十公斤的空气呼吸器,手上还拎着两盘水带。他的表情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咬肌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快门声轻轻响起。
一张,又一张。
镜头成了她最好的掩护。透过这块小小的玻璃,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而不必担心眼神会泄露太多。
汗水顺着他小麦色的皮肤滑落,滑过突起的喉结,没入被汗水浸透的衣领。他的手臂肌肉因为长期训练而线条分明,每一次发力,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眭念想象不出,这些年,他是如何日复一日地进行着这样高强度的训练。那些在烈日下奔跑的清晨,在寒风中攀爬的深夜,在模拟火场里与浓烟高温搏斗的每一分钟——他是如何撑过来的?
也许,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值得的。
“眭念!”
乔九九的声音让她猛地回神。她放下相机,看到乔九九在消防车旁朝她招手,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你过来体验一下。”
眭念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乔九九了,这个笑容意味着“有戏可拍”。果然,乔九九朝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素材。”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
“穿上试试。”乔九九把一套消防服塞进她怀里。
橙色的消防服厚重而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洗涤剂的气味。眭念在贺星的注视下,笨拙地套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涨红了脸用力拉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一拉,拉链顺畅地滑到顶端。
“谢谢。”她低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是德国曼抢险救援消防车,”贺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像在背诵教科书,“主要用于灾害现场抢险救援。车上配备个人防护装备、破拆工具、医疗救生设备等。最常见的其实是水罐消防车,但这辆是特勤一队专用的多功能抢险车。”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落在橙红色的车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是光。
一种眭念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
“要试试水枪吗?”贺星忽然问。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他已经从车上取下了水枪和水带,动作熟练地接好,然后递到她面前。
沉甸甸的。
眭念猝不及防,水枪差点脱手。她手忙脚乱地抱住,心里疯狂吐槽: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会这么重?拍个素材而已,有必要玩真的吗?
“准备好。”贺星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拧开了阀门。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后来在眭念的记忆里变成了一组慢镜头。
先是手中猛地一沉,仿佛抱着的不是水枪,而是一头发狂的野兽。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枪身传来,水压推着她整个人向后踉跄。她拼命想站稳,可双脚根本不听使唤,在湿滑的地面上无助地打滑。
然后,天旋地转。
“砰!”
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水枪脱手,水带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在她身下疯狂扭动、翻滚,水花四溅。
更要命的是,失控的水枪枪口正对着不远处的摄像机。
“关阀!”贺星的声音骤然响起。
水流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
眭念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胳膊在发抖。
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刘海,看到贺星蹲在她面前,眉头微蹙。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歉意?
“抱歉,”他说,“压力调大了。”
他伸手轻松地提起那把她拼尽全力也抱不住的水枪,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等着拉她起来。
眭念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乔九九憋着笑递过来毛巾,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拍摄终于结束了。
眭念换下湿透的消防服,发现自己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膝盖上也青了一大片。双手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指腹皱巴巴的,泛着不正常的白。
她咬着牙,用愤恨的眼神轮流凌迟贺星和乔九九。
“哎哟,小姑娘,胳膊擦伤了呀。”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眭念转过头,看到一位五十多岁、穿着制服的男人走过来,肩章上的星星显示他是这里的站长。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又转向贺星,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责备:“小贺,怎么不知道轻重?快带人去处理一下,榆木疙瘩。”
贺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眭念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医务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简易的病床,旁边是白色的医药柜。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训练场上的尘土味和青草香。
贺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绿色的小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他蹲下身,从里面取出棉签、酒精、碘伏、纱布,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坐下。”他说。
眭念在病床边缘坐下,把受伤的胳膊伸过去。
贺星撕开棉签包装,拧开酒精瓶盖,用棉签蘸了少许。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眭念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窗外摇晃的梧桐树叶。
冰凉的棉签贴上伤口的瞬间,她倒抽一口冷气,胳膊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酒精渗进破损的皮肤,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她死死抿住嘴唇,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咽了回去。
棉签忽然离开了。
她听到轻微的“嗒”一声,是棉签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偷偷瞥了一眼,看到贺星重新撕开一根新棉签,拧开碘伏瓶盖,把刚才那瓶酒精放到一边。
碘伏涂在伤口上,只有轻微的凉意,一点也不疼。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动作很轻,棉签擦过伤口的边缘,小心地避开最中心已经破皮渗血的地方。消毒,上药,贴上一小块纱布,再用胶带固定。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他却做得极其认真。
“好了。”他说,开始收拾医药箱。
眭念看着胳膊上那块方方正正的纱布,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有些感动,因为他注意到了她怕疼,换成了碘伏。又有些火大,因为他明明有碘伏,却一开始用了酒精。
“这不是有碘伏嘛。”她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贺星收拾医药箱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你也没说怕疼。”他说,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泉水。
眭念一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没说。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冲出办公楼,一直跑到训练场边那棵大梧桐树下,才扶着树干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情绪。她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把那些不争气的液体擦掉。
眭念啊眭念,她心里骂自己,你真是没出息。你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一见到他,所有的伪装都溃不成军。
刚才在医务室,多好的机会。
要个微信,哪怕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哪怕只是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可她什么都没做,像个赌气的孩子一样摔门而出。
现在后悔了。
她蹲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树坑里的杂草。草叶被掐断,流出青涩的汁液,染绿了她的指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晃动光斑。训练场上的口号声远远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刺耳的警铃声是毫无预兆地炸开的。
那声音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耳膜。眭念吓得浑身一颤,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杂草撒了一地。
紧接着,整栋办公楼“活”了过来。
脚步声——纷乱、密集、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像沉闷的鼓点敲击在地面上。门被撞开,一道又一道橙红色的身影从楼里冲出来,奔向车库。
眭念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些刚刚还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消防员,那些接受采访时还会腼腆笑的大男孩,在这一瞬间全都变了。脸上的疲惫、汗水、甚至刚刚因为采访而露出的些许轻松,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凝重的、蓄势待发的神情。
他们冲向消防车,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穿战斗服、戴头盔、背上空气呼吸器——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沉默中完成自己的动作。
车库门轰然打开。
消防车拉响警笛,红蓝闪烁的灯光刺破午后的阳光,一辆接一辆冲出大门,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从警铃响起到消防车出库,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眭念还坐在地上,掌心被草梗硌得生疼。她望着消防车消失的方向,耳边还回荡着尖锐的警笛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一句她不知在哪里看过,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的话:
愿英雄的每一次出动,都能平安归来。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训练场空了,只剩下单杠、爬绳、训练塔静静矗立在烈日下,像一幕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戏剧。
“看傻啦?”乔九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眭念转过身,看到乔九九背着器材包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刚才那段我拍下来了,绝佳的素材!消防员出警的瞬间,太震撼了!”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喂,然子?剪辑好直接发我邮箱,我难得休假就不回公司了……对对,今天的采访素材很足,晚上我看看……行,先这样。”
挂了电话,她冲眭念眨眨眼:“走,姐请你吃饭,压压惊。”
眭念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为了方便拍摄,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此刻隔着布料传来的震动沉闷而持续。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她瞳孔骤缩——
“王医生”。
她心里莫名一慌,手指滑向接听键,却因为颤抖几次都没对准。电话自动挂断了,屏幕亮起,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全都是“王医生”。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颤抖着回拨过去,把手机贴到耳边。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响一下,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终于,电话接通了。
“王医生,我妈妈她……”
“眭念啊!”王医生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你快来趟医院!你妈妈在楼顶!你别急,我们已经联系了消防,警察也来了,你千万别急,路上小心……”
后面的话,眭念听不清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她腿一软,要不是及时扶住旁边的树干,恐怕会直接瘫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扭曲旋转。
“念念?念念你怎么了?”乔九九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焦急。
眭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她颤抖着手,抓住乔九九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医、医院……”她终于挤出几个字,眼眶红得吓人。
乔九九脸色瞬间变了。
“然子!”她冲着还没开走的采访车大吼,“掉头!去市医院!快!”
去医院的路上,眭念一直在发抖。
不是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战栗。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红灯,又一个红灯。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凌迟。
“快一点……求求你……再快一点……”她无意识地呢喃,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乔九九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没事的,阿姨一定会没事的,消防已经去了,警察也在,没事的……”
这些话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车终于在市医院门口刹住。
眭念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冲出去。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住院部大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都仰着头,指着楼顶,交头接耳。
眭念顺着他们的目光向上看。
十五楼的天台边缘,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瘦弱身影,在风中摇摇晃晃。
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妈——!”
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
眼泪在这一刻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看不见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听不见任何议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到妈妈身边去。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住院部大楼,疯狂地按着电梯按钮。向上的箭头亮着,数字缓慢地跳动:1,2,3……
太慢了,太慢了。
她转身冲向楼梯间,开始往上跑。两层,三层,五层……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泛起腥甜,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可她不敢停,不能停。
十五楼。
她撞开楼梯间的门,冲向天台入口。
门开着,刺眼的天光涌进来。她眯着眼,看到天台上站满了人——消防员橙红色的战斗服,警察藏蓝色的制服,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所有人都紧绷着,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小姐,你不能过去!”
有人拦住了她。是个年轻的警察,表情严肃。
眭念看不见他的脸,听不清他的话。她眼里只有天台边缘那个身影,那个在风中飘摇的、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让开……”她声音嘶哑,伸手去推。
警察纹丝不动。
“请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他加重了语气。
那一刻,某种东西在眭念心里断裂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警察,踉跄着向前冲去。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她瞪着通红的眼睛,嘴唇颤抖,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那……那是……我妈……”
“那是我妈啊——!”
最后一句,是嘶吼出来的。
警察愣住了。消防员转过头,看向她。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崩溃的女孩。
眭念一步步向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彻心扉。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可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不敢眨一下。
“妈……”
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妈……”
又近了一点。
清姎听到了。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美丽温柔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布料紧紧贴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可她在笑。
对着眭念,温柔地、平静地笑了。
就像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系着碎花围裙,回头对她笑:“念念回来啦?今天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就像高考前夜,她紧张得睡不着,妈妈坐在她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笑:“没事的,我的念念最棒了。”
就像爸爸的葬礼上,所有人都哭成一团,只有妈妈紧紧握着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念念不怕,妈妈在。”
那个笑容,是眭念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笑容。
也是最后一个。
清姎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悬空。
“不——!”眭念尖叫着扑过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她看到消防员从两侧冲上去,橙红色的身影快如闪电。她看到妈妈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向后仰倒。她看到消防员扑到边缘,手伸出,指尖几乎要碰到妈妈的衣袖——
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妈——!!!!”
凄厉的呼喊响彻天台。
清姎的身影向下坠落,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诀别的旗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
不重,甚至算不上响亮。可那声音像一柄巨锤,狠狠砸在眭念心口。她扑到天台边缘,扒着栏杆向下看。
楼下,橙黄色的救生气垫已经充起大半,但还不够饱满。清姎躺在气垫边缘,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身下缓缓洇开暗红色的血。
那么小,那么小。
小得像一片羽毛。
“啊……啊啊啊……”眭念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野兽般的哀鸣从喉咙深处挤出。眼泪糊了满脸,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她尝到了绝望的味道。
有人扶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是乔九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此刻死死抱着眭念,哭得比她还要厉害。“念念……念念你看我……你别这样……阿姨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眭念听不见。
她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嘈杂的空白。她被人搀扶着下楼,电梯门开开合合,走廊的灯光明明灭灭。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乔九九拖着走。
直到一楼大厅,看到躺在担架上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个人。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苍白如纸,嘴角有血渍。病号服被血浸透,暗红一片。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担架外,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是妈妈的手,那双曾经为她梳头、做饭、擦眼泪的手。
“妈……”
眭念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周围瞬间围上来很多人。护士,医生,乔九九的哭喊,警察的询问,围观者的议论……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
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看到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亮起。
亮得刺眼。
等待的时间有多长?
眭念不知道。
她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乔九九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会没事的”,可她的手和眭念一样冰凉。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作呕。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白惨惨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死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
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职业性的、带着疲惫的凝重。他看向眭念,嘴唇动了动。
“请节哀。”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眭念的心脏,然后绞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是不是弄错了”,想喊“医生你再救救她”。
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灯光变成模糊的光斑,医生的白大褂,乔九九哭花的脸,走廊惨白的墙壁——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旋转,最后归于黑暗。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眭念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妈妈转身时,那个温柔的笑容。
和十五楼高空,那道决绝坠落的蓝白身影。
然后,光灭了。